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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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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麻麻亮,人们就开始到牛、羊、猪的圈里去起粪。
  先起队里的圈,然后起各家各户的圈(各家各户只有猪圈)。一堆堆的粪被人们用架子车、担子、驴驮子运到了地里。城里的学生们在刚刚踏进畜生的圈窑时,被臊臭的气味差一点儿熏倒。接着,他们需要踩在屎尿堆上,把那油黑的发亮的猪粪、浅黑发白的羊粪和酱黄到棕色的牛粪一镢头一镢头刨开,一锨一锨铲出。逐渐,他们闻不出异样的气味了,他们习惯了。一连几天,他们又和社员们一起吆着驴上山送粪。一天半晌午,人们赶着驴下山。山里人用羊毛织的大口袋装粪,粪倒下了,灰黑色的口袋搭在驴背上,驴子们显得悠然自得。
  “我很想看看姑娘骑在驴背上,该是一幅什么模样。”徐末末舔着他的厚嘴唇,想起了黄胄。那老先生画的驴和女人都堪称绝妙。
  为什么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要批判他?驴和女人都在山里走,为什么上不得画?
  “让李大胆骑。”山里人欢呼起来。李北被人封为李大胆,是有说头的。前些日子,山下有县上办的一个苗圃,要狐皮沟去八个年轻人干五天活,说是技术活,实际上很简单,搞一种酸枣嫁接。把小酸枣树苗在贴近地面的地方剪断,用刀子从中斜切下去,把大枣树苗的芽儿削好后插进去。干活的人吃住都在苗圃。好在时间并不长,七个学生加上林昊能对付了。别说,学生们来插队,还是给狐皮沟插来了一些好处的。否则遇上这号差事,是很难派人的。山里的娘老子骄气儿女,舍不得儿女出门,走不远,走不几天,也是不情愿的。尤其是对女娃娃格外娇贵,大部分女子是不出早工的,她们要睡到太阳露脸。所以,男尊女卑在山里人那里,不是这么个说法。这次派学生去,对他们来说,五天不做饭吃现成的,真是乐死人。没有谁愿意做饭,轮到谁都一样。再说他们大小是知识分子,苗圃的那些活,他们学起来也快当。梁支书这个算计是正确的。
  “削面长光平,插进摇不动。”老技术员一遍遍地说着要领。李北很快就成了干得又快又好的人,得到了老技术员的夸奖。也许是她太骄傲了。干了三天都很好,干到第四天,偏巧县上来人检查,她竟连连接坏了两棵苗,严厉的老技术员岂能不怒?他冲李北发了火:
  “干不了就回去!现在就回去!回去!”
  姑娘的眼泪几乎被羞了出来。老技术员自知话说得重了,叹了口气说:
  “姑娘,好了,天快黑了,我们要收工了。山里的姑娘是不走夜路的,山里的小伙,娘老子也是不放他们走夜路的。我要真的把你赶回去了,山里人会把我活剥了的。这山里有狼,狼是要吃人的,比我老头子要厉害得多。”他只是说说而已,谁想,李北可不是听听而已。就在那一天夜里,她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宿舍里溜了出来,恰逢月初,一勾细细的月芽,像一根韭黄吊在夜幕上,把姑娘的魂勾到了嗓子眼儿里。她在爬山。要是真的有狼,她想,腿不由自主地在抖。为了咽不下那口气?说真的,长这么大,没有谁像这个老技术员这样声嘶力竭式的训斥过她。如果要是喂了狼,争了那口气,又能怎样呢?但是,爸爸说过的,没有退路。她所有的汗毛孔似乎全部都是和她的眼睛一起张开着的。山里的春风本来就不太可爱,夜晚再裹上深深的寒意,就讨人厌了。她走着,仿佛听见野狼在号。其实,野狼应该怎么号,她没有听过。她连滚带爬,吓出一身冷汗。她跑,她跳,她逃。二十里的夜路终于让她甩到了屁股后头。进村时,她惊动了狗子们。还是狗叫好听。她胜利了。
  “真有你的,是个李大胆,有胆量哩。”程果平把李大胆的桂冠给了她。结果,是梁支书出面,为她去抹平了老技术员冲冠的怒发。
  “也罢也罢,姑娘没出事,也就行了呗。”老技术员最后搁下了这句话。
  不过,走夜路和骑驴是两回事。李北用眼睛瞪着徐末末:
  “你想看姑娘骑驴,想得美,你自己骑去吧。”
  “我也没说要看你骑。”徐末末又舔起了他的厚厚的嘴唇。
  “咱们让兰兰骑。”大宝和二宝一起喊。
  “去去去,起什么哄。”兰兰还没有说话,茅缸却挥起了拳头。
  “我骑。”江小南早就想骑一骑驴,她不知道人们为什么都不愿意骑,这有什么?她像骑自行车一样跨上了驴背。
  “不能这样骑。”林昊追着喊。
  “马不是这样骑?骡子不是这样骑?唯独驴不能这样骑?”她的话刚刚说完,驴就尥起了蹶子,头一低向山下冲去。江小南的屁股先是滑到了驴脖子上,这时林昊已经拦住了驴,但是江小南还是从驴的头上栽到了黄土坡上。黄土坡上没有石头,不然,她会磕得头破血流的。人们围了过来。林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感到了那个拽她的人是很有力气的。
  “骑驴要骑在驴屁股上。”林昊现在才把刚刚没有说完的话说完整了。兰兰不能看热闹了,因为想骑驴的人还有呢。她并起腿侧着身子坐到了驴屁股上,稳稳当当的,悠哉悠哉的。
  几场雨一下,天暖和了,要翻地种庄稼了。陕北把翻地叫揭地,也是很有道理的,把新土翻上来,不是把土地的旧皮揭开了吗?
  三
  “今年可以拴起犋小牛。有几个老人手,该歇下了。揭地的人手不够用啊。”师富强在说给梁支书听。他和支书都在井沿上等着摇辘轳,李北正在起劲地摇那辘轳。
  “学生能顶上人手了。”
  “男学生就四个,还是差点儿。拿玉米粪还是年轻后生劲大哩。”
  “还有我们,我们女生也能揭地。”李北扭过头对着他们说。
  “你们?会吗?揭得了吗?”粱支书在问。
  “我们怎么了?不会学嘛,你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揭地。”李北老大的不服气。
  “我看,让她们都上。学生,女娃和男娃一样使唤哩。”师富强的话虽然不很中听,驾驭牲口才称得上是使唤,现在是在用人才,怎么能说是使唤呢。但是只要能揭上地,他说使唤就使唤去吧。李北见到梁支书在点头,她好高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七个学生都学了揭地。先是扶着耩子走犁沟,翻头茬地,走了几天,牛也会吆了,犁沟也能走直了,头茬地也就翻得差不多了。
  人们开始种玉米了。
  学生们派上了大用场。三个女学生一人驾驭一犋牛,为此,队里专门派人给他们做饭。男学生的脖子上挎上粪箕。粪肥里搅拌了种子。他们把成把的粪肥撒进犁沟里,这就叫拿粪。拿粪的活很累,因为挎在脖子上的粪箕是很有分量的。最后面的老牛则拉着编在一起的荆棘条子,把地一磨,玉米就算种上了。猴娃和茅缸也是拿粪的。猴娃这几天在看从学生那里借来的农业技术书,正埋怨没有福气使用拖拉机。
  这一天人们在阳洼上种玉米。太阳把地皮烤热了。李北脱了鞋,赤脚踩在软软的黄土地里。她的两头牛是骄傲的“男士”,健壮得肌肉拧成块状隆起,棕黄色的皮毛像闪光的缎子。吴欢欢的两头牛是体态硕美的“女士”,滚圆的后臀十分有节奏地扭动。一会儿,李北的牛走在前头,吴欢欢的牛走在后头,一会儿又是吴欢欢的牛走在前头,李北的牛走在后头。这样走了许多个来回。
  这一次,李北的牛又走在了后头。忽然,左边那头高大的牛扬起头吼叫,它不走了,鞭子抽它也不动。右边那头小一点儿的牛也站在那里叫了起来。它们腾起前蹄发疯似地向前扑去。吴欢欢早已经听到了危险的信号,她抱起头逃窜到一边。两头男士那粉红色的玩艺硬挺着,分别找到了去处。两头母牛十分温顺。学生们看呆了,也看灵醒了,原来是这样的,他们大彻大悟了。黄土地是床,蓝天空是帐,无须遮掩,没有羞愧,牛儿要作爱,为了种的繁衍。
  一切是那样的自然。牛儿们好事做过了,时间并不很长,它们的玩艺疲软了,萎缩了,收起了。山里人像是观了一场西洋景,许多人笑得涨红了脸。
  “他妈妈的!”师富强把牛抽开了。当然,事情做完了,怎么处置,牛反正是不会说什么的。人们也巴望那好事做成呢(这一年的秋天,吴欢欢驾驭过的那两头母牛,几乎是同一天,为狐皮沟产下了两头小牛。人们奔走相告,那个乐呀)。
  那一天给牛卸了套,李北骑上了牛。山里人教过她,牛是可以叉开腿骑的。她神气十足地骑在那头高大的牛的背上,那是最先造反的家伙。对于人,它除了特殊时期,还是驯服的。骑在牛背上,左右摆动的幅度是很大的。她随着牛的行进,扭动着自己的腰肢。
  娃娃们跟在她的前后,山里人大笑着。李北出尽了风头。
  经过一段时间的劳动,社员们为学生们评了工分。男学生每人每天八分工,女学生每人每天六分半。道理很简单,因为你们是学生。男女学生都揭地,都拉架子车,在他们和她们之间,在他们七个人和所有的山里人之间,说得白一些,也是同工不能同酬的。因为,女劳力还没有挣十分工的,没有长到成年的男子也是不能挣十分工的。天下的事就是这样的,前人为后人画好了框框,后人只需要将脑壳套进框框里去,就可以了,完全可以了,很简单的。
  人们种下去的玉米,那嫩芽已经出土了。

  第十三章山里人开始了早请示和晚汇报

  麦子收了,玉米也长成了幽幽绿林,糜谷们已经以窈窕的身姿随风悠悠起舞了。但愿这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成,人们还不敢说今年就是好年成。因为看不过秋还看不到好。
  “县上给咱们分来了三名住队干部。”梁支书欣喜地在社员大会上宣布。山里人准备欢迎第三批常住户了。第一批来了一个右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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