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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就是应了慧星犯土星?
我现在忙得夜以继日,每天都要批阅成百上千的文案,没有时间看星星。有时候,我也想,中书省到底还是有中书省的用处。可是,我马上又会想,如果我没有魏征做丞相,还是自己辛苦些靠得住。
我几乎忘记了后宫,有一次,忙完事情,正是子夜,在我看来,是时候还早,我已经连着几天都是忙到三更。我想,应该去看一看环儿,我曾经问过硕妃,环儿怎么样,她说不知道,她必是没有去劝环儿。
环儿睡了,灯烛却亮着。
我走到床边,手伸到被子里,摸她的脚,又是冰凉。我给她暖着,轻轻地搓脚心,过一会儿,脚热了,她也醒了。
她像是受了惊,猛地坐起。
她披头散发,目光有些恐惧,有些迷离。
她从枕下拿出一样东西,是那支金钗。
她紧紧握住金钗,连声叫:“出去,出去,你出去!”
我没有提防,真的吓了一跳。我站起身,抓住她的手,夺下金钗,给她放回枕下,我轻声说:“好,好,我出去,环儿,你睡吧。”我扶她躺好,给她盖上被子,看着她合上眼皮,我放轻脚步,出门去。
我想,她可能是做了一个噩梦,她的脚冰凉,应该是梦见走在雪地上,或者是掉进了井里。也许她全身都是冰凉的,我没想到,没有向上摸去。在我的记忆中,她的身体,是芳香,娇嫩,温暖的。
我从没看见她头戴凤冠,她却把配凤冠的金钗,当作刀子用。我不敢说在后宫里她用不着这样防身,也不敢说她这是专门用来对付我。我从来没有强迫她任何事,她对我,甚至没有什么君臣之礼。皇后和硕妃都说过,应该教一教她,我没有同意,我喜欢有这样一位贵妃。
这一夜,我睡在谨身殿。
自从废了中书省,我接连着忙到三更,四更,有时还是通宵,太监在谨身殿放了一套卧具。我睡得很好,清晨醒来,神采奕奕。
早朝时间还没到,我喝了一碗汤。
名字是翡翠白玉汤,其实,是白菜豆腐汤。
我早年曾经乞讨为生,有一位老人家,给过我这样一碗汤。我至今还觉得这是最好吃的东西,太医也说这汤养人。
刚把汤喝完,太监急报,皇后昨夜驾崩了。
我大吃一惊,我不敢相信。
是真的,这样的事,谁敢骗我?
乾清宫里,一片哀声。
皇后走的很安详,她没有受病痛的折磨,甚至没有劳动太医,睡得最近的宫女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差异。太医还是来了,一个一个,叩头请罪。我没有怪罪他们,我说,皇后这样安详的走,是福气,她一生仁慈,才修到这样的福气,她不愧是母仪天下,这也是大明朝的福气。
我忽然想到,要做一件事。
后宫的人,来了不少,没看见环儿的两个女儿。
我四处寻找硕妃,她也没有来。
骂了太监,骂了宫女,我匆匆去看环儿。
自从建元以来,朝廷出的大事,不少了,后宫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事。我看到,每个人都慌慌乱乱,我想,这时候,如果谁能沉着冷静,谁就可能是一个有出息的人才,当然,他更可能是一个没有心肝的家伙。
环儿院里,乱成了一团。
硕妃早来了,带着环儿的两个女儿。
原来,她跟我想着同一件事。
环儿站在她们对面,大叫着:“你们走,你们走!”
硕妃说:“你再看看,这是你的女儿。”
两个孩子,默默地看着,听着,像是两个木偶,地上四处是泥土和残破的花盆碎片,零乱的花枝,我想,是环儿摔的。
几个宫女和太监在小心地打扫。
环儿还是大叫:“我没有女儿,没有女儿!”
硕妃说:“环儿,这是玉梅公主,这是玉兰公主。”
环儿大叫:“什么公主,你们走!”
硕妃也叫了起来:“环儿,环儿啊,你把孩子吓着啦!”
她落了泪,呜呜咽咽地哭着。
宫女和太监看见了我,连忙施礼。我这才走上前去,站在环儿对面。我说:“环儿,你要女儿,硕妃给你带来了。”
环儿更尖厉地叫:“走,走,你们都走!”
我说:“环儿,你是怎么啦?”
环儿还是那句话:“你们走,你们走!”
我指着硕妃:“这是硕妃啊,环儿,你好好看一看!”
环儿不叫了,随手抓起一个花盆。
她就要砸过来,硕妃和几个宫女连忙抱住她。
我说:“环儿,你真的疯了?”
我一手拉着玉梅,一手拉着玉兰,朝门外走。我觉得鼻子发酸,酸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流出了泪水。在刚刚去世的皇后面前,我的鼻子没酸,我想,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又想,怎么后宫的事情,都赶到一起啦?
环儿,是像硕妃说的,早就疯了,还是皇后走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玉梅,玉兰,刚刚没有了皇后,又疯掉了亲娘,真是命苦啊。我是皇帝,遇到这样的事,我应该把谁杀了呢?
一个老太监追了上来。
他说,洛妃疯了,照理应该打入冷宫。
我说,疯了的是你!
把他拉出去,斩了,总算是小小地出了一口气。
硕妃也追了上来,问我,怎么办。
我说,皇后驾崩,从现在起,后宫的事,暂时由你来管。
她又问,环儿怎么办?
我说,环儿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拿你是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环儿应该怎么办,我只知道,现在,我最好的决策,就是这么办。杀了一个人,我的心就不那么乱了,我有过不少次这样的经验,如果杀了许多人,我会心情平静好多天。
当然,我不能随便杀人,如果杀错了人,我的心会不安,杀错许多人,我也会不安好多天。如果上天是和我一样,他现在杀了我的皇后,他是杀对了还是杀错了?他会不会感到不安?
12
我的皇后是土命。
金木水火土,天下的人,只有这五种命。
五行相克,五行相生。
相生的是五行,相克的也是五行。
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易经》里面讲的道理,玄而又玄。我还没有当皇帝时,让刘伯温给我算命,他说,不用算,你是皇帝的命。让他给皇后算命,那时也还不是皇后,刘伯温说,更不用算了,你们两夫妻,你是皇帝,她就是皇后的命。
皇后自己说,她是土命。是小时候,她父亲请人给她算的。她说,那是一种排生辰八字的方法,年月日时,各占天干地支两个字。
刘伯温说,这方法,半天就能学会。
我没有学,但我相信皇后的命,没算错。
土算是什么?土命又如何?
我只知道,土是黄色,土能种庄稼。
刘伯温说,按五行的学问,水是黑色。水怎么会是黑色呢?这一点,刘伯温也不知道,我说,是不是墨水啊?
我的皇后,应了天象,慧星犯土星。
既然是天命如此,那么,顺应天命好啦!
我下诏命,礼祭太庙,举国致哀。
皇后在百姓中素有仁慈之名,有地方史官著文说,是史所未见。其实,皇后的好,别人见到的,远不及我见到的多。当年,我率大军渡江,她与将士家眷留守和州,不料,和州被元军围困,她想方设法,鼓励大家,以少量兵力击退元军,为我稳定了后方。我攻占金陵,她带领军中妇女为将士制鞋缝衣。她小时候没读书,知道了将来要做皇后,就经常请人教她识字。做了皇后,她指定专人,每天辅导她阅读史籍。她还时常告诫我,不可忘记自己贫贱之时。有官兵因事触犯军法,理当论斩,她也会尽力挽救。在胡惟庸案中,宋濂的孙子宋慎获罪,宋濂当以连坐论斩,也是她出面说情,使宋濂得特赦。
她这一辈子,做了多少好事啊。
她的书也没有白读,她对我说过,夫妻相保易,君臣相保难。这差不多就是圣人的话了,我一直记在心里。也许她是听别人说的,或者是什么书上写的,我不管那么多,我只记着她的好处。
时值秋季,风凉云淡,百木凋零。
后宫的人悼念皇后,我看得出,都是出于真情。
郭宁妃和李淑妃,两个人茶饭不思,哭红了眼睛,我不得不劝她们节哀,我说,天下谁能不死呢,想开一点儿,是早晚的事罢了。
她们说出的一件事,让我大吃一惊。
原来,皇后早已患病,先是腰痛,后来腰腹皆痛,每天上午痛缓,下午痛得厉害。她宁可自己强忍,不召太医,是担心,万一诊治有误,会降罪于太医。她用了不少心思瞒着我,瞒着后宫的人。
现在,我真的不能怪罪太医,他们不知道。
我有些怪罪知情的两个贵妃,她们早就应该对我说。当然,是皇后不准她们说。我想,她们是没想到皇后会病死,现在,她们一定是后悔了。我没有降罪给她们,我不能违背皇后仁慈的本意。
唐太宗有一个长孙皇后,以贤良名留青史。我忘记了那些故事,我知道,她比不上我的皇后,至少在仁慈这件事上,我的皇后前无古人。
我还知道,皇后这样仁慈,有内疚的意思。
一个女人,她不能生育。
我的贵妃们,也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算在皇后名下,称为嫡出的皇太子,和他的四个弟弟,其实,都不是皇后亲生。我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不能生育,也不知道这样的事应该怪罪谁。她不能生育而我仍然封她为皇后,这显示了我的仁慈。我这一份仁慈是秘密,得不到世间的称赞,也不会名垂青史。
皇后待我的众多儿女都很好,别人都认为她仁慈,只有我知道,世间不存在没有来头的仁慈。所以我不很在意长孙皇后的故事,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