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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栏后面放慢了步子。六只眼睛在闪动,六片上唇在颤动。它们皱了三次鼻梁,从利齿之间喘了一口气。两只灰狼对一只黑牧羊犬。这种黑色是坚持不懈地育种的结果。佩尔昆色素细胞的过于饱和通过森塔和普鲁托遗传给了路易丝磨坊的哈拉斯,赋予我们的狗以一种鬃毛不长不短、并非乌黑、没有动感、毫无标志的黑色。这时,我父亲吹起了口哨,而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也在鼓掌。图拉一家和我父母穿着冬天的大衣站在林务所前。不断跑来跑去的狼停了下来。然而对于我们和哈拉斯来说,星期天的散步并未结束。每个人的口腔里还在回味着土豆煎饼的滋味。
我父亲带着我们所有的人到奥利瓦去。我们在那里乘有轨电车去格勒特考。直至雾霭沉沉的天际,波罗的海的海面都结了冰。格勒特考木板小桥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闪烁着异乎寻常的光辉。所以,我父亲不能不从皮套中取出照相机来,我们也不能不在想像中的糖果前面围着哈拉斯站成了半圆。我父亲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调好合适的焦距和光圈。我们有六次都不能动。哈拉斯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这种动作,因为它在摄影记者给它拍照时就已经习惯于照相了。看得出来,在我父亲拍的六张照片当中,有四张照片感光过度,冰在反光。
从格勒特考经过嘎吱嘎吱作响的海面,走向布勒森。有几个小黑点一直走到被冰封在停泊场的轮船。不少人在半道上。看来海鸥是不会挨饿的。两天之后,有四个学生在雾中迷路了,他们想从冰上走到赫拉半岛去,尽管人们用多架体育用飞机寻找他们,但他们却永远失踪了。
在同样狂暴的、蒙上了一层薄冰的布勒森木板小桥跟前——我们要拐弯,朝渔夫村走去,走到有轨电车站。波克里弗克一家,尤其是图拉,害怕这座布勒森木板小桥,因为就在那里,又聋又哑的小康拉德几年前……所以,在我父亲用他那只木工师傅平坦的手指出新的前进方向之后,也就是在十二月二十八号,在三六年到三七年除夕前不久,大约下午四点钟左右,哈拉斯挣脱了皮带——因为还有许多别的狗,我父亲把哈拉斯套在皮带上——一纵身,腾空而起,十次长跳,就跃过冰层,消失在尖叫的人群之中。当我们赶上它时,它已经裹上了一件随风飘动的大衣,变成了雪花飘舞中的一个黑色包裹。
钢琴家兼钢琴教师费尔斯讷…伊姆布斯同参议教师布鲁尼斯及其十岁的女儿燕妮·布鲁尼斯也同我们一样,做了一次星期六郊游。还没等图拉吭一声,费尔斯讷…伊姆布斯就已经第三次遭到了我们哈拉斯的袭击。这一次要赔的不是一种男式小礼服,不是一把雨伞了。我父亲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把这个意外事件称为代价昂贵的玩笑。费尔斯讷右边的大腿被咬伤了。他必须住三个星期教会医院,另外还要求一笔赔偿金。
图拉:
正在下雪。当时在下雪,今天也在下雪。当时大雪纷飞,现在也是大雪纷飞。当时雪花飞舞,现在也是雪花飞舞。当时落雪,现在也在落雪。当时降雪,现在也在降雪。当时大雪飘舞,现在也是大雪飘舞。当时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现在也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雪花沉重地落下,落在耶施肯塔尔森林里,落在绿色森林里,落在兴登堡大街上,落在克莱大街上,落在朗富尔市场和施马根多夫的贝尔卡市场上,落在波罗的海和哈韦尔湖上,落在奥利瓦,落在施潘道,落在但泽…席德利茨,落在柏林一利希特尔费尔德,落在埃毛斯和莫阿比特,落在新航道和普伦茨劳山上,落在萨斯佩和布勒森,落在巴贝尔斯山上和施泰因施蒂肯,落在韦斯特普拉特①四周的砖墙上以及在两个柏林之间迅速建成的城墙上,而且积在上面。雪落下来,又积在上面。
①韦斯特普拉特,位于但泽湾,1939年9月1日,在此打响了二次大战的第一阵枪声。
为了图拉和我——
雪下了整整两天——我们准备好雪橇,等着下雪——雪积了起来。开始是像重体力劳动者一般的雪歪歪斜斜地落下来,然后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在这种牙膏一样白的灯光下,留下一圈诡计多端的痕迹,在逆光中又变成灰色乃至黑色。这是一团既潮湿又粘糊的雪。从东部地区歪歪斜斜飘落下来的雪再一次落到这些雪上。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在夜晚朦朦胧胧中四处渗透的中等程度的寒冷,使所有的篱笆在早上都压上了新的重荷,树上的枝桠都被压得嚓嚓直响。要把街道、有轨电车道和人行道清除干净,需要不少勤杂工,需要很多失业者,需要技术救援组织和全市的所有车辆。堆积如山的雪结成冰块,像山岩似的从埃尔森大街两边滑下来,把哈拉斯埋在了下面,埋到了我那木工师傅父亲的胸部。当雪山边缘轻轻往下掉时,图拉的羊毛帽子就会有两指宽的地方变成紫色。街上撒了沙子、炭灰和红色的畜用食盐。人们用长长的杆子把雪从帝国移民区小果园里和修道院院长磨坊后面的果树上打下来。就在他们铲着,撒着,清除树枝积雪的当儿,新的雪仍在下个不停。孩子们感到惊奇,老人们在回想:什么时候下过这么大的雪呢?住宅勤杂工在骂街,相互说道:“这些钱谁来付?没有那么多沙子、炭灰和畜用食盐。要是雪还不停,那……等到这些雪融化那一天——雪会融化,这种事就像我们是住宅勤杂工一样,千真万确——那时候大家都会钻进地下室,小孩子会得流感,成年人也会得,就像一九一七年那样。”
下雪时,人们可以透过窗户往外瞧,可以计算。你的哈里表兄就干这种事,他本来不该计算这些雪,而是该给你写信。当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时,人们就可以跑到雪地上去,张开嘴巴,仰望长空。我就喜欢这样做,可我又不能这样做,因为布劳克塞尔说,我必须给你写信。当某个人是一只黑牧羊犬时,他就可以从他那白雪皑皑的茅屋里跑出来,去咬白雪。当某个人名叫埃迪·阿姆泽尔,从少年时代开始就制作稻草人时,他就能够在鹅毛大雪不断纷飞时给鸟儿构筑雀巢,手拿鸟食,成为乐善好施的人。当白雪落到冲锋队的褐色帽子上时,人们就可以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当某个人名叫图拉,而且体态轻盈时,他就可以不留丝毫痕迹地穿过雪地,跑过雪地。在假期尚未结束,大雪仍然下个不停时,人们可以坐在暖烘烘的书房里,一边分门别类地整理自己的云母片麻岩和双色云母片麻岩,整理自己的云母花岗岩和云母石板,一边当自己的参议教师,吮自己的糖块。当某个人受雇于一家木工作坊当辅助工时,他就可以在骤然下起鹅毛大雪的天气,用木工作坊的木料做成雪铲,去挣外快。当某个人必须撒尿时,他就可以把尿撒到雪地上,也就是说,用热气腾腾的黄色笔路刻下自己的名字;不过,只能是很短的名字,我就曾用这种方式把哈里写到雪地上。那时候,图拉嫉妒我,用她那双系带子的鞋把我的签名给毁了。当某个人有长长的睫毛时,他就可以用长长的睫毛接住从天而降的雪花;不过,不仅仅是长长的睫毛,还必须是浓密的睫毛,燕妮在她的木偶脸上就有这种睫毛;当她伫立着,感到惊讶时,她那几乎是水汪汪的蓝眼睛就会在盖上白雪的睫毛下向外张望。当某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雪花飘舞的雪地里时,他就可以闭上双眼,倾听雪花飘落的声音;这种事我经常做,我听过多次。相对而言,可以把白雪视为棺罩;不过,也不一定非如此不可。作为一个胖乎乎的、在圣诞节得到一部雪橇的弃婴,可以坐着雪橇去滑雪;不过,没有人愿意带走这个弃婴。人们可以在纷飞的大雪中哭泣,不过除了图拉,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种事情,而图拉用她的大鼻孔把什么事都注意到了,她对燕妮说:“你想同我们一道坐雪橇滑雪吗?”
我们所有的人都去滑雪,我们把燕妮也带上,因为白雪是为所有的孩子积在那儿的。白雪掩盖了哗啦哗啦下着倾盆大雨和燕妮躺在排水口时发生的故事,而且是多次掩盖。燕妮对于图拉的建议感到非常高兴,高兴得使人感到害怕。当图拉的面部不露声色时,她的脸在闪闪发光。因为燕妮的雪橇又新又时髦,所以图拉只是尽可能地给她提出建议。波克里弗克刻上花饰的雪杖同图拉的两个哥哥一道走了。图拉不愿意坐在我的雪橇上面,因为我老得抓住她,滑不好雪。我们的哈拉斯不能去,因为这条狗在雪地上简直像发疯似的;再说它也老大不小了,一只十岁的猎犬就像是一个七十岁的老翁。
我们拖着我们的空雪橇走过朗富尔,直到约翰内斯草地。只有图拉有时让我、有时让燕妮拉着走。燕妮喜欢拉图拉,她往往自告奋勇地去拉。可是图拉只在自己高兴时才让人拉,而在有人愿意效劳时却又不让人拉。我们在青格勒高地滑雪,在阿尔布雷希特高地或者市里经营的约翰内斯山大滑道上滑雪。都说这条滑雪道危险,可我——更确切地说,我是个胆小的孩子——却宁愿在当做大滑雪道缓跑场地的坡度比较平缓的约翰内斯草地上滑雪。每当市立滑雪场上人太多时,我们往往就去森林的另一边滑雪。这一边在右面,从耶施肯塔尔路开始,在霍赫施特里斯后面一直延伸到奥利瓦森林。我们滑雪的这座山叫埃尔布斯山。一条滑雪道从这座山的山顶直接通到埃迪·阿姆泽尔在斯特芬路的别墅园圃里。我们趴在雪橇上,四处张望着,穿过积着白雪的榛子树丛,穿过即使在冬天也散发出刺鼻气味的染料树。
阿姆泽尔老在室外工作。他穿一件鲜红的套衫。他那编织的、红色的紧身袜裤消失在胶皮靴子里。他身后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大号安全别针,别着一条十字交叉地罩在套衫胸部的白色滑雪披巾。红色第三次出现,一顶有白色流苏的红毛线帽子箍在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