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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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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松的,兴奋的,欢快的。”大家抢着回答。女教师继续讲:
  “两岸山里的猿声不住地在啼唤”忽然,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声音抖起:
  “扑扑扑”它脱长着,怪叫着,很是响亮。是高小龙在放屁。
  “扑哧,”不知谁笑出了第一声。“哈哈哈哈哈,”全班同学笑得前仰后合。老师只是摆了摆手。但是,就在这时,高小龙却说:
  “笑什么,屁是人生之气,哪有不放之理?”放屁者扬扬得意,闻屁者垂头丧气。这又引人发笑了。而这次的笑,夹杂着一些人对他的嗤笑。自然,老师也惩罚了他,让他当众站起。这对于他是不算啥的,他因为在算术书上画烧饼,把自然书撕了几页放在嘴里嚼,上历史课时,把周口店猿人的脸描画成胖脸,还大声喊,猿人喝酱油喝胖了脸。在美术课上居然画上了美术老师,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正在吃胡萝卜。所有这些恶作剧,大都是以他被老师罚站告终。只有美术老师没有罚他,这是一位男老师,他很欣赏胡高小龙画的萝卜,萝卜画得水灵,白萝卜画得鲜活。他说了,我有胡萝卜吃,这不坏嘛!
  “放屁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放了就得了,为什么还要弄出那么一套理论?”下午放了学,李树槐拉住了高小龙。
  “我饿得慌,就总想嚼个啥。不怕你笑话,白菜根、生茄子头、萝卜皮我都弄来嚼。今天早上上学的路上,我走在一辆平板车的过
  后面,那车上拉的是青皮萝卜,这萝卜勾得我流了一路的口水。快到学校门口了,蹬车的大叔停了车,把我叫到他脸前,刮了我的鼻子,叹了口气,他说回头看了我好几次,说我一路盯着他的萝卜流口水连头也不抬。于是,他给了我一个大个儿的萝卜,还用他的手巾给我揩净了,看着我咬了一口才走。这萝卜真大,我吃了半个,肚子就饱了。你吃吗?”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啃得剩下一半的萝卜。
  “我不吃。”李树槐摇了摇头。怪不得,吃了生萝卜,不放屁才怪呢。
  “你不吃,我就拿回去给我的两个弟弟吃。”他把那截萝卜又小心地放回了书包。
  “你吃不饱饭吗?”
  “很小的时候不太知道什么叫饿。也许那时候,爸爸妈妈只养姐姐和我。后来有了两个弟弟,他们会跑会跳了,肚皮就变得一天比一天大。妈妈说,现在定量太少,我们三个男孩子一个月一个人只有十几斤粮食,让我们放开肚皮,还不够我们吃十天。”
  “你们不吃肉吗?”
  “吃,可是一个人一个月只有半斤肉,吃一次要等好久,连肉带汤,还没有吃出香味儿来,就吃光了。还常常是爸爸妈妈不吃只看,姐姐不和我们抢,别人还以为我们哥仨一个人吃两份肉,可是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没有吃到什么。”他觉得有些委屈似的。李树槐把一块馒头塞到了他的手里。高小龙先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块馒头,接着很快把馒头掰成了两半,把那大半个塞进了书包,那小半个三口两口地吞了。嘴里吃着,眼睛也没闲,发现李树槐的鞋子破了。
  “你的鞋开口了,去我们家吧,让我爸爸给你钉一下。”李树槐没有说话,他兜里不装钱。
  “你是怕我爸爸要你的钱吧。不会的,你是我的同学,他是不会要钱的。走吧。”于是,李树槐第一次走进了那又窄又乱的小胡同。他的小同学住在一个没有院子的低矮的房子里。门口有一只小煤球炉。
  “妈妈,我把同学领到咱家来了。”高小龙没有进门就叫起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迎出门来。
  “阿姨好。”
  “快,进屋吧。”阿姨把门打开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得他愣了一下。屋子里光线较暗。靠着后窗,放着一张漆皮斑驳的八仙桌,贴着墙整齐地摆了一溜书,还有一个用子弹壳做成的小巧的台灯。
  一个女孩子放下了手里的钢笔,抬起了头。她的面孔苍白,嘴唇乌紫。
  “这是我姐姐,他叫小娟。姐,你们今天放学比我们早。”小龙忙着同两个人说话。
  “你坐。我们家地方小。”小娟站起来为小客人从桌下拉出了一张凳子。他坐下来,继续打量着这间屋。八仙桌的两边支了两张双人床,每张床的床头都放着木头箱子和棉被。靠门放着一个小柜和支着脸盆的架子。这里太简陋了。
  “孩子,吃糖。”阿姨抓出几颗水果糖,撒在了八仙桌上。那糖纸搓磨得没有了光泽。他摇了摇头。小娟拿起一块,剥去纸托在手上,递到他的嘴边。于是,他把糖放进了嘴里。
  “吃吧,这是我妈过春节时藏起的糖,可甜了,是桔子味的。”
  小龙这样说。李树槐知道,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就你的嘴长。这糖是妈妈前些日子才买的。过春节的糖还能藏到今天吗?馋嘴馋舌的,有多少糖也不够你一个人舔一个人塞。”
  阿姨用指头在戳小龙的脑门。小龙吐了吐舌头。这糖是很好吃,酸甜酸甜。他抬起头,看见小娟正在用舌尖小心地舔着手指头,它们刚刚剥过糖纸的。他和小娟的眼光碰撞了,引得小娟不好意思了,两小片淡粉色的云儿显现于苍白的面颊。
  “妈,我爸呢?李树槐的鞋开口子了,我想让爸给他补一补。”
  “你爸该回来了。你们等不急,你就去街口把他喊回来。”话音还没落,只听得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这是小人用小脚跳和大人用大脚踏的合声。一个厚重的声音亮起:
  “小龙他妈,快出来收拾。我花了两角钱,从肉店弄回来一堆大骨头,足有三斤重。你不是还有两个白萝卜吗?给孩子们炖上一锅,解解馋。你知道吗?人把白萝卜比作人参,这”他的话被出了门的阿姨打断了。李树槐在向门外看。小龙的爸爸个头真高,只是背有点儿驼。他和阿姨说着什么。他的身后,两个不到上学年龄的小弟弟,已经一个拉着一个挤进了家门。他们和小龙长得很像。
  “小同学,鞋坏了,我给你补。我就在门口收拾。”李树槐的鞋被两个小弟弟递了出去。
  “谢谢叔叔。”他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小同学,我忘了问了,是你爸大还是我大,你是该叫我叔呢还是该叫伯。”李树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没有见过我的爸爸呢,还是说我怎么知道你们谁大?再说,他最不喜欢别人问到他的爸爸。
  “你又不认识人家爸爸,比得了谁大谁小嘛!就让孩子叫你叔叔,你吃不了亏。”阿姨是很会说话的。小龙的爸爸笑了:
  “行,就叫叔叔吧。”
  “这骨头怎么这么脏?”阿姨的声音很大。
  “我也说不好这是怎么弄的。你不想一想,如果不是这么脏,我能用两毛钱把它们弄回来吗?”男人和女人一起笑了。
  “小青,小松,你们馋嘴。”是小娟在说两个弟弟,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原来,李树槐和小龙正在看小娟写的毛笔字,她临的是柳真卿的正楷习字帖,临得很好。长小龙两岁的姐姐,写出的字,端正、秀美,李树槐看得有些呆,他真不相信这字竟出自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女孩。对了,她的嘴唇为什么不是桃红色的,却是乌紫乌紫的呢?听到小娟的话,他才抬起了头,在八仙桌的另一头,阿姨撒的那一把糖,已经被两个小弟弟收拾得只剩下一堆糖纸。
  “你们欠揍。”小龙的拳头在两个弟弟的眼前晃着,但是声音压得很低。
  “算了,一会儿就告诉你妈,是我把糖吃完的还不行嘛!”两个小弟弟友好地抿着嘴冲着这位哥哥笑,因为他们嘴里的糖水还没有咽完。小龙记起了什么,他从书包里掏出了馒头和萝卜,两个弟弟为之一乐,糖水和口水混在一起滴了出来。李树槐在想,怪不得小龙会饿肚子的。
  这一天,黑毛头很晚才回到家。小龙的爸爸为他修好了鞋,一家人邀他一起吃了晚饭。阿姨做了一锅香喷喷的大米饭,熬了一大盆大骨头汤炖萝卜。七个人围着那张八仙桌,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着,亲亲热热地吃饱了,喝足了。黑毛头到了中年,回忆起这顿饭,还像是刚刚吃过似的。那一天,莲花妈妈等他吃饭,饭凉了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但是,在他给莲花妈妈讲了小龙的一家人以后,她没有再说什么,黑毛头分明看到她在抹眼泪。
  他成了东罗圈和西罗圈的常客。他觉得,那里的人,骂起人来是粗野的,但是为人处事又是那样的大度,那样的讲义气,简直可以与水浒故事里的一百零八将比美。那里住着一个瞎子,他的两个孩子都在黑毛头的学校里读书。孩子们没有妈妈,但是他们穿的衣服都不露肉,因为婶子大娘们都帮忙。瞎子坐在家里糊火柴盒。为他送料,取成品,街道居民委员会的主任、委员们都包了。瞎子出一趟门,前呼后拥,有人帮。早几年,这里曾着过一场火,他从那火舌里背出了五个孩子和三位老人。别人得救了,他瞎了。人说,善有善报。然而,这里的人还把事情做到了恶并没有恶报的份儿上。和黑毛头同班的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是个盗窃犯。他在燕城四处行窃,有一天,居然偷了两个圈里的人。那一天正是电厂发工资的日子,厂子里有几十户人住在这一带。人们的辛苦钱被他在一夜之间偷了个精光。说他是狼心狗肺,不过分的。在他偷到最后一户时事情败露了。为了逃命,他竟用刀子捅伤了追出院子的人。在惨痛的喊叫声中,人们把那个窃贼围了个结实。谁不恨,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服了法了。但是,人们却替他的孩子交够了学费。没有谁敢去欺负他的娇妻弱子。老子犯了法,妻儿是无辜的。爷爷听到他讲这两个圈里的事情,摸着他的头:
  “你是我的后代,所以喜欢的是这样一些人。”
  然而,他去的最多的地方,自然是小龙的家。小龙的姐姐看过《格林童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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