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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钱用于念娃以及他妈妈的生活。用你的办法贴补他们,要告诉他们这钱是我给的,暂时就说是你的钱。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他们的。因为,我还没有学成,还没有与他们团聚的资格,没有心思完成感情的转折,去面对他们母子。也许你会认为我太怪僻了,太不尽人情了,但是,不知为什么,我此时的神经仍然是僵持的,除了李北,我谁也不会去想的。但是,我毕竟是一个儿子的父亲,这是事实,我不想赖,赖是赖不掉的。我不会去逃避抚养儿子的义务,这是我一个做父亲的不可推卸的责任,尽管我不曾见过他。秀秀仍然一个人守着儿子。我欠秀秀的债,不是说还就能还清的。我想,毕竟李北已经去了,等我学业有成的那一天,我会认真考虑我的生活,会把他们接到我的身边。”林昊理解他,他知道,人的感情就是这样专一,专一到常人不可理解,这没有办法。然而,一个男人,不该是这样吗?对事业,对女人,因为都是可以爱到痴傻的程度的,所以这专一是难得的,难得到可以令人起敬的。
林昊应承了他所拜托的事,这对他是一种宽慰。秀秀和念娃,他会照顾的,至于丁胜的钱,他存了起来,等到丁胜来寻这母子俩的时候,他会把一切说清楚的,会的。于是,他把这事情做得很完美。
他毕竟和寻老六一家人有着特殊的亲情,这亲情虽非同手足,却足以使他们彼此间牵肠挂肚。
就这样,时间到了1986年。放暑假了,丁胜在咪咪村与人间的亲人们在一起,与自然界的海鸥们在一起,在恬静和深沉中,在躁动和浪漫中,敞开了胸襟,尽情感受着大海和蓝天厚重、辽阔、温暖的情怀。他从书海里游到了岸上,在家里歇息。
这一天,母子俩坐在院子里,院门开着,有一条路通向大海边,那路啊,像是伸到了海底。海边有嬉戏的一群小顽童,一丝不挂,他们从海里走出来,又回到了海里。他们爱海,离不开海。远处几只渔船,和云儿一起像是在天上荡。海猫子忽而天上,忽而海里,忽而船头,在飞?在钻?在蹿?莲花妈妈问他:
“你为什么不成家?”她并不知道丁胜有了儿子。丁胜和她对答,但是只有前一句话是对妈妈说的,后面的话,自己在对自己说呢。
“还不到时候。是的,渔船还不到返回的时候。”
“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的儿子念完书。是的,渔船有归时。”
妈妈想着孙子,你爷爷奶奶们想着重孙子。
“会有的。”人类的繁衍,是不会断头的。
“妈妈想看着你的儿子学走路,像你小时候一样。”
“你的孙子,你见到的时候,就会走的。”是的,走,直立起来走,人最终走出了动物的群体,走出了一个天翻地覆的辉煌。
“怎么,他是一个神?生出来就会走?”
“不,他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儿子在黄土窝窝里,走了十几年了。
“那你是在说一个神话?”
“不,是一个美丽的故事。”秀秀是一个美丽的故事,儿子也是一个美丽的故事。是的,到了他走进故事中去的时候了,他开始想念秀秀和儿子,这想念一天比一天的强烈。
妈妈听不懂。莲花的手在抚弄着黑毛头浓密的头发。妈妈,她是不能抚弄儿子一辈子的,儿子,要在人世间找回自己的爱,这爱失去的时间太久了,十几年了,还能再找回来吗?儿子在遥望大海。门前有路通到那里。一个人沿着海边的路走了过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他高高大大的,身条板板正正,十分的魁梧。他走近了,走进了院子里,来到了葡萄架下,走到了丁胜和妈妈的身边。坐着的人们站了起来,友好而热情地迎接这位风尘仆仆的远方来客。海边的人是非常好客的,他们会十分豪爽地用那清醇的美酒把客人灌得酩酊大醉,不醉不会罢休。客人会沉湎于海天同色的空间,梦见自己是枕着月亮睡去了长长的一个世纪。当太阳唤醒他们的记忆,在他们要出发的时候,海边的人会把落花生、苹果、鸭梨、无花果装满他们的行囊,这时他们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因为,海边的人给的那么多的东西,你不拿是不行的,少拿一点儿也是不行的。他们会想的,这海边的人的盛情,怎么像那蓝色的海子一样的汹涌呢。主人和客人互相问了好。
“请问这位大哥,你从哪里来?”莲花问他。
“从大海的那一边。”
“你是?”
“我是远方的游子。”
“回家来了?”
“是的,来找我留在这里的根。”
“大叔,您找谁?”丁胜客气地问道。他的眼睛在那个人的脸上打量着。那人方头方额,鼻子和嘴都是有棱有角的,咦?他也长着一双细长的褐色的眼睛,两道眉毛又粗又黑,笑起来,多么像那个人,那个遥远记忆里最亲近最和善的人。
问,这里有一位叫佟辉的老人吗?”一柱希望的光在那人的眉宇间闪,闪出了欣喜。他似乎认为,不,他简直就是确信了,他会得到满意的答复。
“佟辉是我的爷爷。”丁胜的话一出口,那个人身体的所有部分都为之一振,欢悦从神思中抖动了出来,七窍都是路。
“是你的爷爷,你的爷爷吗?”来人像是在自言自语,欢喜得一时不知说点儿啥,只知道重复,只会复述。
“爷爷,爷爷,爷爷,有人找!”丁胜在叫,声音很响,但是眼睛没有离开那个人的脸,他把那个人还没有看得够。那个人的脸咋离他竟是这样的近,让他看得这样的清楚,看得这样的仔细。但是,还需要看一看,再看一看。像是看到过,是在哪里看到过呢?
不,这分明是个陌生的客。
随着一阵老年人蹒跚的脚步声夹杂着拐棍嘟嘟嘟嘟有节奏的点地声,丁胜的佟辉爷爷向那个人走了过来。他拖着一条伤腿,一跛一跛,走得十分艰难。对的,对的,是他,是他,没错。来人一阵激动,迎着老人紧赶了几步,用双手恭敬地扶住了老人。
“佟辉大叔,如果我没有记错,您今年是九十二岁高龄了。”老人耳不聋,眼不花,他眯缝起老眼,慈祥地在看,他问:
“你是谁?怎么这般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大叔,您老是先父的救命恩人,我给您跪下。”来人扑通一声跪了,流下了泪。那泪纵横在脸面上岁月开凿的沟渠里,又从沟渠里滚出。
“令尊大人是谁呢?起来吧,老者收受不起你行这么大的礼。”
老人颤巍巍地想扶起那个跪着的人,那个人没有动,他哭着喊:
“佟辉大叔,我是李佟柱,爹爹说过,您是他心头的柱石,他不会忘记您,我娘和我也不会忘记您。”
“什么,你说什么?”老人将耳朵凑了过去。
“我是游丁宝的儿子李佟柱啊。”
“游司令的儿子?”老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他呜咽着。
“是你,回来了?”老人还要问。
“回来了,我回来了。”这是哭出来的话,声音比海猫子大得多呀,但是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咪喵咪喵的叫声,这声音与海上的风合着拍节,一声一声,是那样的动听。这声音平复了老人的心绪,是的,他听清楚了,相信这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是真的,是真的,不是老眼昏花,不是在做梦。他仰天长叹,吐出了一口气,是那样的长,那样的长啊。
“还说什么呢,你是佟柱啊,你终于回来了。你爹他下了海了,他要去台湾岛,要去找回你。他说,活着,对不住你,死了,要看看你去,要他的那个儿子你啊,原谅他。他欠下了这个儿子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他的儿子,能原谅他吗?我说,能呢,哪有儿子记恨爸爸的理,他也念着你呢。这不,你回来了?”老人说着竟哭出了声。丁胜的血脉和筋骨从上到下都像是凝固了一般,他伫立在那里,纹丝不动。爸爸,这个人竟是爸爸。爸爸,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李佟柱像一条缩紧了的虫,跪在他佟辉大叔的脚底。他不肯起来,不肯,他要跪下去,跪下去。老人终于用抖动的臂膀搀起了他。他的眼睛在找,找那个黑毛头。那不是,立在旁边,像是一条黄鱼,从里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