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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妈被陈德根一个巴掌打得刚要骂,听到他说的这番话,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痛,一把拽住老头子,一脸恐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家明当兵的事咋又有变化了?部队首长不是给他定好了吗?你咋说叫我弄没了呢?我今儿个都呆在家,哪儿也没去,啥话也没说,咋就叫我给弄没了呢……”
陈德根一把摔开她的手,狠狠地跺了跺脚,指着她,流着泪吼道:“都是你这个老娘们干的好事!你……你八年前偷了生产队的苞米,人家政审时,把你儿子给刷下来了!”
家明妈一听,惊呆了,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半天才惊叫地了一声:“天哪!这……是啥事啊……我……”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像受了启发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似的,陈德根向前跨过去,一把把老婆推倒在地,照着她就打,边打边哭,连哭连喊道:“我叫你偷,我打断你的手……”
这时,跑回家来的陈家明见此情景,冲上去抱住了他爹的身子,陈德根的一个拳头砸在了他的身上,痛得他呲牙咧嘴的,却仍不放开:“爹,你干啥呀?你不要打我妈,你打我妈有啥用?这能怪我妈吗?”
陈德根狠狠地推开儿子:“不怪她?不怪她怪谁?她要不偷苞米你能被刷下来?我……”他猛地往地上一蹲,抱着头呜咽着。
陈家明从地上爬了起来,拉了几下他爹,拉不动,又受不了这种凄凉的场景,抹了一把泪,干脆拉开门,跑出了家门。
家明妈还在一边哭泣一边说道:“我——偷苞米——还不是为了不饿死你们——爷几个……那年月,有几个人不偷……”
陈德根听得更加烦乱,见儿子跑了出去,就又跳起来往老婆身上挥着拳头:“你还嘴硬,我叫你嘴硬!”陈德根打得更厉害了。家明妈却止住了哭,不躲也不还手,任陈德根打着。
陈德根打累了,坐在地上,更加伤心地大哭起来。
家明妈一声不吭,躺卧在地上,悄悄地抹着泪。
天黑了。陈家明还在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老天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去年他体检合格,名额让人顶了,今年体检合格了,却又叫人做了手脚,好不容易让部队首长争取来了,可在这节骨眼上,却又来了个政治上有问题。究竟什么是政治啊?难道几个苞米就足以改变他的人生?他仰望夜空,浩瀚的夜空宽广无沿,却寂寞得没有一颗星星,只有无言的沉默伴着他,感受着他内心的痛苦和焦虑不安。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想停下来,也不愿意停下来,他希望面前有一条通往遥远的路,能够让他一直地,一直地就这么走下去,直到把他所有的记忆都走成虚无。
5
家明妈喝农药自杀了。
幸亏陈德根发现的及时,送到公社卫生院抢救了过来。
陈家明闻迅赶到医院,看着母亲没事了,他瘫了似地往门口的地上一坐,抱着头不说话了。陈德根可怜儿子,他看陈家明两眼直发愣,脸上一直挂着疲倦之气,就轻声地对儿子说:“家明,你别怪你妈,要怪……就怪没本事的爹吧……要是你爹能像姜支书那样风光,别说当一个兵了,十个兵我也让你去了。现在,咱……”
陈家明的心难受得厉害,一直推着他往前走的爹,如今竟被迫说出这样心酸的话来,他强忍着要溢出来的眼泪,阻止着陈德根:“爹,你别再说了……我不怪你们。这都是命,命里注定我是不能当兵的。”说完,他的眼泪涌了出来。
陈德根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坐在一旁沉默好久。突然,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着他儿子道:“家明,你在这看着你妈,我……出去一下。”
陈家明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父亲担心地问道:“爹,你干啥去呀?”
陈德根一边疾速地往外走一边回答:“不干啥,我就想到外面——走走。”
陈德根像一阵风似地推开公社武装部的门冲了进来。武装部长和武装干事被吓了一跳,同时抬起头来,看着闯进来的陈德根。
陈德根对武装部长点了点头,又对武装干事点了点头,他伸长脖子看了看武装干事面前的大红的入伍通知书,讨好地说:“部长,你们都忙着呐?”
没有人理会他。
陈德根“扑通”一声跪在了武装部长面前,哀求道:“部长,我求求你了……”
武装部长受惊似地猛地站了起来,向旁边跳了开去:“陈德根,你这是干啥呀?快起来,快起来!”
武装干事过来要扶陈德根起来。陈德根拔开武装干事的手,身子往下坠着,不起来,眼泪汪汪地说:“部长,求求你,叫我儿子去当兵吧……孩子他妈因为八年前偷过生产队的苞米,坏了儿子当兵的事,她喝了农药都差点……死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可我儿子他没有偷啊,你就看在孩子他妈寻死的份上,让我儿子家明去部队吧……”
武装部长指着陈德根,气愤地说:“陈德根,看你这话咋说地,公家的事都有个原则呢,你孩子他妈寻个法子要死,我就不讲原则了?这样的话,以后别的人都拿寻死来要挟我,我还要不要工作了?还要不要原则了?你快起来,别赖在地上,叫公社领导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一个老百姓咋样了呢。”
陈德根哭泣着说:“部长,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武装部长手足无措了:“你……你咋这样呢?快,快把他拉起来,别叫他在这给我弄这事。”
武装干事就用力往起拉陈德根,陈德根被拉起半个身子,他往下坠着,又跪了下去,反复几次,陈德根哭出了声。
正在这时,方指导员来了。看到眼前的情景,方指导员震惊了,他上前去扶陈德根:“陈大叔,你这是干啥呢?快起来,快起来,别这样!”
陈德根见了方指导员,如同见了最亲的亲人一般,咧着嘴哭道:“方首长,你……来了,我……我家家明的事,你可要给我作主啊!孩子他妈……喝农药差点死了……”
方指导员说:“陈大叔,你快起来,起来说话,我早上刚从先锋公社过来,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快起来再说吧。”
陈德根却强硬地说道:“方首长,你不给我作主,我就不起来!”
方指导员硬拉陈德根起来,说:“陈大叔,你还是起来吧。你儿子当兵的事,会有个公道的,你要相信政府,相信组织。部长同志,你说是不是呀?”
武装部长斜着拿眼瞅了瞅,没好气地说:“是!是!方指导员,政审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指导员不紧不慢地说:“部长同志,你说的对,可政府也会为群众主持公道的,陈家明的政审究竟通得过通不过,咱们也别在这里争了,我看还是提交到公社党委去吧。”
武装部长不语。
方指导员又对陈德根说:“陈大叔,你先去医院护理你老伴吧,你儿子的事,我会和部长一起去找公社领导的,让公社领导来公正地裁决这件事吧。”
陈德根抹了把泪,疑惑地问道:“这……成吗?”
方指导员坚决地说道:“陈大叔,你要相信公社党委、政府,你老伴八年前偷拿了生产队的几株苞米,你儿子就因为这当不成兵了,那这兵就都征不成了,过去的那个年月,为了不饿死人,谁家里没有拿过生产队的几株苞米?这咋能跟政治扯在一起呢。大叔,你先回去吧,我们会给你一个公道的说法的。”
陈德根泪水涟涟地,被方指导员送出了武装部的办公室。
在方指导员的努力下,陈家明终于拿到了入伍通知书。陈家明穿上了军装,像一只从乡村放飞的鸽子,飞上了天空。
这是一个广阔的天空。
第二章
6
雪飘落到四场的时候,紧张的新兵训练结束了。分兵时,方指导员把陈家明要到了自己的八连。新兵下连后,连部开会研究,陈家明因为精通文字,被分到连部当了通讯员,随时可以发挥他的特长。
通迅员是在连长指导员的眼皮子底下的人,工作很琐碎,领导每时每刻都能看到你在干什么。陈家明有点怯。当通讯员的第一天早晨,他到食堂给连部领导打好饭,等他们一一坐到饭桌前,他却悄悄地溜回了连部,慢慢地捅着火炉子。
过了一会,方指导员端着饭菜,走进了连部,说:“陈家明,你咋弄的?要吃饭了,咋找不到你的影呢?”
陈家明慌忙站起来:“报告指导员,我想把炉子清理完了——再吃……”
方指导员把手里的饭菜往桌子上一放说:“清理啥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不敢和我们干部坐在一起吃是不是?这有啥呀,你现在是连部的人,不和我们坐在一起吃,还给你单另弄桌饭呀?”
陈家明低着头一声不吭。
方指导员缓和了口气说:“快洗洗手,来吃吧,呆会都凉了。”
陈家明一个挺胸立正,道:“是!”
“平时别这样,该正规的时候再正规。”
陈家明洗了手,局促不安地来到桌子边吃饭。
方指导员坐在陈家明的旁边,看着他说:“你坐下来吃,别傻站着了,我说陈家明呀,你都当兵三个多月了,咋还没从老百姓脱胎成军人呢,你性子里的急躁和大胆哪去了呢?军人了嘛,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这不好意思,那也不好意思,当通讯员了,就不要畏手畏脚地,大胆地干吧,只有把工作干好了,就能进步,你父母都盼望着你早日进步呢。”
陈家明边吃边点着头。
“给你家里去信了吧,告诉你下连当通讯员了,让你爹妈放心,他们肯定天天都惦记着你呢,在信上,也代我问老人家们好,他们不容易呀。”
陈家明停下了吃饭,很真挚地对方指导员说:“指导员,要不是你……我……”他的眼圈就有些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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