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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3期-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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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在1995年10月28日清晨8点正,晨风拂面,旭日东升,天地一派光明。 
  迎着晨风,迎着朝阳,我将信儿交给了邮局,交给了北京,交给了希望,交给了企盼。 
  这一个太平常的早晨于我太不平常了。 
  这是我首寄快件,这个幸福是伤丐给我的。 
   
  七 
   
  信寄出了,我就等待。最怕黄鹤一去不复还,更怯泥牛入海无消息,也怕花开花落信方归,到那时,斯人早乘黄鹤去,此处空余治疗楼……我忐忑地等待着,再不敢到市医院去,我相信我若去医院,给我当头一棒的八成是“已经死了”,我实在不愿在北方回鸿之前再去承受这个沉重的悲。这种回避其实已很不理智很不逻辑,纯属自我麻醉,但我只能这样。去中医校要路过市医院,我皆流水绕着青山走,连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我终于看透了自己是个弱者。我确非强者,我若是强者,我应在北京回信前分秒必争,全力以赴,救死扶伤,死而后已。但我没能这样地存在着,却找了一个懈怠的理由:等待着,等待着,时刻等待着……我说我是弱者还有一层更实在的含义:囊空袋枯!这在当今这一个金碧辉煌的社会无异于特级残废。我虽愤世疾俗却并不愤财疾钱,却无奈于钱袋的永不自满。假若我囊丰袋满,我只需从袋中摸出五千到一万元人民币用之于这么一个人民,一切麻烦将烟消云散。如今能做到这一点的强者太多了,但他们不愿做,愿做的我又做不到,因而我只是个弱者,是弱者,就只能择弱而行:时刻等待着! 
  其实我似等非等。 
  我在课堂上将此事向一双双年青的眼睛倾诉。此举源于本能,源于素情,并无功利色彩。也企盼其间某一双眼睛为那伤丐闪烁出一朵生命的火花。我的讲述引起了共鸣乃至共振,一双双眼睛中顷刻盈满太多的同情,惟此足矣! 
  仅此差也! 
  差在这于伤丐并无实助,伤丐已经或正在这太多的同情中死去,仅是同情,毕竟苍白。苍白与殷红与金黄是不一样的。我知道,这些看似寻常的同学中藏龙卧虎,其间蕴蓄着巨大的能量,平时不见面,偶尔露峥嵘,待到评先进挨处分尤其是毕业分配时,你很难想象那如此丰厚的关系网竟能出自这一个个手无寸铁的弱小学子,我却无法指望他们能为伤丐……但我仍然感谢同学们,毕竟奉献了同情。 
  我又把思路伸延到杨川那儿去,对伤丐,他是有一万个伸手的可能与一亿钧伸手的力度的。 
  他是我的文坛挚友。平日里,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纯属形影不离的兄弟。他一腔正义,击浊扬清,爱憎分明,立场坚定,爱之益深,恨之益切,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且雅号颇丰,既是四川省新长征突击手,又是巴渠十佳青年之一,还是四川省自学成才先进个人,还是地区书法家协会会员,且获奖证书成山成海,自然是光荣的布尔什维克了,更别说其高堂是我地区一位重要领导,而更实质的,他乃一位残疾青年,残疾在腿,这一点又恰恰与伤丐不谋而合,最易同残相怜,而最重要的一点,他是达川市中医院办公室主任,此医院与伤丐所在的医院中西相对,城乡相望,杨主任是完全可以在他的办公室里为伤丐再办一回公的…… 
  我就将伤丐事向他一一道来。 
  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谈事儿,不露目的,表面泛泛而论,其实内藏玄机,指望着火候一到则说出关键的话来:将那伤丐从市医院转到他所在的市中医院来。 
  但我又一次打错了算盘,当我刚把事情说完而正要开口以求时,说时迟,那时快,杨川十分及时地插了一话:“此人市医院还收了,没想到。如果送我医院,连收也不会收的。” 
  我无语凝噎。 
  我不知他是否已察觉我欲转嫁危机就将丑话说在前头?但这点勿庸置疑:我又一次输了。
  我又急匆匆地向那一幢小楼房走去,那里住着我极尊敬的西鼎先生,他是我地的文坛泰斗,创绩颇丰,德高望重,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崇拜他胜若追星赶月。他的成就决不限于他那578。3万字的作品,更贯穿于他那2万多个日日夜夜的人品,或曰人格的力量。远的不说,就说最近,他正做着一件大好事,一个农民为造福乡里而自费挖渠,却大受其阻,人阻与物阻,当西鼎先生知道后,立即替天行道,充分地启用他那知名作家的影响与不菲的人际关系,鸣锣开道,摇旗呐喊,奔走呼号,全力鼎助,与他的同志们一起,一步一个脚印地牵着那一条渠水向前流去……大好人在办大好事,由此及彼,我想先生是有能力有心力帮帮那一个命若游丝的伤丐的。 
  我就蒸蒸日上地敲开了那一扇欣欣向荣的门,脱鞋,穿鞋,小心翼翼地步入那雅致的大客厅,将一个脏屁股轰地坐到牛皮沙发上,再以闪电般的速度叙述着伤丐的事儿,快得简直前言不搭后语。我之所以快人快语并非为了以速度求效益,而是别有所虑,我知道在西鼎先生家中的时间不宜过长,否则将会出现一种晴转多云的效应。好在先生十分认真地听我叙述,他本来正看着电视中的《新闻联播》,这是时下许多有身份有级别的人的另一种级别与身份,但他此刻也弃之不顾,一任那精彩画面在那超大屏幕上不住地诱惑……毕竟是西鼎先生哟! 
  我终于未放过半点细枝末节地尽述了伤丐事儿。 
  就犹豫要着请先生帮助。 
  犹豫着,犹豫着…… 
  而西鼎先生却毫不犹豫地对我说:“小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真的吗,那太好……” 
  “但你不要说了。作为作家,我们需要救助的是成千上万的人,而不是一个人,更不是一个乞丐,他毕竟是社会最边缘处的一个点儿,甚至是污点儿。” 
  “但是……” 
  “我说小周啊,你十分善良,又很有才华,你应该学会从大的方面来构思自己,可不要被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误了。”先生语重心长地说到这里时已身不由己地转到那挖渠上,脸上即刻闪出了不寻常的阳光,他十分兴奋地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与豪迈,他说他那一篇帮助挖渠的报导明天就要整版见报了,这就叫大的构思,叫大事,大好事! 
  我顿时后悔我迅奔小楼的动机了,我那一桩小事在他这大事面前是何其渺小啊!我衷心地祝愿西鼎先生:开渠早早成功! 
  我当然不能再提出我那既定要求了。 
  我的这一个如意算盘又打错了。 
  我打错的如意算盘岂止这几个,或许正如西鼎先生所教导与引导的,我全力以赴于一个伤丐,这个大算盘是否更错?这个本身残疾又负重伤且已难救治的乞丐,若花费偌大资金人力把他硬留在人世,他只能成为社会主义的包袱与共产主义的障碍,我千方百计救助他对社会何功之有?我相信这是一种颇具说服力的理性思考,滴水不漏,天衣无缝,逻辑严谨,无懈可击。但是问题就在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若绝对理性,又与机器何异?其实,我未必是感情太滥的泛情者,我仍理性得近乎冷酷,在此伤丐之前,我已目睹过数次乞丐倒毙于街头,却并未为之有何付出。一次我沿铁路而走,路过废弃的扳道小屋时,颇诧异于其间的腐臭。其后就来了火葬场的收尸人,才知一个乞丐已死于其间七八日了。面对如此惨景,我虽十分悲痛,却未悲痛欲绝,我虽为之重叹,却未为之奔走。大江东去,逝者如斯,吾能奈其何?可见,我乃属漠不关心麻木不仁的理性主义者。但是,此次,我面临是一个即将死去但还未死去的大活人,是一个被轿车压裂右脚又压断左腿的大活人,是倒在马路中心的血泊中整整24小时的大活人,是送进医院仍不予医治只换个地方等死的大活人,面对如此大活人,决非铁石心肠的我岂能无虑无忧?怪只怪此事偏偏让我看见了,若我并未鬼使种差地偏要去那一个花园绕那么一下子,那么,街心花园仍繁荣,市医院内更太平,十亿神州尽舜尧,普天之下全是爱……唉,老天何故硬是给了我一双能看见伤丐的眼睛呢? 
  但我仍不敢用这双眼睛去市医院看那八成已不存在的伤丐,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着北京城,我等待着,等待着,时刻等待着……时间就一天天地过去,我预估的“北京救助日”也过去了,一天,一天,又一天……我终于彻底失望了。 
  我早就该失望了。 
  甚至,我焉知那伤丐不就死在送进医院的当夜呢? 
  突然,我收到一信,收于寄信10天以后的11月7日,信自北京来,是由《中国青年报》的海燕小姐寄来的。我用抖手拆开信封,信中是流利隽秀的颇见功力的钢笔字,我如在大海中捞到一个救命圈儿,把全身心向信纸抛了去。 
  周嘉先生: 
  您好! 
  急件收到,内情尽知。我已转给有关社会新闻的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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