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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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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找到了茅缸,这真是如同祸从天降。兰兰的亲大大他怎么能去批判,那是梦中磕拜了几回回的丈人大大。可是,谁让你是支书的儿子。茅缸为此掉了泪。桃花说:
  “儿呀,有啥法?如果真是千不该万不该,就活该天打五雷轰吧。”
  开批判会的那一天,乌云密布,老天爷一副风雨欲来的嘴脸。
  程果平和张鼎诚低着头站在地头,站在山里人的脸前。梁支书虎着脸,人说他眉眼发青。发言的人,眼睛都看着手里的纸,不愿意正视面前的俩人。张鼎诚的妻子儿女以及媳妇们都没有露面。茅缸最后一个发言,他面孔黑黄,声音打颤。二宝在川坪县中参加过批判大会,让他呼个口号不是难事,但是今天却无论如何也呼不出个气势来。最后,老丘进行总结发言,她说得磕磕绊绊的,她的话不时被天上的炸雷打断。人们记不得她是不是说完了,因为震耳欲聋的雷鸣唤出了刺破天穹的闪电,黄豆大的雨点打在人们的头上、脸上、身上。人们叫着跑开了。
  张鼎诚没有跑,他在大雨中移动着僵直的步子。流淌在面颊上的有雨滴,也有他的老泪。他终于可以哭出来了,他终于可以大声号叫了。他丢了人,丢了人呀。该批斗的是谁嘛?是那个逼死杨白劳,把喜儿变成白毛女的黄世仁,那是该千刀万剐的,该批斗的是他呀!怎么,自己如今也与黄世仁同罪?这是造了什么孽嘛!老天爷呀,我一个汗珠子摔八瓣儿地干,我亏待了谁?这不公道,不公道啊!雨水把他浇透了。他还在走。走在一条年轻时走过多少遍的路上,一步一滑,终于进到一个小小的山洞。这是他当年和婆姨霜花幽会的地方。就在上个月,他扶着大病初愈的霜花还来过这里。
  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他们俩儿一起坐在洞里。
  “我说过的,阎王那老儿的还不会要你。”他好幸福。
  “那是你硬拽着我,不让那老儿的领我走。”霜花仰起他的脸。
  那曾经是一张花儿一样的脸,现在已皱巴成核桃皮儿,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像天上最亮的星。
  “公家的大医院还是好,不然,你那瘤子就会勾去你那小命。
  你死了,我的心也就死了。”他用大拇指刮着霜花的老脸蛋儿。霜花很是惬意。人老珠黄?不,霜花在男人的眼里,永远是一颗晶莹清亮的水珠,是鲜活水灵的一朵山丹丹花。当年,就是在这个洞里,他们私定终身。在这个洞里,他开启了霜花那扇处女的门,走进了一个神秘、美妙、痴醉的世界。为了梦想成真,他抗争了,他奋斗了,他也成功了。他娶了那个倔老头的独生女。那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庄稼把式,横挑鼻子竖挑眼地顶走了多少个有模样、通情理、有房有地有手艺的好后生。他跟着老丈人也做成了一个好庄稼把式。他的窑里,婆姨汉汉恩恩爱爱,两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精明能干。上了五十了,霜花又为他添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和霜花年轻时一模一样,人见人爱。他窑里的人,让他感到一个山里汉子的骄傲。在霜花手术之后,多少人又在羡慕他的精明和果断。可是,今天,今天人们又做了什么呢?批判他,开他的斗争会。人们羞辱了他。他的鼻涕老泪如泉水一般。他活到这把年纪,眼见着该往七十上奔了,这是第二次流泪。第一次也是在这个洞里,为了他的霜花,为了梦想成真的那份艰难,他和她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号上过那么一回。而这一回,他一个人在这里,他一个人,为了自己失了一个山里男人的那份尊严。
  雨停了,山里人走出了避雨的洞穴,却不见了张鼎诚。
  “张干大!张干大!”人们满山喊叫。
  “张干大!张干大!”只有黄土山的回声。
  张鼎诚的儿女们也都上了山。
  霜花上山了,她赶不上年轻人了。她不慌,她的男人,她心里有数。
  在那个似乎只属于他和男人的山洞里,她的男人坐着,一身的泥水,一脸的泪水,现在,都快要干了。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走,咱回,回咱的窑去。”女人说。
  “霜花,是你?”男人睁开了眼。
  他们互相搀扶着,在太阳的笑脸下,踩着泥泞的黄土地。
  “找到了!找到了!张干大在这儿!”人们向他们跑了过来。有山里人,有学生,也有那三个住队干部。
  张鼎诚大病了一场。人们开始骂丘八,骂马骡子,骂小生。是他们,搅得狐皮沟乱成一团,糟成一堆。连张鼎诚、程果平这样的人都斗了,将来还不知道会斗到谁们头上呢。山里人觉着安宁的日子似乎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丘收到了一封信。三个女学生看到的,她在油灯下,把这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白天,和山里人在地里锄谷子,歇下的时候,她躲开众人又掏出信来看。李北见到她在擦泪。几个月来,她和山里人一起下地,那张白净的发面脸,已经被大自然用风儿和泥土涂成了黑黄的颜色。现在看上去像是一个老倭瓜。
  还是在这个时候,因为要慰问驻军,公社要狐皮沟宰杀十头骗过的羊。那是一些长得半大不大的羊羔,人们说,那羊的肉是最嫩的。人们残忍地进行了屠宰,又剥下了羊皮。江小南像个孩子,对着血淋淋的羊尸痛哭流涕。那是在自己身边欢蹦乱跳长大的生灵,怎么说杀就杀了呢?杀羊的几条大汉劝不住她,她不停地喊着:
  “你们残忍,残忍!你们还我的羊,还!”学生们也拿她没有办法。
  “你看,你又不是孩子,怎么连这个简单的理都不懂。在这个世界上,人就是要主宰一切,人要宰杀生灵,要吃它们的肉。反正,它们会很快地繁殖,明年,新的羊羔就又出世了。”林昊坐在她的旁边,耐心地劝她。
  “老丘来了,为她梳理着头发。”
  “傻孩子,这还有什么想不通的。”江小南靠着她,想起了妈妈。
  “老丘,你也有女儿吗?”
  “有,我也有像你一样大的一个女儿,还有三个儿子。是三个儿子。”
  她喃喃地说道。她擦起了眼睛。
  “老丘,你”
  “我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张鼎诚的病好起来了,但是精神头远不如以前了,还经常长嘘短叹。猴娃想起了薛主任,他说过,有事去找他。我要去找他告状,告这些住队干部。猴娃的决心下定了。明天锄完山上那块谷地我就去县城。
  山里的糜谷是广种薄收,有的偏远些的地角,只能草草锄上一遍。这一块谷子长得不赖,所以锄上了第二遍。这一天,张鼎诚也上山了。半个多月了,他终于又和人们在一起劳动了。张干大长,张干大短,人们问候他,住队干部也问候他。张鼎诚心里好受多了。一天的活儿并没有干到日头落山。因为这块地离村子最远,干完了,短时间里不用再来了,所以人们格外卖力气。
  收工的人们在过一条山涧。
  上面下了几天雨,水流得挺急。程果平几步跨过了这条涧。老丘已经过去了,忽然一抬头,只见龙似的山涧上边冲下来几块石头。上边有个石场,是几块石头滚进了山涧,它们跳跃着,翻滚着,折着斤斗,顺水而下。不好,兰兰和黄源源在后边。她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喊:
  “快走,危险!”她一把拽过兰兰,把她推过了涧,又一次地扭过了头。说时迟,那时快,几块碗口大的石头已经飞到了她的身边,黄源源这时离她也只有一尺远。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扑了上去,把黄源源扑倒在地。黄源源的头被她压在身子底下。一块石头砸在了她的头上,另一块石头从黄源源的小腿擦过。走在前边的人听到了喊声在往回返。
  “老丘,老丘,血!血!”兰兰边喊边向老丘靠近。黄源源从地上挣扎了起来,他抱住了老丘。老丘的头在冒着血。
  “没有事了,就冲下来那么几块石头。”老丘晕了过去。“老丘!老丘!”黄源源在喊。程果平跑过来,用黄土止住了老丘头上的血,背起了她。人们一个个围过来,抢着背老丘。程果平喘着粗气儿说:
  “算了,我背,你们跑不稳当。”张鼎诚的布衫脱了下来,人们在行进中,用它裹住了老丘的头。
  老丘在昏迷中。人们进了村,套上了最好的骡子,驱车赶路。
  山里人上了公路,居然拦住了一辆卡车。猴娃抱着老丘挤进了驾驶棚,其他的人在支书的带领下踩着月亮的影子往县城赶。
  老丘被推进了抢救室。她的意识在恍惚中。
  拳头,砸在了玻璃像框上。红色的,是血,金色的,是星星。
  一张脸扭曲着,他怒视着自己,像是用锥子在扎脑髓,疼,疼,疼呀。老丘在哼,她哼出了声。儿子,镜框里还有儿子,是她和田群的儿子碎了,和镜框一起碎了。女儿呢?女儿的头在她和田群的中间,是在中间,不对,找不到了呀,在,她还在镜框里。女儿的手在挠,挠了她的伤口,钻心的疼痛,一团黑云笼罩着她她冲出了黑色的云团,她努力在想,想呀想,终于想起来了,田群在被群众批斗,组织上和她谈了,要她是的,划清界线。于是,他们离婚了。她的头在炸,她找不到自己了。儿女们找得到她,不找她,她想,想那个她砸碎的镜框,想那五张笑脸。她又砸了一个新到燕城不满三个月的副市长不是砸,是抄家,革命有理,造反无罪。她,红小鬼,造反派,她在革命。她在一间屋里,在看一本天天在记的,日期,天气一个男孩子一把夺过了那个本子,那是他的是的,不会错的这是我的我的日记本他的眼珠瞪了出来,他的眼珠变成了钢钉,向她飞过来,扎在她的头上,像万箭钻进了她的脑仁。她找不见自己,她是在哪里?那个男孩子在黄土窝窝里,他的眼珠又瞪了出来。不对,明明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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