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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10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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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追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稻穗
  那个可怜的老人
  拄着一根拐杖,驮着一个空荡荡的胃
  我抱紧了一束光芒
  整个大地就在傍晚后变黑
  我爬上了你的房顶
  孤独的草种却爬上了我的山顶、我的后背
  我想起了那些在地里发芽的人
  他们却变成了土豆和泉水
  我看见了你早已变成云朵的嫔妃
  她们两手空空却在天空上
  献出了鼻涕和熏黑的肺
  我想在天黑之前早一点儿
  走回鲁国的那条旧棉被
  我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道路上
  不想碰到谁
  眼里却忍不住
  流下了,这滴
  晚年的泪水
  
  外  祖  父
  
  有一年我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
  从我的房顶上,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
  他坐在一捆秋天的稻草上,使劲
  弯腰,把那些贫穷的稻草
  搓在一起
  他的裤子都脏了
  脸也脏了
  一只手不停地搓在
  另一只手上
  一片落叶,不停地拍在他的背后
  拍打着他的脸膛
  世界辽阔的阴影,和世界巨大的时光
  在他的身旁,堆积
  拉长。有一些
  在他的左边缓缓流淌
  从我的房顶上
  看见他不停地晃动的另一只臂膀
  多年前,他不停晃动的另一只臂膀
  那儿却是一片空白、静止的夕光
  
  落 日
  
  祖父,这次我要说起的是你的故事
  说给眼前这片永恒的落日听
  在平墩湖,这片更加永恒的湖面上
  时光慢了下来,一条泥泞的田间小道
  慢了下来
  那被光辉和阴影遮蔽的
  就是你,和你模糊不清的一生
  多年前,你穿过同样的落日走近自己的水田
  你穿过那些被泥土和杂草埋下的事物
  走近你无法用完同样永恒的黑暗
  一个民国末年的人
  突然被落日呛得泪眼婆娑
  多年前,落日也像现在这样疲倦,这样缓慢
  你穿过两块不同的水田,天空又像大地一样
  在飞翔中舒展。你又一次
  穿过那些被历史忽略的沟坎和栅栏
  走向了田野背后几道徐徐上升的炊烟
  作为一个民国末年的人
  你也曾和我一样,静静地享受过
  没有战火和劫匪的一天
  肯定是命运还在远处比任何事物都更加
    缓慢
  肯定是秋天在这些稻子中间停了下来
  同样巨大的成熟也来到了我的眼前
  今天,我似乎看见你又从田野深处
  突然站了起来,多年前
  你匆匆穿过田埂走上了那道高高的土堰
  祖父,我甚至看清了落日的余晖,把你
  和一个乡村人的深情、伤感和勤俭
  无情击垮的一瞬间
  
  当他在风中
  
  我看到了父亲逐渐衰老的过程
  当他在风中,弓着背
  骑在自行车上
  身后的春天,以同样的速度
  追赶着车轮
  当他在月光下,出门回来
  弯下腰去,不停地拍打着身上
  那些外县的灰尘
  当天空慢慢地回到了黄昏
  夕阳像一辆卡车
  停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上
  当那些在田野里劳动的人
  种完了山东的最后一垄花生
  收工的队伍
  开进了这个古老的省份
  我终于理解了
  我的父亲
  他这一生,根本
  就不像水变成冰那样
  在一点一点地凝结
  而是像石块变成沙子那样
  在慢慢地,一点一点
  散成了时光中的粉尘
  
  他们的活快完了
  
  他们的活快完了,也许用不了三天
  他们就要收拾好他们的行李
  他们的锯子、刨子、斧凿和墨斗离开村子
  落日里,他们沉着
  而快乐地交谈。用一把巨大的刷子
  给他们的手艺,刷上最后的桐油和胶漆
  他们让锯子靠着那个刚刚完工的书橱
  刨子靠着椅子,斧凿停在窗台上
  墨斗和柜子紧密地挨在一起就像
  一大一小情同手足的亲兄弟
  一块木头,已经小得不能用了
  师傅就抬手把它喂进了熬胶的火里
  还有一块木头,已经用去了一大截
  师兄就琢磨着它是否还能再打造一张饭桌
  只有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似乎
  不大相信,这些木头
  就是他未来全部的生活
   一个下午,他累了,打盹
  靠在了一棵树上。还在内心里想
  总有一天,啊,总有一天
  生活啊生活,我要把你锯成一支
  漂亮的枪托
  
  清  明  节
  
  小路来了,说起了他的厂子
  上中学时,我们逃学经常路过的那个地方
  还有我们多年来一起暗恋的
  那个长头发的小凉
  比她更漂亮的
  是那些,小路在车间里认识的莒南姑娘
  小路说,真惨啊
  那么多的面孔,那么多的绝望
  那么多的花儿
  竟被一场大火,在半夜时分
  轻轻安葬
  小路说起来抱着脑袋
  哭得就像一只从雨里回来的小羊
  小路来到时是清明节的早上
  小路来是为了约我到上河埠村去一趟
  到田野上去一趟
  小路说,清明节了
  我们应该一起到小凉那儿去一趟
  去看一看,哥儿俩共同爱过的姑娘
  
  搬  运
  
  这首短诗再一次写到搬运
  和搬运工马小义脖子上那条黑色的毛巾
  这首短诗写到搬运时其实仍在写人
  但为了有别于那些向来走得很慢很低沉
    的命运
  我们要写马小义此时正扛着一麻袋玉米
  在一步一步向另一些玉米,慢慢靠近
  
  我们要写马小义有一条毛巾
  马小义把那条毛巾视作亲人
  马小义陷在那条毛巾里
  比毛巾陷在汗水里还要深
  我们还要写:马小义心里从未产生什么疑
    问
  马小义脸上万里无云
  马小义只是一个随便碰到的人
  
  其实写一个搬运工我们没有必要再介绍
    他的父亲
  那个老搬运工马小民
  但为了把搬运的姿势刻画得更加逼真
  我们却如实地描述了去年死去的那个老
    人
  他弯腰、驼背、歪脖子,临死之前
  好像还要完成一次吃力的搬运 
  


雷平阳诗选(二十一首)
  雷平阳是一位逼近生活细节的诗人,比贴近更逼近自己生存的空间。因此,细节放大了诗人对生存状况的感悟,同时也让我们在阅读中逼近了雷平阳的诗意世界,唤起我们对世界的诗意关注。虽然,这个世界从没有失去过诗意。
  ——叶延滨
  雷平阳是个有才气的诗人。他关注当代人的生存状况,但又不仅仅是对生活的简单图解,而是匠心独运,把生活现实转化为诗性的话语。他的《亲人》《背着母亲上高山》《杀狗的过程》等诗,均是世纪初诗坛的收获。
  ——吴思敬
  雷平阳的诗多写的是独特地域语境下的日常生活,于狭小中呈现鲜明,于平实的记叙中透出意味。缺点是有时过于琐碎了些。
  ——韩作荣
  个人记忆与地方经验融合,使之独具魅力。
  ——耿占春
  雷平阳的诗歌让我感到了某种至爱和关怀。从生活的细节和体验出发,乘艺术的构想与诗意的翅膀在另一种空间飞翔。
  ——林  莽
  雷平阳,1966年秋生于云南昭通市土城乡欧家营。现居昆明,供职于昆明市文联《滇池》编辑部。中国作主会员,云南省作协签约作家。诗竺主见于《诗刊》《人民文学》《十月》《诗歌月刊》《星星》《大家》等文学刊物。出版作品集多部。
  片断感想
  
  我希望能看见一种以乡愁为核心的诗歌,它具有秋风与月亮的品质。为了能自由地靠近这种指向尽可能简单的“艺术”,我很乐意成为一个茧人,缩身于乡愁。空中搬琰石头,梦中背着泥土,我建造了一座小小的修道院,它们代表着父亲结疤的骨头,母亲开花的泪,村庄疼痛而又无的断代史……
  “举庙西迁/怀中经卷,被血汗泡软。”这是我写《滇东北僧侣》中的一句。我想强调的是,无论经卷,还是诗歌,它一旦触及土地的肌肤、情感的骨头,它就该软下去,立即软下去,而且必须带着整个世界软下去!
  还有什么文体比诗歌的叙事更古老,更有力量?还有什么文本比诗歌提供的自由和想象,更辽阔,更的持续性?还有什么人比诗人更无法模拟、更孤独、更通灵?
  让万物生活在放大镜下面,小小的,卑微的,是苦难,是幸福,还是尊严?这些,只诗歌才能回答;是洞穴的暗,是宫殿里的秘密,是时光循环不休的谶语?请诗歌回答。我要自由,哪怕是地窖中的自由,但诗歌总是为我放大!
  “爱她,让她的皮肤知道。”“爱她,让她的心知道。”“爱她,让她的国家知道。”诗歌是身体的炼金术,亦是生命的魔法。
  
  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它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它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
    城乡
  因为其它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
    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背着母亲上高山
  
  背着母亲上高山,让她看看
  她困顿了一生的地盘。真的,那只是
  一块弹丸之地,在几株白杨树之间,
  河是小河,路是小路,屋是小屋
  命是小命。我是她的小儿子,小如虚空
  像一张蚂蚁的脸,承受不了最小的闪电
  我们站在高山之巅,顺着天空往下看
  母亲没找到她刚栽下的那些青菜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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