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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小刘叔叔也来了,李北和妈妈邀他一起去,他婉言拒绝了。他不喜欢和章叔叔在一起,他们见了面,都是一脸的不自在。
柴峰口还是老样子,只是房屋更破了,更旧了,更矮了,更小了。
小老虎已经长成一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奶奶已经七十多了,看到北北,她哭了。没有人敢对她说,北北的爸爸正在遭难。在老人的心里,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公家人,他要忙他的公务,没有舔犊的闲情,自然也抽不出看望娘的那一份时间来。看到了妞妞和她的妈妈,该知足了。听说李北要去陕北插队落户,老人家一再要她来柴峰口。这里曾经是家,小老虎的爸爸是大队的支书,有人照应。慧敏有些动心,但是李北很坚定,路,还是要自己走。再说,她越来越离不开自己的同学们,还有丁胜,如今,他正睡在少女初绽的情窦花苞里。她愿意常常看到他。六年的寒窗,停课、复课、军训,他们在一起。李北做了狗崽子以后,发动十条小狗崽们(有的是资本家之后,有的是老右派之后,有的是走资派之后,有的是国民党之后,三青团之后。高小龙那样的志愿军战俘之后则稀少,在一堆人里显出几分可爱。他老子毕竟钻过上甘岭的坑道。提起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提起电影《上甘岭》、《英雄儿女》等等,只要和志愿军沾边,人们就想听高小龙说,他那故事听来神奇、精彩,又十分亲切。因为那是父亲给儿子讲的故事)步行去了一次延安。
在延河大桥,他们十个人照了一张相,手捧红宝书,目视前方,背景是巍巍宝塔山,和那些红五类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十个人步行在黄土地上,李北和丁胜同人们在一起艰苦跋涉。此一时,丁胜正坐在自己的对面,也在望着窗外的景物出神。少女望着少男的侧影,他像是一道岭,又像是一座峰,有起伏的线条,有突起的棱角。眼睛是俊美的,鼻梁是端直的,嘴唇厚实而可爱。
“坟,这么多的坟包,快看呀。”一个女孩子在喊。铁路沿线,在那庄稼地的边边坎坎,一个个黄黄的土坟包,像是黄土地地皮上鼓起的疙瘩和包块。有一处新坟,坟上有烧剩的纸灰,一闪而过。“真的,真是不少。”丁胜像是在自言自语。
“中国人百分之八十都住在农村,农民都是土葬,死了以后挖个坑一埋。”一个高度近视的小伙儿托一托他鼻梁上的眼镜。
“城市里也不全是火葬啊,埋到公墓里去的人还少嘛?”有人在证明,土葬的人何止那百分之八十。
“要是这么埋下去,总有一天,田野里的庄稼就要给坟包让位了。”一个尖头尖脑的男孩子皱着眉头在说。他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旁边一个女知青长得和他很像,正把一只苹果塞进他的手里。
是姐姐带弟弟去插队。这猜测是不会错的。
“你脑袋不大,想那么多干啥。以后的事你能管得了啦?”这说话的小伙愣头愣脑的。
“农村人也不全是土葬,有天葬,还有水葬,四川宜宾还有悬棺,就是在峭壁上凿孔安桩,把棺材吊在半山上或放在山洞里,既壮观,又神秘。人活能活出个千奇百怪,死能死出个百怪千奇。所以,埋死人也能埋出个花样翻新的。”又有人在说。大串联时,八成他是去看过那悬棺的。
车厢里的人们还在吵闹着,李北却在那里暗暗地掉泪。离家的头一天,她去了燕城郊区的青石公墓,和陶校长,她亲爱的老师告别去了。陶校长是在他们去造反的当天夜里服安眠药自杀的,死在了她的办公室里。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有一张毕业生和她的合影。那个用脑袋靠着她肩膀的人,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李北,当年女孩子脖子上的红领巾是她亲手系上的。她和李北都笑得那样的酣甜,那样的真挚。在那办公桌上,有一本她精心留下来的学生们的范文,是一页一页的作文纸订起来的。翻开的那一页,是李北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长大以后。字迹虽是幼稚的,然而却十分整洁。这一切,是白老伯步履蹒跚找到李北说的。老人说,他要回老家去了,他老了,风烛残年,再经不得刺激了。“陶校长是归国华侨,国内没有亲人。孩子,你去为她扫墓吧。”于是,李北年年为她亲爱的老师扫墓。如今她要走了,去和老师道别了。
“怎么,想妈妈了?”丁胜用眼睛在问她。这眼睛的神与神相碰了,有了知己似的,她的泪大颗大颗夺眶而出。
车厢里的人又闹起来,在抢高小龙手里的一个心里美萝卜。
“你们穷疯了,没有苹果吃,抢萝卜吃。”同班的徐末末在撇嘴。
“怎么,都下了乡了,还想当少爷吃苹果?能吃上萝卜就不错了。”把萝卜抢到手的黄源源咬了一大口萝卜。
“你攻击社会主义新农村,怎么,新农村不长苹果?”徐末末喊了起来。
“那你去农村,也不是为了去吃苹果的。”黄源源被人抓住了把柄,声音小多了。
“为了什么插队和农村有没有苹果是两个问题,不要混淆不清。”徐末末得理不饶人。
“好了好了,你们有什么可吵的?”说话的姑娘叫江小南,在学校和黄源源是同桌。
“就是,出门在外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吵什么吵,有毛病。”
另一个姑娘吴欢欢也不愿意袖手旁观了。
“什么也别说,吃什么都是吃。不过,我是吃萝卜长大的,有萝卜吃是很不错的。”高小龙向丁胜努一努嘴。丁胜笑着点了点头。
李北的眼泪已经擦干净了,她的头转了过来,看着她的同学们。他们七个人:丁胜、李北、高小龙、徐末末、黄源源、江小南、吴欢欢一起分到了狐皮沟。
天黑了下来。车厢里的人也安静了下来。他们有的人睡了,有的人还醒着。梦里的人和现实中的人,都在憧憬着属于他们的明天。
东方发白了,车厢里的人又活跃了起来。已经进了西北的地界。
“窑洞。”人们又惊又喜地叫起来。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只从相片和画册上看到过窑洞。
少见多怪!高小龙有些看不起这些人。是的,他的爸爸不仅钻过上甘岭的坑道,也钻过陕北的土窑洞,而他自己也亲眼去看过了一回。
火车开到了石凹城,这是一座煤城,铁路到头了。以后的路,只能改乘汽车了。下了火车换汽车,知识青年们得以在石凹城逛了逛。分到狐皮沟的七个人在一起逛。这里的街道很窄。中间过卡车,两边走自行车,人走的时候,肩膀就几乎要碰着墙了。就这种窄窄的街道,全市也只有三条。出了火车站有一条,沿街有卖茶水、小吃的。小吃有茶叶蛋、蒸馍(燕城叫馒头,不过,馒头像雪白的拳头,蒸馍却像帽子,分为白的和黄的两种。白馍是麦面的,黄馍是玉米面或糜子面的,糜子又分软的和硬的两种)、面包(又黑又小又硬)和糖块。还有卖洗脸水的。一大盆混浊的水,使你无法分辨出它的原色,是白色的呢?还是黄色的?或许是黑色的?水上飘着一小圈一小圈的油花,油花的花心分明是人的皮屑,那黑黄的毛巾和泛起的泡沫一起悠然地浮在属于自己的一汪水里。
“洗脸,洗脸。”一个从面孔、脖颈、鼻孔、眼球直到牙齿都泛着黄色的男人坐在一只小凳上在兜售洗脸水。
“洗一次多少钱?”丁胜蹲下来问。其余的人站在一边看新鲜。
“两分钱。”那个人伸出中指和食指在丁胜眼前晃着,一面递过来一只小板凳。丁胜腾地从地上跃起来,摇着头,像躲瘟疫一样背转了身子。
“太脏了。”七个伙伴准备走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卡车司机从驾驶棚里钻了出来。他在水盆前蹲下,问也不问,把头埋进水盆,呼噜呼噜的声响,不像是在洗脸,倒像是在饮水。好一阵子,他终于抬起了头,满脸的胡茬挂满了水珠。他在拧那毛巾,水盆里腾起了热气。几个燕城的年轻人啧啧嘴,原来那盆水是热的。
“我从榆林跑下来,三天了,还没这么痛快的洗过脸。”他说着,把毛巾扔进脸盆,坐在一只小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五羊牌香烟,同一只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夹起一枚硬币,随手扔进了那个买卖人的小铁桶里。
“刚刚好,两分钱。你的手有准头。”收钱的人把那硬币又从新打小铁桶里拣出来,用袖口揩一揩,仔细地眯起眼睛,迎着太阳光看了看。
“两分钱还有什么看头,还能假了不成。走吧。”徐末末小声叨唠着,引起了那个司机的注意。这几个学生娃娃像是远道而来,穿着蓝的、灰的、黄的不同色的大衣,男的女的,头上都戴着翻毛的棉帽。
“你们从哪儿来?”
“燕城。”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走了一路,还没有和生人搭过话。
“离这里两千里路,你们走得可不近呢。你们七个人不像一家人呀,相跟着是去哪儿呢?”
“我们是到陕北川坪县米家山公社狐皮沟生产队去插队落户的。”吴欢欢快嘴快舌,像一只家雀儿。
“听说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么快就插下来了?”他们的对话,引得一些人围了上来。
“说什么,到农村去插队,怎么个插队?”
“你没听说插队落户?”
“和农民一起劳动。”
“这事我听说过,就是把他们的城市户口落到农村。”
“唉呀,那不和农民一样了?不吃商品粮了?”
“不吃了,好像是还得先吃一阵子国库的粮。”
“这还是些个学生娃娃,他们窑里的娘老子不想?”
“想什么,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