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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走得急,狗子叫了那么长的时辰,叫得他心烦,乱麻似的。也许是上了岁数,腿脚不利索,这不,过了年了,算起来,也满五十了。总之是出得窑门就绊了一跤。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品着这一跤跌得不全怪自己,被什么绊了一下,腿部的感觉告诉他,好像是个小小的布袋。他低下头的同时向前探了探腿,触到了一个软软的、绵绵的东西。定睛细细看,是一床厚厚实实的小棉被,里面裹着个唉呀,是个娃娃嘛。林二急忙抱起他,借着月光,看清了。这娃娃,小小的,脸儿黑黑的圆圆的,鼻头、小嘴也是圆圆的,眼睛紧闭着,鼻息均匀,似乎正做着一个好梦。他,在笑哩,笑得那么甜,嘴角边上有一个深深的小酒窝。刚才林二一个跟头那么大的响动,都没有惊扰这个娃娃的好梦。
裹得严严实实,舒舒服服睡着好觉,绊我老头子一跤,还笑。
哪里来的这么个怪物!林二喜滋滋的,把这怪物放到了自己的炕上。
打着捆的小被子被解开了。一个男娃,赤条条一丝不挂,在麻子油的灯苗下变得个影子,在林二的窑壁上闪动着。孩子的小胸脯上有一方纸,板正得像一张画片,带着那个小家伙的体温,热乎乎的,上面有几个毛笔字。林二虽说不识字,但是知道,这字写得漂亮。天亮以后,他把这方字拿给村里小学校的先生看了。先生把上面的字给林二念了一遍:
“正月初一生人,属虎,”还不住地赞叹着:“好字,好字呵,瞧人家这颜体字,写得多有功夫!”
“林二那老光棍半夜里拾了个儿的。”
“是给牲口拌料啊绞拌出的儿。”
“这不知是哪道沟里的情种子?”
“是拾的呢,还是人家给的?是人家的,还是自己的?说不好了。”
林二得了个儿,这消息衔着那些个俏皮话展开了翅膀,在村子里、地头上绕着圈圈飞。
林二呢,从拾了儿的那一刻起就没合过个嘴,先是自己对自己笑。后来天亮了,又对众人笑,连带着还唠叨个没完:是上天有眼哩,怕咱断了根,赶着给咱送了这颗儿,亲格旦旦的够多好!
到了后晌,林二乐也乐罢了,说也说罢了,像是记起了啥,抱起儿子又一次来到了小学校,央老先生给娃娃起个大号,了桩心事。
老先生快七十了,小眼在满脸的皱纹堆里眯起,他用长长的中指杵着下巴沉思良久,慢悠悠脱长了声调:“叫个林昊吧。”
“林昊,是个有气势的名。”老先生告诉林二,“昊,乃天也。
既然这儿子是上天赐予你林二的,你仰慕上天,就把儿子叫个昊吧。”
林二硬是把这个昊字认下了。听先生讲,日头底下是个天,天顶着日头,林二好生欢喜:好名字。蓝格莹莹的天在红彤彤的日头底下,怪不,日头出来满天红,一幅好景致。娃娃有这么个吉祥的名字,日后会过上好光景哩!不会像我老汉这个样,唉,苦啊!人有七情六欲,如果没有婆姨,陕北人会说,那人命最苦。他没有可心坎的人?没有美美的痴痴的去爱过一回?有哩,不仅有,还有的大发着呢。
小时候,林二和一个叫元宝的小姑娘一起搓黄泥蛋,两个光屁股小猴同时盯看着对方羞于见人的地方,看得直从黄土堆上站起。
“元宝,你怎么没有牛牛?”
“我不知道。”小姑娘慌乱极了。
“不长牛牛你怎么尿呢?”林二看到了别人的缺陷,他好难过。
“为什么你有牛牛我没有?”黄毛丫头大哭起来,她感到了这小
不公平。
“不哭,不哭。”林二哄着她,自己也是泪涟涟的。他是哥哥,主意大,用手背替元宝擦泪时,有了主意。咱们做个牛牛给你安上。于是,两个小家伙和起黄泥巴,由林二小心地捏成一个牛牛给元宝安上。可是,老天不作美,牛牛安上去掉下来,安上去,又掉下来。从正午,直到太阳的影子斜了,牛牛也没安好。两个娃娃哭一阵又一阵,只好作罢。临了,林二抱紧元宝许下大愿:
“不怕,你没有牛牛,有我林二哥哥,以后尿不出来找我,谁敢欺负你也找我。”小姑娘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冲着林二眨着。
这以后,他俩像一根线上拴的蚂蚱,从早到晚一起蹦跶。春天,他们用柳枝和小野花做成花环,元宝戴在头上,林二看;夏天,他们一起拾麦穗,只要林二拾下了,元宝的小篮子就不会空着;秋天,他们和收秋的大人在一起,用豆秧子点火,烧玉米豆、花生豆、土豆、黑豆和红薯,林二只要能吃上,元宝的肚子就会滚圆;冬天,他们出去拾牛粪,捡柴禾,林二把元宝冻僵的手塞进自己的心窝窝里。大人们都说,林二这孩子善良,长大以后不会亏待婆姨的。他们一天天大起来。当元宝擀毡似的黄毛毛梳顺了,编起小辫子的时候,他们曾偷偷避开众人,在山窝里拜过一次天地。
元宝的胸部高高地隆起来了,他们羞于一起蹦跶了。他们之间,有了两颗撞到一起就疯狂扑腾的心。元宝生平纳的第一双袜垫儿,在月影地里塞给他林二。他们唱着哥哥妹妹的酸曲儿,搂抱在一起。
那一年秋,村里来了四个吹唢呐的后生,住在了元宝家。头天来,第二天狐皮沟就叫冷子打了。冷子比鸡蛋大,把就要到手的庄稼打成泥。元宝的娘老子在糜子地里收秋,被冷子打倒在地。林二和四个吹唢呐的后生把他们背回家,他们先后咽了气。元宝家独门独户,是讨吃来到此地。元宝老子临咽气时,把独生女儿托付给四个后生。其中那个最年轻最英俊的做了元宝的男人。据说,吹唢呐的后生们和元宝家是乡亲。
林二是个孤儿,在他满十五岁时,与他相依为命的奶奶又死了。十八岁的小伙子,没有钱给元宝的双亲买棺材送终,眼睁睁看着四个后生把元宝从娘老子的坟前带走。他想说,元宝是我的,但是他没有这个勇气,给人家娘老子买不起棺材,送不得终,就做不得人家的女婿。
元宝走时,给林二送过来一双鞋,鞋帮帮用丝线纳过的。这双鞋林二像宝贝一样收起来,时不时拿出来看哩。以后,向小伙子提亲的人也有一些个,他见了都只是摇头,元宝的影子花了他的眼,没人能中他的意。
在他往三十上奔时,从上川下来要饭的娘俩,儿子三岁,虎头虎脑。娘的模样俊哩,尤其是那双花眼,亮得像星似的,一眨一眨的。那是冬日里的一个大雪天,他们到林二的窑门上来讨吃。
“你一个人带着娃?”林二心疼这母子。
“我男人姓寻。”
“他在哪儿?”林二见女人在揩眼窝。
“娃他老子的到山里去套黄羊,去年秋里进的山,转过年又一个秋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上川旱了,地里一颗粮也没收得起。”
女人的泪如山泉。
“妹子,你要不嫌,在我这窑里住到春天再说吧。”林二的鼻头酸酸的,他背过脸去。不知为什么,他把眼前的女人看作元宝。
女人抽泣着,拉过儿子给林二跪了,林二一把抱起了娃。
林二把母子安顿在自己的炕上,他挤进了仓窑。
那一晚,他去了月影地。
月影地,那是他和元宝唱过酸曲的地方。他忽发奇想,难道是元宝那鬼东西使的神神,为我送来了婆姨还领着儿的?
女人叫狼毛,娃娃叫狗剩,娘俩在林二窑里住下来。这是个闲不住的女人。林二那孔烟熏火燎的黑窑,她又刷又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修补了院墙。他给林二缝了新褂、新袄、新被。春天,从村南头大干妈的窑里,抱过来一窝鸡娃,翻一架山,从六里峁的集上捉来了一只猪娃。林二的院子里,鸡叫猪嚎,她还嫌不够。秋天,去集上卖了糜谷,换回了两只羊羔,狗剩和羊羔满院撒欢。于是,她又从村北头权民窑里牵来了一只护院的小黑狗。
这家,有个模样了。
“林二呀,娶狼毛为妻吧!”权民的老子的开了口。他是一村之长,又是和林二光着屁股在一起长大的人。因为姓师,人们戏称他狮子。
林二不说话。
“你不情愿?”狮子好生奇怪。这小子这么痴谜?没了元宝就打一辈子光棍?
林二有苦说不出。狼毛做起过一个男人贴身穿的红兜兜,一针一线绣上花,那不是给他林二的,因为,他分明看到,兜兜做好了,就收起来了,又分明看到,狼毛把兜兜贴在自己的心窝上,默默地流泪。她的男人在她的心里。林二没有勇气让狼毛做他的婆姨。他听老人们说过,强扭的瓜不甜。
三个年头过满了。
狼毛像他的元宝一样,也叫他林二哥哥。他们除了分住在两孔窑里,过得像一家人。终于,在鹅毛大雪飘起来时,狗剩抱住他的膝盖,叫他作亲大(大,即爸爸)。狼毛拿出那红兜兜,眼窝窝照着林二的脸。那兜兜热乎乎的,像是从狼毛的心口窝子上掏出来的。林二很郑重,他要在过年时把狼毛娶过门。狼毛的一对毛眼眼被泪水滚得晶亮。她知道,在这个黄土窝里,不大的野山村里,同在一堵墙里,这个男人竟从未碰过自己,这话在光天化日下说起,大概都没人肯信。林二哥哥的人品,赢得了狼毛的心。
大雪下了七天七夜,山野披上了银装。狼毛给自己做了红花棉袄,给林二也缝了一身新棉衣,那棉衣的颜色和老树的皮一模一样。权民家送来了新铺盖,大干妈领着些婆姨女子为一对新人糊好了窗,贴上了窗花。狮子带着几个老人手重新盘好林二窑里的炕。
这个年呀,等着一对新人去过哩。
雪停了。从上川下来个男人,踩着厚厚的雪,敲开了林二的窑门。狼毛盯着来人,他满脸的黑胡茬,虎背熊腰。突然,两个人同时叫起来,跌撞着搂抱在一起。女人捶着男人的胸,号啕大哭。狗剩抱着黑狗看呆了,林二靠着窑背,看愣了,愣过神来,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