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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毛头八个月大的时候,总是围着那个近两米宽的大床在爬。
这是游部长为莲花和他的孙子特制的一张宽床。老人家认为,不点儿大的小人在睡觉时也需要打挺儿、滚蛋儿、折跟头。这人呐,从小到大直到老了,谁能离得了床?战争年代走南闯北当大兵的,却睡不成一张像模像样的床。他自己就睡过马背,睡过山洞,睡过坟头,睡过庙门口,睡过屋檐下。如今,他有了安定的窝,就要有像模像样的床,不仅他要有,孙子也要有。
黑毛头才满一岁,就会翻书了,一页一页,当然,他也会将书扯成块儿,撕成条,好开心。奇怪的是,这小家伙从未把书拿倒过,你把书颠倒了给他,他会再颠倒过来的,真是鬼使神差。顾秘书对于黑毛头翻书是饶有兴味的。
四岁的黑毛头,脑袋还是与身子不成比例,显得太大了些,但是已经能坐在葡萄架底下的石头凳上,在爷爷的指点下,念:大小多少,上去下来,还念得出,人之初,性本善。摇头晃脑的,认得四百个字。那个老花工,他的佟辉爷爷,叫他作“小人精”。
老花工和游部长都记得,那一天午后雨过天晴,他们和黑毛头一起在院子里散步,逗着黑毛头背唐诗,黑毛头背了:“白日依山尽,”他停了下来,不背了,也不走了,叉开了两条腿在房前甬道一个小水洼处,看着太阳在那里投下的倩影,掏出了他的小玩艺儿,撒了一泡尿。黄黄的尿水在水洼里打出一串泡沫,尿水搅着雨水溢出了水洼,顺着砖石的缝隙,流进了一棵松树底下的水坑里,小家伙似乎悟出了诗的真谛,激动得大声叫起来,“黄河入海流!”
老花工早已笑得弯下了腰,笑出了老泪。这诗,他是念过的。
虽然,他并不十分懂得这诗,他说不出唐代诗人王之涣这首《登鹳雀楼》前十个字的形势天成,气象阔大;不知道诗人当年在蒲州登上鹳雀楼,远看中条山,夕阳西下,山衔落日;近看黄河水,一泻千里,奔流入海,那是怎样的豪放,何等的雄劲。然而,他确确实实是见过黄河,见过大海的人,他知道,黄河入海,哪能是这副模样!那小不点儿则顺势勾住了佟辉爷爷的脖子。老花工一把抱起他,直起了身子。黑毛头乐了。他一只手搂住了老花工,歪着脖子仰起了头,另一只手拉住了头顶上的松枝,鼓足了劲儿继续背诗: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哈哈哈哈哈,”游部长大笑,笑了个痛快,这小子真是嘎得够味儿。他的孙子真的懂得什么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吗?十个字平淡,言外之意深哉!四岁小儿岂知人生之理。上得高处,念到此诗,在他,纯属巧合。然而,人生并不会有太多的巧合,不会的。
“我要让我的孙子念书,念大学,披挂博士盔甲,”他边说边笑,记起了自己同僚的儿子给他看过的一张博士照,黑颜色的博士服,从帽子到那斗蓬,都让他狠笑了一阵。这盔甲哪里比得上将军的披挂,这是他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但是,那毕竟是学问做大了,才会得到的行头。他打杀了几十年,腻味了,折了夫人,还赔了儿子。他的孙子,是应该换一个活法了。
黑毛头五岁,大院里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情。他的吴奶奶搬进了佟辉爷爷住的那间屋。爷爷告诉他,他们成了一家人。
“原来不也是一家人吗?”黑毛头不明白。
“原来同住在一个大院里,现在同住一间屋,更亲了。”望着孙子一眨不眨的一双眼,游部长又加了一句,“你佟辉爷爷做了你吴奶奶的男人,你吴奶奶做了你佟辉爷爷的媳妇。”这个司令已经是绞尽脑汁了,如果孙儿还不明白,他也无法解释了。
“我懂了,是不是像苗叔叔和他家的阿姨一样,他们住在一间屋里。”黑毛头想起了爷爷的司机一家人。
“对了,对了,就是那样。”游部长松了一口气。顾秘书已经向他走了过来,他们要去参加一个会议。一个做得司令的人,能指挥千军万马,但是他却对一个五岁孩子的脑袋里会冒出些什么问题始料不及,不是吗?小家伙又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对,爷爷,苗叔叔家还有冬冬,他们有儿子。”黑毛头还是弄不明白,佟辉爷爷和昊奶奶的屋子里怎么没有一个儿子?
“没有,他们没有儿子,他们的儿子还没有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呢。”游部长抽身走了,他真怕这个孩子再问下去。问他为什么没有爸爸,他住的屋里为什么只有一个莲花妈妈不能让他问下去,这对一个孩子,太残忍了。是的,他长大以后会问的,我的爸爸在哪里?我的妈妈在哪里?他会恨的,会咬牙切齿地恨他的爷爷,会的。游部长钻进了轿车,他缩紧了身体。在这个世界上,他大度,他宽宏,他与人为善。他能放下屠刀,能立地成佛,因为他是有良知,有良心的人。不是吗?他的那个把兄弟,那个害他撇下月儿一样的妻子的人,当年,他能用身体为这个人去挡冷弹。在那个人阵亡以后,他差人把那个人的妻子从胶东农村接了出来。是的,这件事做得上下没有几个人知道,人们只知道吴妈是给他做饭的老妈子。他的佟哥曾经说过,你做的这些事,没有多少人能做得。那吴妈,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和游司令之间的恩恩怨怨。如今,又由他做成这件好事,让一辈子没有讨过个媳妇的佟哥和吴妈成双成对。两个人都善良,两个人都对脾气,两个人老了,都需要家。然而,他的孙子,能像他一样的宽宏大量吗?
此时的黑毛头,还在认真地想着爷爷说过的话,佟辉爷爷和吴奶奶的儿子还没有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呢。难道,人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不对,孙悟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是一只神猴,是从花果山、水帘洞里出来的,会腾云驾雾,和人不一样。他摇了摇头,也许爷爷说得不对。
“黑毛头,想什么呢?”莲花走了过来。
“莲花妈妈,儿子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从记事以后,他一直是这样称呼莲花,不像小他一岁的那个冬冬把妈妈就叫妈妈。是谁告诉他要喊莲花妈妈的,他记不得,但是他知道,莲花是很美丽的意思。爷爷曾带他去过杭州的西湖,指给他看莲花,白色的,粉红色的,好香好香,好漂亮好漂亮。爷爷说过的,他吃的藕喝的藕粉,还有好吃的莲子,都是莲花变出来的。爷爷还告诉他,莲花也叫荷花,还叫芙蓉花。叫莲花妈妈就是在叫美丽的妈妈,这个美丽的妈妈能变出好多好吃的东西。
“儿子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莲花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怎么会想起这么个问题?
“说呀,你说呀!”
“儿子是从妈妈的肚子里蹦出来的呀。”
“那我就是从你的肚子里蹦出来的,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莲花急忙点头,但是又觉得不对,于是又摇了摇头。可是黑手头看到她点头,就已经跳着脚跑开了。
“那么爷爷为什么说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黑毛头骑在一个假山石上,他已经玩了好一阵子了,又想起了爷爷的话,伸手要莲花抱他。
“爷爷是这么说的?”莲花感到了茫茫然。
“对呀。”
“那么,你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莲花抱起黑毛头,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爷爷最害怕回答的问题,孙子终于在六岁的时候提出来了。
“爷爷,苗叔叔是冬冬的爸爸,那谁是我的爸爸呢?”
“你的爸爸是李佟柱。”他没有感到意外。
“他在哪儿?”
“出远门了。”
“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是的,很远很远。”
“有多远?”
“要坐火车,几天几夜,还要坐轮船。在海的那边有一个岛,你的爸爸在岛上。”游部长不敢用眼睛去看他的孙子。这个让他难堪的问题,他不愿意面对,因为面对它,是不能说真话的。但是,又不能不去面对。假话,是谁都会说的,戏谑的假话,让人感到轻松、愉快;应急的假话,是与人在进行机敏和智慧的较量;安慰人的假话,是美好愿望和良心的搅拌;诅咒人的假话,往往是惬意的是酣畅的。唯独对一个六岁孩子要讲的这套假话,能使一个善良的人尴尬到无地自容。
“爷爷,我们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们去不了,太远了。”老人恍惚了,他的儿子离他是那样的遥远,仿佛是在天的尽头。他在梦中曾经见到过儿子,在海和天的交汇处,在一条漂泊的小船上。他告诉儿子,他有孙子了,孙子很幸福。不,不知道谁是他的爸爸,不知道谁是他的妈妈,哪里会有什么幸福?好像是儿子在怒吼,是海在呼啸。他要找儿子,要找。他打通了各种可以打通的渠道,找了可以找到的各种关系,获得了确切的消息,儿子还在台湾,孤身一人。他想见儿子。如果真的是因为路途遥远,倒好了,他是能去的。可是,不是天不从人之愿,是人不从人之愿哪。于是,他的心事和国事相搅。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他就密切注视着台湾的局势。在海南岛、舟山群岛解放以后,他想过,毛泽东该派部队去解放台湾了?没有,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了鸭绿江,没有部队在台湾岛登陆。海峡两岸有的只是炮击,却没有邮路,他不能与儿子通信。现在,艾森豪威尔又同蒋介石签订了《台美共同防御条约》,美国人帮助老蒋控制住台湾海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儿子们和老子们的分别将继续下去。这是国事,这是家事。历史上的国事家事谁人能理得清?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