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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3期-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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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花在医院住了两天院,这期间黄国富叫人去看过她。 
  明花撂给来人的话很硬:“男不和女斗,狗不和猫斗,我一个妇道人家,拿了我给你选举做垫背,我不能就这么白白拉倒,我心里的伤害比身体的伤害要重得多,你黄国富当大,怎么当大了,都是为了你好,你倒让我出丑了。” 
  来人说:“你不计划出院了是不是?不计划参加选举了是不是?” 
  明花把脸儿横到了一边说:“我不能不要命了,没人疼我,我自己疼我,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到我心宽体胖为止!” 
  一个“为止”让来看她的人不说话扭头走了。 
  黄丑根从小河西回来,脸黑青着告诉明花一个不好的消息。 
  黄丑根说:“李保库又发钱了,两天后唱票不知道要唱出啥结果。我不在家,咱爹把钱拿了,不知道往哪里藏,一时心急就藏在了灶火门上的青灰中,一晚上不敢睡觉,爬在窑炕上看窗外的动静,生怕有人动邪念,看看天光亮了才倒在炕上迷糊了一阵子,哪知道一早烧火做饭,就忘了灶火门上的藏处,等一锅稀粥熬稠,想起来,紧着往外刨,手被烧伤了不说,钱烧得用手一拿就碎。你知道咱拿了多少?” 
  明花听得眼都直了,脸蛋儿由红转白,上牙把下嘴唇都咬出青肉来了,急着问:“多少?” 
  黄丑根说:“你别怨爹,他老糊涂了。” 
  明花拿起手边的枕头照着丑根扔过去说:“死人,你快说啊?” 
  黄丑根接了枕头放回到原处说:“三个指头。” 
  明花听了,撩了被子要下床。 
  黄丑根问:“你要做啥去?” 
  明花说:“我回小河西,我看看还有多少能到银行兑换。你那老糊涂爹咋就一辈子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呢!” 
  黄丑根说:“那你是没有病了?伤好了?” 
  明花说:“我好好的有什么病?我就是有病也不是白有病,我赚着两厢的钱,这下,倒好,赔干赔净了!” 
  黄丑根不敢反嘴,就想找个话题儿把原有的话叉开,就说:“疯海棠上午又疯了。” 
  明花不说话。 
  黄丑根说:“疯得不识钱,拿了家里的钱到处撒。” 
  明花停顿了一下手边的事,想要接话茬,却又住了。 
  黄丑根说:“一个疯子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害怕了,不知道一个身子咋好许两家亲事,疯得要回娘家避难。” 
  明花接话了:“她傻!” 
  黄丑根说:“她不傻。” 
  明花瞪了他一眼。 
  黄丑根说:“她害怕不是没有来头的,都收了钱,落到人头上不好分配,到后来吃亏的是咱,落得一辈子心里长疙瘩,到后来怕是疙瘩要变癌了。” 
  明花说:“你比她还傻!” 
  黄丑根说:“咱不跟着凑热闹,咱是祖祖辈辈种地的农民,和土疙瘩打交道,受不起人家的恩惠,吃了人的不好消化呢。” 
  明花把整理好的东西放到丑根的脚下。 
  黄丑根说:“咱天生是小米黄玉茭疙瘩喂大的,吃惯了萝卜、地瓜,一下油水大了拉不下来,人要憋死的!” 
  明花穿好草绿色长呢子大衣,这件大衣是李保库给钱买的,她穿了两年了,也没有憋得难受,倒是在人前长脸了。真是人穷了见不得世面,经不起啥风吹草动。人家是吃亏吃损不吃冤,你倒大白天说梦话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黄丑根说:“我的话里有意思,你是听不出来呢,还是装?” 
  明花喊:“你没有听六月红唱了,什么种子开什么花,你爹是木头,你长不成树!” 
  黄丑根不说话了,站着不动。 
  明花冲着黄丑根的脸喊了一嗓子:“我要你走啊!” 
  明花说要出院,黄丑根就不能说不出院,明花说要走,黄丑根不敢不动,提了地上收拾好的东西,天黑乘车回到了小河西村。 
   
  六 
   
  小河西村三天后如期进行选举。 
  对于选举,黄国富已经觉得没有意思了,不是针对村民选举,是针对李保库选举。心里想着顺着这个事态往下走,看他李保库要弄个啥,他要闹个啥,他就跟着闹个啥,人活一辈子就怕遇不上对手。 
  早晨起床时六月红已经起来了,帮他选西装,破天荒用微波炉给他烤了面包,热了奶,趁着他在卫生间,六月红把他要穿的都放到了沙发上,等他从卫生间出来六月红在地上还摆了个架势唱了两句梆子: “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休看我戴铁镣裹铁链,锁住我双脚和双手,锁不住我雄心壮志冲云天。” 
  黄国富拿着毛巾喊了一嗓子说:“你能不能不烦!” 
  六月红说:“我就是要唱一唱让你凉爽心事,人活一辈子要有个喜好,弄出些荒唐事,也属正常,拿出娶我的勇气来,还怕当不了一个小村官!选上选不上,我都要叫团里来唱台戏,我出钱唱,我爱钱也不怕花钱,我给你唱红,我冒着雪花儿在半山腰子上唱戏,你以为我愿意叫人笑话?我是唱热闹呢,唱得小河西的村民高兴了,唱得土疙瘩们都松筋动骨了,就想着投你的票。这就是我的本事,我不在乎这个村官,我看你在乎啊,谁让你是我的男人呢!男人和女人的想法不一样,我就想叫他李保库瞧瞧,你娶回来的女人也不是猪头白脸儿,不像他弄个暗下里的女人放放小河西的吃水以为就能赢了你,我倒要看他闹到啥程度才收手。你怕他啥,嫁了你,就算将来下井当了矿工,老婆也给你唱,我爱钱也爱面子,我要给足我男人这个面子。” 
  看你横行霸道能有几天 
  单等那风雨过百花吐艳 
  新中国为朝阳光照人间 
  那时候全中国红旗插遍 
  想到此信心增斗志更坚 
  六月红一边唱还一边推着老戏里的“三把”,人俊俏得跳起来,一个卧鱼儿落过去落到了床上。 
  黄国富摇着头听得唱完了,突然的就有了一种精神上的肯定。他感到眼里涌满了两泡泪水,他觉得一个人要是被许多人理解容易,被一个人理解却很难。他平静地望着六月红,叫了一声:老婆。 
  六月红抬起手叫他走近过来,喜欢地摸摸他的头说:“你一定能成大器!” 
  这句话让黄国富想起了自己的祖母。那时候小河西村人少,荒村野岭的,他上学要过山搭岭到山后的范庄上学,一个人走时要越过山头和一片乱坟岗,祖母总是颠着小脚送他过乱坟岗,看到他渐渐没有人影了才往回返,每一次祖母都会说:“什么时候一个人走过乱坟岗,不害怕,你就能成大器了。”多少年之后他心里都想着一个头顶飘着黑头巾的老人,她平静隐忍的一句话,就是这句话化解了他以后岁月中许多不快,“走过去,就能成大器!”他觉得一个男人的一生必定与一个人的生命紧密相关,他童年的这个人是祖母。他现在的这个人肯定就是眼前人了。 
   
  选举在戏台院里开始。要求领了选票的每个选民从上场口上,投了票,从下场口下。上场口和下场口的叫法是戏台上的叫法,这叫法小河西的村民都知道。戏台上一长溜儿坐着县乡三级干部,戏台上的人宣布完选举条件后,发出了花花绿绿的选票,整个会场憋满了严肃。戏台下的人一开始也是严肃的,最后被什么东西挠到了痒处,人群有些乱,有的甚至紧张得把自己的名字都写错了,一下想不起来问自己家里的人,那个字要怎么写? 
  雪晴了,天上有了太阳,戏台屋顶上往下滴水,水滴得欢,好似下了一排暴雨一样,台上的和台下的隔了一层雨帘。人们开始弓着腰,用胳臂挡着头脸填选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脸神秘。 
  明花手里拿着三张选票,丑根想和她要一张过来。明花不给,丑根说:“你还把我当一个男人吗?” 
  明花不理睬黄丑根。 
  那天从县城回来后,明花看到窑洞炕上放着的钱,明花的火就灭了。那钱烤得和馒头片一样,手都不敢动,一动就碎。就算是不碎,明花觉得拿着去银行兑换都不好意思说出口,都觉得丢人,说一个人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守着灶火门看了一夜,到天明糊涂得做饭反倒把钱糟蹋了,就因为选举,就因为小河西有煤矿,人的心都扭曲到了见钱害怕的程度,那是要让人笑话的。明花把这事情和李保库说的时候,李保库第一句话是:“丢人!” 
  第二句话是:“现眼!” 
  第三句话是:“压了。” 
  明花本来想听李保库说,钱算个啥,烧掉了补上就是。李保库却硬邦邦撂了六个字过来。李保库后来还埋怨明花不该回小河西,起码是不该这么着急就回来。赶不上选举就赶不上,不缺这一票,缺的是你这个人当角儿,这事不能就这么了了,还存在选举后的问题,还得你出面往上告。明花当时听了就想哭,心里有委屈说不出口,冲着电话喊了一句:“我是猴顺着杆往上爬,你在下筛箩呢,是不是?” 
  李保库说:“怪不得你小爷爷叫你愚蠢的女人!” 
   
  明花很认真地填选票,她要把那个需要画的圆画得很圆。黄丑根觉得自己坐火车回来要履行的义务是什么自己都不清楚了,心里有一些怨恨,那怨恨让他看周围的人看得有些辛酸,他也觉得周围的人看他也看得他可怜,一个男人要是被人可怜了,这个男人活人就没有面子了,他要争得他的面子啊!黄丑根上前去夺他自己的选票,明花的笔正好在那圆上徘徊,黄丑根夺她手中的选票时,明花的笔滑了一下,明花看到那个圆长出了一个像蝌蚪一样的小尾巴。这时候戏台上的人宣布投票开始了。 
  从上场口走上台投票的人,把票投到票箱里的时候,抬头瞅了瞅阳光,阳光直端端地照着半个舞台,屋檐上的雨往下无节制地掉着,水声像音乐一样丁冬作响。这样的情景让他们感觉与平常的环境不同而有些不适应,一点也不像田垅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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