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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学六弦琴!
他要穿室内装,戴无边软帽,穿蓝色丝绒拖鞋!
他想得出神,似乎已经在欣赏壁炉上交叉地挂着的两把花式剑,还有高头的死人脑壳和六弦琴了。得到他母亲的同意很难,然而,她的同意似乎又是合乎情理的事。 甚至他的老板也劝他换一个事务所,可能更有发展前途。 于是莱昂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要到卢昂去找一个二等帮办的差事,可惜没能找到。 最后,他给母亲写了一封,详细地说明了他要尽早去巴黎的理由的长信。 母亲同意了。其实,整整一个月来他一点也不着急。 伊韦尔每天帮他把大箱小箱、大包小包、从荣镇运到卢昂,从卢昂运到荣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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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添置了衣服,修理了三把扶手椅,买好了一大批绸巾,总而言之,准备的东西越多,他就来不及在放假前通过考试了。互相拥抱吻别的时间终于来到。 奥默太太哭了起来,朱斯坦也在啜泣。 奥默是男子汉,感情不便外露,只说要帮他的朋友拿大衣,他亲自送公证人到铁栅门前,公证人再用自己的马车把莱昂送到卢昂去。 莱昂就只剩下一点时间,去向包法利先生告别。他走到楼梯高头,就停住了,因为他觉得呼吸紧张,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进来,包法利夫人赶紧站起。“是我,还是我!”莱昂说。“我早就晓得了!”
她咬咬嘴唇,血像潮水似的往上涌。 她脸红了,从头发根部到衣领边上,皮肤都变成了玫瑰色的。 她站,肩膀靠住护壁板站着不动。“先生不在家吗?”
“他出去了。”
她再说一遍:“他出去了。”
一阵沉默。他们互相瞧着,焦虑中他们的思想混成一片,紧紧搂在一起,就像两个扑扑跳动的胸脯。“我想亲一亲贝尔特,”莱昂说。艾玛走下几步楼梯,去叫费莉西上楼来。他赶快向周围笼笼统统地扫了一眼,眼光恋恋不舍地落在墙壁上,架子上,壁炉上,恨不得能钻进去,或者都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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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艾玛又进来了,贝尔特由女佣人引路,贝尔特用绳子拉着一架头朝下的风车。莱昂一遍又一吻了她的小脖子,吻了一遍又一遍。“再见,可怜的孩子!再见,亲爱的小宝贝,再见!”
孩子被交还母亲。“带走吧,”母亲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包法利夫人转过身去,脸依住玻璃窗;莱昂手里拿着鸭舌帽,从上到下轻轻地拍着自己的屁股。“快下雨了,”艾玛说。“我有外套,”他答道。“啊!”
她又转回身来,脸孔朝前看下巴低着。 阳光照着她的额头,好像照着一块大理石,划出了她眉毛的曲线,谁也不知道艾玛在天边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好了,再见吧!”他叹口气说。她猛然一下抬起头来。“是的,再见了……走吧!”
他们向着对方走去;他伸出手来,她犹豫了一下。“那么,照英国规矩吧,”她勉强笑了一笑说,伸过手去。莱昂感到他的指头捏住了她的手,他的整个生命似乎也都化为流体,流入了她的手掌。然后,他松开了手;他们还是回目相对,他就这样走了。他走到菜场又站住,藏在一根柱子后面,要最后一次看看这白色的房屋和那四个绿色的窗帘。 他仿佛看见卧室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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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影;窗帘似乎没有人碰,就自动脱离了帘钩,长长的、斜斜的褶纹慢慢地移动。 忽然一下,窗帘已经挂直,一动不动,好像是一堵石灰墙。 莱昂跑了起来。他远远看见他老板的轻便马车停在大路上,旁边有一个辅开了所有的皱纹系着粗布围裙的男人,奥默和吉约曼先生在谈天。 他们等着他呢。“拥抱我吧,”药剂师眼睛含泪说,眼睛里还有眼泪。“这是你的大衣,我的好朋友。当心不要着凉!
好好照顾自己!
多多保重!“
“好了,莱昂,上车吧!”公证人说。奥默弯腰立在挡泥板旁边,说一个字就呜咽一声,才说出了这句断肠话:“一路平安!”
“再见,”吉约曼先生答道。“走吧!”
他们走了,奥默也回家了。
包法利夫人打开朝着花园的窗子,看着天上的云。在卢昂那一边,乌云密集,奔腾翻滚,黑色波浪式螺旋形卷起,在云层后面,太阳像高悬的金盾,发出条条金光,就像盾上射出的支支金箭,而在别的地方,天上却是空的,像瓷器一样白。 但是一阵狂风吹来,吹得杨树弯腰,突然噼噼啪啪地落下一阵急雨,打在绿色树叶上。 随后,太阳又出来了,母鸡咯咯地叫,麻雀在淋湿的小树丛中拍打翅膀,沙上的小水洼往低处流淌,粉红落花被带走了。“啊!他恐怕已经走远了!”她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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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和过去一样奥默先生,在他们六点半钟吃晚餐的时间过来。“好了!”他坐下来说道,“我们方才总算把我们的年轻人送走了吧?”
“总算送走了!”医生答道。他坐着转过身来问道:“你们家里还平安吧?”
“没出什么大事。只是我的女人,今天下午有点感情冲动。你知道,女人味,一点小事都会叫她们难过!特别是我的妻子!
若是你要怪她们,那就不对了,因为她们的脑神经组织,本来就比我们的脆弱。“
“多么可怜的莱昂!”夏尔说道,“他到了巴黎怎么打发日子呢?……他会过得惯吗?”
包法利夫人叹了一口气。“得了!”
药剂师咂咂舌头说,“饭店老板会做好的给他吃!
还有化妆舞会!喝香槟酒!我敢担保,日子过得快活着呢!“
“我相信他不会胡来,”包法利反驳道。“我也不相信!”奥默先生赶紧接着说,“否则人家就会说他是伪君子。 唉!你不知道这些轻浮的学生在拉丁区和女戏子过的是什么生活!再说,他们在巴黎还很吃得开。 只要他们有一点寻欢作乐的本领,上流社会就会接待他们这就给他们提供了攀龙附凤的机会,甚至圣。 日耳曼市郊的贵妇人还会爱上他们呢,。”
“但是,”医生说,“我担心他在那里……”
“你说得对,”药剂师打断他说。“这是事情的阴暗面!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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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得用手提钱包。假如说,你在公园里碰到一个穿得讲究,甚至挂了勋章的人,你会以为他是个外交官;他走过来,和你闲谈,讨你好,请你吸烟,帮你捡帽子。 然后关系更密切了;他带你上咖啡馆,请你去乡间别墅,等你半醉时,让你结识各色人等。 其实,大部分时间是为了你的钱,或者拉你下水干坏事。“
“不错,”夏尔答道,“但我更害怕他们生病,比如说,伤寒就老是拿外省学生开刀。”
艾玛发抖了。“这是饮食失调的原因,”药剂师接着说,“还有过分节省造成的紊乱。 再说,你知道巴黎的水!饭馆的菜,样样都加香料,结果吃得你发烧,随便怎么说也不如一锅牛肉汤。 我总是喜欢实惠的菜,也有益健康!因此,我在卢昂念药剂学的时候,就住在寄宿学校里,和老师一起吃。”
他就这样高谈阔论,谈个人的好恶,直谈到朱斯坦来找他回去配制蛋黄甜奶。“没有一点休息!”他喊道,“总是锁着!
一分钟也出不来!
得像牛马一样流血流汗!多苦的命!“
然后,等他走到门口,“忘了问你,”他说,“你听到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非常可能,”奥默接着竖起眉毛,认真地说,“下塞纳区的农业展览会今年将要在荣镇一修道院举办。 消息至少是传开了。 今天早上,报上还提过。 这对本区是第一等重要的大事!下次再谈吧。 不用点灯了我看得见,朱斯坦有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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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二天对艾玛来说,是一个毫无生气的日子。 一切都似乎笼罩在阴郁的气氛中,外部弥漫着一片迷雾,痛苦沉入了心灵的深处,发出了低沉的呼啸,就像冬天的风吹过一片废墟。 这是对一去不复返的时光魂牵梦萦、大功告成后感到的心力憔悴,忽然打断习以为常的行动,或者经久不息的震荡突然中止带来的痛苦。就像那年从沃比萨回来,合舞的形象还在头脑里旋转一样,她觉得很不开心,灰心失望,甚至麻木不仁。 莱昂又出现了,更高大,更漂亮,更温存,更模糊;他虽然走了,但并没有离开她,他还在这里,房屋的墙壁似乎把他的影子留了下来。 他走过的地毯成了她们眼睛的留恋之处他坐过的空椅子。 河水后浪慢慢推着前浪,顺着滑溜的河堤流过去。 他们在这里散过多少次步,听着水波潺潺地流过长满了青苔的石子。 他们享受过多么美好的阳光!多么美好的下午,单单两个人,他不戴帽子,坐在在花园深处的树荫下的一张木条长凳上,高声朗诵;草原上的清风吹得一页一页的书作响,棚架上的旱金莲簌簌摆动……啊,他走了,他是她生活中唯一的乐趣,是使幸福有可能实现的唯一希望!幸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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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