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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罗马神话中的冥王普鲁托,又译普路同。
他们顺着岔路往前走。轨道之间的杂草说明,这里已经好久没有走火车了。铁锈使这些铁轨失去了棱角。马特恩时而大声、时而小声地试了试这个新名字。自从他把这条狗据为己有以来,他的沙哑症已经明显好转。名字的事一帆风顺。先是惊讶,然后便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这条狗曾受过训练。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一条狗。普鲁托按照煤矿井窝中间的口哨声站立或者趴下。在半路上,在多特蒙德和奥伯豪森之间,普鲁托表演它所学过的和尚未忘记的东西,只是稍微有点儿压抑感,因为它这些时间都惶恐不安,成了丧家之犬。这真是绝招。雾气已在凝结,在亲手吞食自己。在这里,将近四点半钟时,甚至已经升起了一轮红日。
每天都要测定一次自己的方位这种嗜好总丢不掉。我们到底在哪儿?这是一个重要的角落!左边是沙尔克一诺尔德和威廉矿一维多利亚,右边是瓦内,但没有艾克尔,在埃姆舍尔河沼泽后面是格尔森基尔欣。在这里,在这段有锈铁轨和长着杂草的岔路往前延伸的地方,在几乎炸毁的、已经停止运行的旧式弯腿提升井架下面,是那个普鲁托矿山,就是这座矿山给黑色牧羊犬普鲁托起了这个名字。
到处都在休息,这就是战争所创造的一切。荨麻和黄花植物生长之迅速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人们能够想像到的那些皱巴巴的破旧衣物永远留在了地上。T型支架和散热片伸着两指,弯成了弓形,就像一个人肚子疼痛难忍时的模样。人们不应描述废墟,而应当利用废墟;因此,废铁商贩来到这里,把犹如问号一样歪歪扭扭的废旧铁器重新扳直。恰似雪花莲鸣钟宣告春天的来临那样,商贩们将要敲掉废铁上面宁静的气氛,公布巨大的冶炼厂。哦,你们这些胡子拉碴的和平天使啊,你们把变瘪的汽车挡泥板伸展开来,而且在这个小地方,在沙尔克与瓦内之间的普鲁托矿山这样的小地方安家落户!
马特恩和四条腿的“同事”,两者都喜欢这个环境。他们立即进行驯兽练习。那里留下一段高度大约一米三的漂亮颓垣。开始,普鲁托!但是,姿势优美地弯曲前肢和长长的背部隆起部分,长度中等、强壮有力的背部,两条匀称得体的腿臀部,这并不是绝招。跳,普鲁托!黑狗身上顺着背脊的方向没有标志或者鳗纹,这说明动作迅速,有耐力,喜爱跳跃。再来一次,我的小狗,我在墙上再加点东西。两边腿臀部提供了跳跃所需的给养。离开地球。在莱茵—威斯特法伦的天空作一次小小的邀游。软软地着陆,关节已经着陆。好狗,好样儿的狗,经过严格训练的普鲁托。
狗时而在这儿喘息,时而在那儿搜寻。一个伸得低低的鼻子在搜集气味标记——古董。尽管也许可以一目了然地猜到,这就是那些上最后一个早班的人留下的衣服,但在烧焦的矿口建筑物里,狗却对着摇晃的链式升降机和钩子狂吠。响起一阵回音。在被偷得一干二净的废墟里发现猎物时,狂吠是一种乐趣。可是主人在吹口哨,把狗唤到太阳下,唤到游戏场地上。在一台被炸毁的调车机车里,可以找到一顶司炉帽。人们既可以把这顶帽子抛向空中,也可以把它戴到头上。司炉马特恩说:“所有这一切都属于我们。我们已经有了这座矿口建筑物。现在我们要占有管理处。人民要掌握生产资料!”
可是,在四壁空空的办公室里没有留下一枚印章。如果不是这么回事的话——“那儿的地面上可是一个洞!”——他们就有各种理由重新走到阳光照耀的游戏场地上去。“可以从那儿往下走啊!”走一段几乎完整无缺的地下室阶梯。“不过得非常小心!”周围很可能埋着一颗前天埋下的地雷。可是在有暖气设备的地下室里没有地雷。“我们想参观一下这个地下室。”他们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着。“我的圣光和那个好好的旧打火机到底在哪儿?我在敦刻尔克找到了。人们看到了比雷埃夫斯、敖德萨和诺夫哥罗德。打着灯笼火把送人回了家。总是发出无线电信号。为什么不在这儿!”
各种黑暗都知道这是为什么。各种秘密都很敏感。每个寻宝者都期望得到更多的东西。这时,他们的六只脚站在塞满东西的地下室里。没有箱子可撬;没有瓶子可以咕嘟咕嘟地倒酒;既没有被移置的波斯地毯,也没有银质调羹;没有教会产业或者宫中财产,只有纸。这不是空白纸,要不然这种纸还可以买卖;也不是两个大人物之间用手工纸书写成的往来函件。上面印出的东西有四种颜色,四万张宣传画还散发出油墨味。每一张都同样光滑平整。在每一张画上,他都戴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这是神情严肃、凝视呆滞的元首目光。自今晨四点十五分起①。我命该如此。当初,当我作出决定时就已注定。无数生灵涂炭。这是耻辱,可鄙。必要时只好如此。此外别无他法。最终一败涂地。决不存在会再来一次的可能性。组织一个阴谋集团。此时此刻在凝望着。转折会出现。我在叫你们的名字。我们将要到来。我拥有,我将会拥有,我是我的。我……
①这是希特勒宣布战争开始的三句臭名昭著的话当中的一句,也是1944年7月20日夜间到7月21日清晨的电台用语,摘自《我的奋斗》第七章的结束语。
马特恩用两根手指从纸堆上揭起的每一张宣传画都飘然而下,然后便落在普鲁托的前腿前面。只有少数几张样品落在脸上。在多数情况下,元首都望着地下室天花板的暖气管。这是神情严肃、凝视呆滞的元首目光。马特恩的那对手指片刻不停地忙碌着,就好像他期待着会从下面一张或者再下面一张符合德国工业标准规定的纸幅尺寸中出现一种新的目光似的。这个人在期待着,只要他……
这时,一阵美妙的歌声开始充满这个鸦雀无声的地下室。元首的目光在这只狗的胸腔中引发出了这种咏叹调。现在是狗在歌唱,马特恩没法制止它。“安静,普鲁托!趴下,不许叫,普鲁托!”
可是,呜呜叫着的狗却让竖着的耳朵耷拉下来。它蜷曲着四条腿,夹着尾巴。这种声音直逼混凝土天花板,穿进爆裂的管道,而马特恩能够同这种声音凑在一起的,只不过是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单调声音罢了。这种事只好半途而废。他吐唾沫,往一幅在政治性谋杀前拍下来的肖像上吐唾沫;在神情严肃、凝视呆滞的元首目光之间是牛肺黄油;咽黏液翻着筋斗,击中了他、他、他。不过,这种黏液并没有留下来,因为这条狗长着一根舌头,这根舌头会长时间津津有味地舔元首有毛病的脸,舔他面颊上的鼻涕。吐唾沫再也不会妨碍这道目光。他四方形的小胡子上吊着唾沫——像狗一样忠实地吊着。
然后是对应的行动。马特恩有十根手指,这些手指可以把光滑平整地印着四色脸的东西、放在地上的东西、堆放着的东西和目视着天花板的东西使劲捏成一团,把他、他、他捏成一团。不!狗说。狗的猜猜声越来越大。普鲁托斩钉截铁地说:不!一条狗在表示反对:停下来,立即停下来!马特恩举起的拳头放了下来:“真是乖普鲁托。坐下,普鲁托。好的,好的。别这样看,普鲁托。咱们打一会儿盹儿,节约一下这道圣光好吗?睡吧,又乖乖地躺在一起好吗?乖普鲁托,乖。”
马特恩吹灭蜡烛。主人和狗就躺在堆起来的元首目光上面。他们在黑暗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家都在各自呼吸着。亲爱的上帝在一旁观看。
02第二个马特恩故事
他们不再用六只脚行走,六只脚中似乎有一只有毛病,因而不得不跛着走。他们挤在塞得满满的火车里,从埃森经过杜伊斯堡到诺伊斯去,因为一个人总得有一个目标——不管是博士帽还是射手银牌,是天国还是私人住宅,都在通往鲁滨逊、世界纪录和莱茵河畔的科隆的路途中。
这次长途跋涉虽然历尽艰辛,但仍在继续。尽管并不是所有的人,但不少人都在奔波,他们随身带着一袋袋土豆或甜菜。因此——如果说对于甜菜尽可以放心的话——他们并非走进春天,而是走向圣马丁岛。也就是说,由于是十一月份的缘故,虽然穿着散发出异味的大衣显得拥挤不堪,但在充满了人的车厢里面旅行,总比坐在圆圆的车厢顶上,站在摇晃的缓冲器上,或者站在每到一站都必须重新争夺的车厢踏板上要好受一些。并非所有的旅客都有相同的目的地。
还在埃森时,马特恩就已经在为普鲁托操心了。在车厢里面,它那冲人的气味同晚熟的土豆、带着地里潮气的甜菜和旅客的臭气混在一起。
马特恩迎着风,只闻到机车冒出的烟味。他把帆布口袋捆在身上,在格罗森鲍姆火车站和卡尔库姆火车站顶着人流,坚守着车厢踏板。迎着风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看来是毫无意义的。过去,当他用全副牙齿同圆锯搏斗时——人们在背后议论,说他甚至在潜水时也能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过去,他可能还迎着风高声大叫过。这就是说,他虽然默不作声,但小脑袋里却装满了戏剧角色,匆匆走过萧索凄凉的地区。在德伦多夫,他把帆布口袋竖起来放,给一个弱不禁风、很可能还是个教授的钟表匠让出了踏板上的一小块位置。这个钟表匠要把八块煤砖带到屈佩尔施特格去。在杜塞尔多夫火车总站,他还能拯救这个人,可是在本拉特,一群暴徒却把这位教授连同他的煤砖一道卷走了。只是为了维护正义的缘故,马特恩强迫那个取代了钟表匠的位置而非要把他的厨房用磅秤带到科隆去不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