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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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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当时把她扔到这么个荒沟里,是够狠心的。”章可言话说得有些结结巴巴的。
  “这才不是一个荒沟呢,有山有水,厚厚的黄土,各色的庄稼,你们看嘛。”李主任指点着。
  人们看着远处三面环山的坪坝。正北面那峻峭的山峰,就是有名的柴峰。东西两座山,像是两捆青青的柴草。坪坝上,一片片麦地,黄灿灿的透着青色。弯弯的渠水从田间穿过,裹卷着一串又一串银白色的水花,在太阳底下,晶莹透亮,像银链环绕着麦田。路边,地头,院落,有挺头直立的杨树,有垂着绿发的柔柳,有青嫩嫩的刺槐,有伸展着墨绿枝叶的榆树。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错落有序的房舍了,青砖房,黄黄的土胚房,瓦顶子,茅草顶子。真是满有生气的一方天地。
  “这是您为女儿选择的地方?”章可言还有问题。
  “哪里容得我去选择。人这一辈子,几多事能由自己选择?”李主任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当初,北平和平解放在即,他的老首长在办公室里问他:
  “你今年也过了而立之年了吧?”他点了点头。
  “你该成个家了。”老首长语重心长。
  “不急。”他说的是实话。
  “我这里有一个现成的,在野战医院里搞行政工作。原来是地方游击队的队长,会骑马,能使双枪,人长得也漂亮,二十多岁,年龄合适。怎么样,我安排你们见一见。”
  他在想,女方会不会骑马,使不使得了双枪,这同能不能做人家的老婆有什么相干。自己大小是个知识分子。早年家虽穷,但是爹兄弟三个,就他这么一条根。爹扛活,娘给有钱人做老妈子,大爷给东家赶大车,叔叔下煤窑,四个大人供他念书,念到中学上,差三天毕业,被学校开除,因为他搞学运。从此,他一门心思扑在了革命上,去了延安。给他找老婆似乎要问一问对不对得上他的舞文弄墨的情调。
  “先见一见人。”老首长快刀斩乱麻。
  于是,当天晚上,还是在首长的办公室里,那实际上是河北农村一间民房。他坐在一盏煤油灯的旁边,那位叫姚慧敏的女同志他记不清坐在哪里了,只知道自己是在灯影里,那个人坐的地方背着光,他看不清人家,可是人家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从声音上,他很喜欢,听上去清脆而甜蜜。他们并没有谈多久,因为有个会在等他出席。第二天早上,他们不期而遇,在井台上,慧敏正摇辘轳,他迎上去帮忙。近在咫尺,他看清了:弯弯的柳叶眉的下面,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滴溜儿,滴溜儿,冲他在转,嘴唇很薄,笑起来,还有深深的酒窝。真美,他的心在说。
  “怎么样,看上看不上?”首长的问话也是在那一天的早上。
  “先要问一问人家。”
  “不用问了。你那次负伤,人家就认识你了,昨晚上把你看得更透彻了。人家没得意见。”
  他想,见一面怎么行,总还得再接触接触,了解了解吧。所以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没说话。
  “怎么,还不那么痛快?我手头没有再多的了,这个就满好。
  要是再多几个嘛,你是可以再挑选挑选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笑,这是在找老婆,又不是在领军装,你发我领。他看了看老首长,竟是那么样的认真,还满怀着期待,忍不住笑出了声。记不清自己说了点什么,只记得他的老首长开怀大笑,直笑得把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你是答应了?好吧,这件好事做成了。”待老首长喘过气儿来,按照自己的理解,说出了这么一堆话。他一想,算了,就这么着吧。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部队进城了,在北平的一间平房里,他和姚慧敏,着军装,夹在笑闹的人群中,由老首长兼媒人证婚。老首长当时是这样说的:
  “李炳彪在革命的征程上,选择了姚慧敏。他们是战友,现在又成了夫妻,这不只是他们的需要,也是革命的需要,我们祝他们幸福。”众人的掌声在笑声和叫好声中响起。他不能说是在叫苦,因为他和慧敏虽不是一见钟情,也还是一见就颇有好感的嘛,这,他是不能赖的。但是,要说娶了慧敏,完全是出于自己恋爱之后的选择,他是不能够同意这种说法的。
  “女儿在这里跟谁过呢?”章可言又在问了。
  “跟我娘啊。”
  “那么我们去的是您的老家了?”
  李主任摇了摇头,他哪里还有老家。
  “对了,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这故事是李主任的女儿给我讲的。”小刘开了口,引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讲一讲。”一车人都来了精神。
  “她会讲故事?”李主任似乎不信。难怪啊,他认识的那个女儿,是个两岁的毛丫头,还讲不出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尽管自己想过多少次,她已经五岁了,五岁了,但那个叫自己叔叔的小小的影子似乎缠定了自己,赶也赶不走的,挥也挥不去了。“是的,上个月我来的时候,她正出水痘,发着烧,不能四处跑,才安安静静地坐在了我的腿上,说奶奶给她讲过一个好听的故事。她讲,你看到那边的山,还有那边的山了吗?那原来呀是一个白胡子老公公砍的两捆柴,是担在他的肩膀上的。那个能通到天上去的柴峰,是老公公好大好大的头变的。奶奶说,他救起了一对小鸳鸯,天神就把他变成了高高的山,让我们天天都能看到他。她问我,叔叔,你知道什么是鸳鸯吗?我说知道,是那种会游水的好看的鸟。她说,你才不知道呢,鸳鸯还会飞。它们是一个美丽的大哥哥和一个美丽的大姐姐变的。它们永远在一起游啊游啊游,不分开。它们不愿意分开,别人也没有办法分开它们。没有它们就不会有我们,这是奶奶说的。你不信吗?问问你的奶奶去!”
  一车人都笑了。这个故事的确很美,很甜。鸳鸯戏水是人间自由恋爱的写实,所以,人们画鸳鸯能惟妙惟肖,说鸳鸯能如醉如痴。因此,这个故事任谁去讲,任什么时间去讲,都是那样的动听,令你去遐想。
  车在村口停了下来。
  一群孩子围了上来。小刘看了看,这里面没有妞妞。孩子们怯生生地用眼神向这些大人们吐露着自己的心声:
  “我们想坐一坐车。”
  一个脑袋大大的男孩子,也就五岁大小的样子,他毫不认生地瞪起圆圆的眼珠,笑嘻嘻地央求着司机老王:
  “大伯伯,让我们到车上坐一坐,坐一会儿就下来,行吗?”
  “如果坐上去不下来怎么办?”老王逗他。
  “不会的,我们拉勾,说一不二。”他的手指勾住了老王的手指,使劲晃动了两下,简直不容分说。
  “喝,还真是条汉子。”人们都笑了。
  老王打开了车门,几个性子急的孩子,已经钻进了吉普车。
  小刘拍了拍大脑袋男孩的小肩膀:
  “小老虎,你先告诉我妞妞在哪儿,再往车里钻。”
  “她呀,你们看,那不是吗?”
  几个大人的眼睛顺着孩子的手指望过去。不远处是一片菜地,红、黄、绿、紫,色彩鲜艳。一位头上笼着手巾的老妇人在摘菜。
  身边一个小姑娘,穿着红花小褂,蓝花小裤,像一只花蝴蝶翩翩起舞。她从黄瓜架下钻过来,钻过去。呦,她是在捉一只蜻蜓,捉住了,捉住了!她叫着,她笑着,像是在敲一只银铃。她又张开了小手,飞吧,飞吧。小蜻蜓飞走了。来的人朝她们走了过去。老妇人直起腰来,摘下了笼头的手巾。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那些挤在一起的深深的鱼尾纹,衬托出一对又大又亮的眼睛。人们走近了,也看清了。小章一怔,他揉了揉眼睛,揉醒了记忆。难道真的是她?
  “小刘叔叔,是你来了呀。”小姑娘张开了双臂。
  “妞妞,还要不要叔叔举你飞一飞?”小刘也迎了上去。
  “不了,奶奶说我大了,会变成一只真鸟,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妞妞虽说是不飞飞了,但扯住了小刘的双臂,乍开小腿,让刘叔叔抡她转了三圈,兴奋得大笑,鼻子、眼睛、嘴全挤在了一起。
  “娘,我又来看您老人家了。您身子骨还硬朗吧?”老妇人喜欢得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儿子。她生过五个儿子。大儿子死在逃荒的路上。二儿子在阎锡山的部队里,战死在军阀的混战中。
  三儿子下煤窑谋生,煤窑坍塌,被砸死了。四儿子给村子里小学校的先生背柴,认识了字,干起了为穷人翻身解放的大事。她的家也成了同志们聚会的地方。她学会了为他们放哨,传递情报。儿子在执行一次任务时牺牲了。她擦了擦泪,把最后一个儿子送给了解放军。她自己呢,像四儿子那样,干起了秘密交通。儿子的首长在打淮海战役时受了伤,从腰里取出了炮弹皮,手术台就在柴峰口。手术失血太多,需要输血,她挽起了袖子。一位母亲的血给了最需要的人。在她的精心料理下,那个人的伤好了,临走时,叫她作娘。
  她认下了这个儿子。
  “娘好,身子骨也硬朗,就是腿脚没有以前利索了,妞妞要跑了,我是追不上了。倒是你自己,要会操心自己的身子骨。慧敏同志又照顾不上你。她好些了?”
  “她的病好了。医生说,她的肺部有了钙化点,不会传染孩子了,所以我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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