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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3期-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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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两眼翻白地背过气去。突然“咣”的一声大锣响,怪物举起了手里的青铜大刀。 
  盗墓的人与我们都“呀”地叫起来,护住头。又是“哧”的一声,血淋淋的人头飞起来。如果不是幕布挡着,估计要飞到底下一片黑压压的观众群里。我们集体歪歪头,怕血溅到脸上。那血于是溅到一面墙上,赫然淋淋的血浆,从中旋出几个滴着血的大字炸了窝,坐不住了,都咿咿呀呀地尖叫,忙着哆嗦与捂眼睛。我拼命将前面的许丽玉搂紧,把头埋在她的脖子里看。那影片从头到尾都是死人、暗杀,不让你歇一口气,一逼再逼,誓要把人的心从嘴里逼得喷出来。而我们,只有咬牙抵抗着。电影是从小看到大的,根据经验是要结束的。 
  阴森的牛皮绳子那么粗的大雨与蔚蓝的闪电,暴雨夜中那张古代兵马俑写满字的脸闪闪现现,僵直暴虐的身影在雨里咚咚地走着。女孩娇美的脸蛋,关窗户的手突然痉挛地缩回来,捂住脸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从碎裂的落地窗那里伸进来一只古代的战靴,然后是青铜狂魔怪诞的脸。老头儿要爆出来的眼,用所有的家具去顶那扇门,防盗门的铁条仍轻易地被折断,门板也被“咔嚓嚓”跺裂。老头儿奔上楼,靠着窗户撕心裂肺想喘口气,突然玻璃“哗”地碎掉,一只铁手坚硬无情地伸进来扼住了老头的咽喉。 
  恐惧瞪裂的眼睛,身上纵横的伤口,被割了头的死尸,通篇都是鲜血淋淋的逼人的红,连刑警吃的馒头上抹的都是红通通的辣椒酱。而从头到尾的声音,则只是低低的喘息和“咔嗒咔嗒”铁关节扭动的脚步声,再就是低得直沉下去的鼓和猛地又尖锐如同磨刀的咝咝声。我们那时都是十七八岁的小新兵,看惯了淡青的天和黛蓝的远山,从嬉笑打骂的女孩关系和花前月下的文艺小说中被拉出来,面对这样凄厉惨烈的银幕画面,简直是拿格林童话去撞聊斋志异。 
  我们缩着肩膀,从手指缝隙里不敢呼吸地看。只要猛地几声“咣咣”锣响,必是狂魔的大刀一挥,血浆喷泉般溅起来。于是我们赶紧埋下头减少目标,生怕狂魔从幕布上走下来,拎住哪个人一番乱砍。 
  灯终于大亮时,我们都木然了。对看看,一片惨白的脸,散了神的眼睛,有的眼泪滴下来,有的嘴巴还大张着,保持着吓呆了的恐惧表情。 
  晚上许丽玉拉肚子,怎么也不敢去厕所,可又有谁敢陪她呢?我们都统统蒙着头装死。许丽玉一个铺一个铺地挨着求过来,见没有人搭理,她心一横叫起来:“你们这些小坏蛋,再见死不救,我就在脚盆里解决了!”一听这可怕的打算,我们忙得都蹦起来:“好吧好吧,就当你是慈禧!”于是我们一个宿舍八个女兵都披着大衣陪她去。厕所里没灯,四面的山林上空盘旋着徐缓沉重的松涛声与无边无际的黑夜。一道小小的手电筒光,反而把墙上映得全是乱晃的人影子,直闪得人心里发毛。 
  不知道什么东西,刷地掉到了头顶的瓦片上,又咕噜咕噜地滑,很像飞檐走壁人的脚步声。 
  静得像死了人。大家面面相觑,一个最胆小的,拎着裤子就跑了出去。于是全体崩溃,都哇哇叫着往外冲,谁也不敢落后,生怕慢一慢被捉住吃掉。哇哇怪叫在空得如同脸盆的夜里听来真是令人心惊。面皮白白的男班长披着大衣奔出来,棉毛裤里的长腿冻得直哆嗦。他发火:干吗干吗,鬼叫什么?! 
  有人一头冲过来撞进他怀里,哭着嗓子叫报告,好像看见青铜狂魔啦! 
  “什么?”他本能地一个转身想逃回屋里去,突然又想起什么,忙强自镇定,话也被寒夜冻得哆哆嗦嗦:“哪里?哪里?” 
  多少年过去了,也许是十五年,也许是十八年,也许是二十年。总之,来到了现在。循着改革开放的时代历程,现在无疑更繁华了。时代的巨笔刷过之处,大城小市,信息爆炸,人流熙熙,灯红酒绿,衣香鬓影,歌舞不休。在这个物质与消费的热闹时代角落里,有座小小的酒店,显然不是顶尖消费与至尊档次,但也有描金画红的招牌与通明水晶的灯火,自成一派不卑不亢的中产格调。其中有一桌客人,男男女女七八个,也同这酒店的气氛一样,虽不太奢靡时尚,却也着装得体,仪态大方,是我们这时代里的平常人。 
  其中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白净面容乌黑头发,穿一件枣红毛衣与直筒牛仔裤。她的打扮当然不怎么耀眼,但也不是那种到腿肚的套裙和包金大纽扣的老成打扮。她的眉眼端正,配着笔直的脊背,又让人觉得她的气质多少有些“制服化”,这又和她通体轻松休闲的着装有点“不像”,她的派头是严正的,但又不全是,你听她的笑声,开始是爽朗的,但余波又变成了娇柔的气声。她的目光有礼而疏远,但又不忘时时托腮凝视对方,显出一种简直有点做作的“女人味”来。总之,她的身上有种很明显的不协调,仿佛在几十年的岁月里,这样训练过又那样努力过,所以性情东摇西摆、互相矛盾着,充满了好几种人生刻画出的不同痕迹。但总的说来,她还是讨人喜欢的,不年轻也不衰老,不时髦但也绝不落伍。这和她的职业地位有关系,她是一家小报的娱乐版记者,采访过很多明星名人,出入过很多社交场合,所以大方雍容能压得住阵脚。她这次是陪领导来吃请的。 
  请的是一个剧组。这又有些怪,一般不都是娱乐报纸穷追不舍那些剧组大腕吗?这当然是事实,可问题是这剧组不是小剧组吗。又没有大制作公司,又没有大明星大导演,所以剧组就只能屈尊请报纸了,希望戏杀青时,报纸能用半个或整个版面帮着宣传一下。 
  小剧组就是小剧组,这些人往酒店里一落座,竟然毫不打眼,都没有人涌过来看热闹求签名。制片主任也蓄长须戴墨镜,导演也穿着到处都是明口袋的艺术背心,几个男演员也穿中性有腰身含金丝银线的西服,脖颈处也挂着招摇的项链挂件,他们的招式一样也不缺,但就是不怎么打眼。这真是没办法,谁让这是一个只认曝光率和只崇拜大舞台的时代呢。只要你频频在银幕荧屏报纸杂志上露脸,那你将永远哀叹自己就是做不了普通人,处处都会碰到有“粉丝”包围堵截的烦恼。而反之,你就是再做出光闪闪的“明星相”,也没有人多看你两眼。一文不值和有名特权之间,泾渭就是这么分明。所以,他们这桌人卯足劲也耀眼不起来,连带着那被请的几个报社精英,也有种众人打不起精神的感觉。 
  和报社领导及另外一个女记者比起来,红毛衣记者是最有兴致的。多年的记者生涯早已训练出她娴熟的职业表情,那就是见怪不怪、吹吹捧捧,就是来只享用享用美味也显然不是坏事吧。而且这还是部男人为主的主旋律戏,来作陪的清一色都是男演员,就更让她轻松了。她是很费一番心思才调进娱乐版的,工资外快很多,做的又是采访明星的光彩事,别人都羡慕,只有她深晓其中的紧张伤神。她最怕的差事就是采访女明星,个个美若天仙或自认为美若天仙,举手投足光芒四射或必须要让别人觉得她光芒四射,强烈的自我表现欲往往把别人逼迫得一退再退,头皮发麻。当然这是面上的话,说不出来的还有,又有哪个女人肯真正服气另个女人,又有哪个女人肯和一个举世公认的女明星呆在一起,忍受美貌名气的嚣张?她为生计所迫,天天和难缠的明星打交道,今天又为生计和一帮不是明星的文艺界人士共聚一堂,带点优越感和他们周旋着,怎能不让她的心情渐渐欢快明亮起来呢? 
  也亏了她的这份欢快明亮,才使这酒席没有太冷场。领导吃着无名剧组的请客,又没有漂亮女明星来作陪,哪里能打起精神来,所以只是越来越矜持少言;剧组的人呢,虽自知是无名的草台班子,但也有着文艺界人士的自傲,所以也不多话,就是有话,也是自己圈子人的话,玩笑与轶闻都彼此心知肚明,哈哈大笑一番。在这水是水、油是油的当儿,总是红毛衣记者适时地插一句问两句,现出她的关切兴趣。于是,话题又转回油与水相融的地方,场上又有了些淡淡的交流气氛。言谈归言谈,却始终不怎么浓烈。这年月交往都是本着淡如白水的原则,从一开始,大家就似乎在打定主意彼此不上心不深交。也不全是为遵循什么原则,说到底,他们是敏感脆弱,怕交出热情与真心后,说不定会遭受冷落、蒙羞受辱呢。 
  桌上的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于是有一位男配角为打破这略嫌冷淡的局面,提出敬报社领导一杯酒。领导急忙推辞,说自己有这样那样的慢性病。敬酒的人窘迫着自己没名声受轻视,有些悻悻起来。报社领导也想到这一层,为了表白,赶快唤红毛衣记者代他回敬男演员,而且要满满三大杯。红毛衣记者立即热情地站起,响亮地应着:到到到!是!保证完成任务,我代我们首长敬您三杯酒! 
  这口气很谦恭也很爽气,使她的形象又从现在的身份里分离出,多了些一般女性不具有的特性。剧组的人都来了些兴趣,纷纷问她从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果然,她从前是个军人,受过军营专门的训练塑造,这才这样英武而谦逊。英武来自吃苦耐劳的战斗精神,谦逊则来自一切行动听指挥的级别观念。而她气质里一些矛盾的疑点,现在都得到合理的解释。她当过三年兵,后来考上军校提干做军官,在另一个陌生世界熏染多年这才转业回花花世界做记者,所以纪律森严、作风刻苦的生活和竞争激烈、利益至上的生活,都在她身上刻下了鲜明的烙印。 
  桌上的人们,对她曾经是军人的经历只感兴趣一小会就转了话题。毕竟,他们是自恋的文艺人士,对自己感兴趣还来不及呢,于是又夸夸地谈起了自己曾出演过的影视剧目。他们的声音是响亮的,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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