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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寇,1977年生于南京,在各大文学期刊发表小说多篇,曾在本刊发表短篇小说《割稻子的人总是弯腰驼背》,著有小说集《我们兄弟去打架》。
1828线上的夏日午宴
努力嘎巴
羊,我的弟弟,趁他去镇上买小菜的机会,我又一次来到宽敞大方的院子里,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拉起了家常,多么有趣,他们跟我说话,小心谨慎,不时地偷看我的脸色,古怪的样子就像往年在丛林里的时候我爹在观察天相。他们都是好人,大老远从各不相同的村寨赶来,被清早的露水打湿裤管,有的身上还粘满了细颗的草籽。“辛苦了啊大家。”我反复向客人们说起这句话,有时也点一下头,尽量不露出龅牙,以免给他们生巴巴的儿女们留下不好的印象。客人不会空手而来,我喜得贵子,他们带来的礼物有米、谷子、鸡还有布匹,也有水竹编的摇篮和纯银打成的长命锁,多么好的一些人,这些礼物,我大至算了算,两年可以不用出远门了。
时间还早,天气晴朗,客人们远未到齐,官坝、王村、首泽一带的客人正翻山越岭,挑着他们的腊肉和皮货,走在通往1828线上的山路上。可以想象一下,中午时分,客人们的一路辛苦将得以报偿,在这个路边单家独户的院子里,我们会吃掉整整一头黄牛,喝干一水缸米酒,趁着太阳落土的机会,男女老少还可以互相搞一些怪事,像一家人那样。没有人管我们。
这时候,愚蠢的厨子从柴房里走了出来,他问我要不要早点开餐。“人到齐了吗?”
“中午开餐。”我回答他。无论怎样,这一切我还是很高兴。
“得双,你儿都这么大了,你看上去还不老呐。”我夸奖得双和他的儿子,差不多就是信口开河。其实我不大爱说话,我喜欢想问题。
得双就是得发的哥哥,比我要大五六岁,是我从老庄搬出来之前的邻居,因为命苦,所以看上去跟所有苦命人一个样。他是最早从老庄赶来祝酒的人之一,此刻劈叉一样坐在篱笆前的条凳上发呆。认真看,他的样子跟得发简直没有区别,一样丑,但因为他太老实了,所以总让我觉得这不是两兄弟。听见我说起他,他合拢了腿,朝我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笑,伸手扯过旁边的儿子,“叫大得叔,五老,快叫大得叔呀。”
儿子紧挨着他坐下了,低头剥腿上的痂子。我看见大家都盯着得双和他的儿子,只得笑眯眯地走过去,“得双,你儿喊什么名字?”我问他。
“我五老叫文文,书名叫李小文。”得双回答我。可能是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怪;引得大家发出一阵“嗬嗬哈哈”的轰笑。我注意到李小文的鼻孔里“突”地冒出一个泡来,抬头看我的时候“嗖”地一下又不见了。这个小杂种,我本来想抱一下他的,便罢,这种场合,嘿嘿。
不时有顺路的车从门前经过,不见减速它就不会停下来,没见过世面的陌生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想了解这里发生的事,但是他们太快了,没来得及把这一切收到眼皮子底下,更来不及听清我们说话的口音便很快不见了。三千响的鞭炮声里,我一边对陆续到达的客人点头微笑,一边想; 就算他会来,也不会是在今天。我舔了舔龅牙又想,他要是客客气气来祝酒呢?想到这里我有些烦躁。“得双,他到底来不来?”
“他说他来了就是来了,”得双说着感到不好意思极了,红着脸“咵咵”地咳嗽起来,“……没来就是没来。”
“失陪了。”于是我站起来向客人们告了别。我双手抱拳转身离开了他们,朝光线比较亮敞一些的阶檐大步迈了过去。他们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屙屎。
我假装去屙屎,其实是去找我的姑娘们说说事儿,我的姑娘们,一个叫婷婷,一个叫佳佳,还有一个情况比较特殊,但名字也差不离,我叫她梅梅。都是我取的名字,听听,多么响亮,在下面的时候,晚上开工之前,听听,我经常站在门口这样交待她们,“婷婷,早做早收工啊。”“佳佳,别老是跟客人说粗话,小心挨揍啊。”“梅梅,好死不如赖活啊。”这样喊着每次我都要看着她们走远了才关上房门。今天,在客厅边上的耳房外,我隔着房门喊她们,“婷婷,佳佳,羊买菜去了,你们不出来走走?啊?!”没有声音。等了一会儿我又这样喊了一遍。婷婷开了门,佳佳也在里面,都冷眼看着我。我一进去马上转身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再次转过身时就对我的姑娘们郑重其事地说开了,“我是一个情绪化的人,这你们两个也知道……”见她俩死人一样地看着我,停了停我又说,“我不想搞坏场合,但如果今天有人胆敢来捣乱,我有些事要做,希望你们两个把梅梅和我儿照顾好。”
我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可是婷婷这个蠢婆娘好像还是不太明白,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她故作吃惊的表情我分析是假装的),问我谁会来捣乱,被佳佳白了一眼,“蠢麻皮。”
“还会有谁呢,”我耐心地告诉她,“马家庄的刘德华(指得发)啊。”刘德华啊,这几个字我是提高了声音的,所以有些口水从龅牙的两边溅了出来,这样就更加搞笑,婷婷和佳佳开始都笑了,但我一笑她俩又都恢复了死人的样子。我抽出一支烟,烟就是从下面带回家的红双喜,婷婷和佳佳各人也要了一支,我给她俩都分别点燃了。平时她俩很少抽烟,不喝酒,主要还是我教育得好,虽说这两年没给我找到什么钱,但我对她俩并不比从前差。从前在下面没根没基,防这防那地到处跑动,人各方面搞得都很被动,晚上还好,白天没事做挤在郊外的民房里,外面那么乱,还要提防躲联防队和红眼睛的老乡,就互相说些亲热的话,天长日久,慢慢地就有了些感情上的东西。说来也怪,后来有一阵子我想利用艰苦条件多培养几个,却并不怎么成功,在大郎和常平一带,我假装是那些搞艺术的(我学过漆匠),专门在电话亭附近守打完电话的女孩子,就说我的钱被偷了,碰巧手机又没电了,想借卡打个电话回去报平安,“妈(其实我连我妈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到了,哎,是的,放心吧,我挺好的……”就这样,有时我会把鼻子搞得酸酸的,虽说效果不是很好,但遇上长得确实漂亮的,总可以来那么一两下子真的,因为我哭起来不难,稍微狠狠心,就像随手扯个瓶子砸脑袋。梅梅就是这样搞到手的,那时候她刚从艺术学校跑出来,脸上有朝气,喜欢长得好的老实人,可是很不幸,被我干了之后她把得发也看成是一个好人了。
“羊知道了吗?”婷婷问我。
“又不是羊的婆娘,关他麻皮事。”佳佳说。她这个时候已经坐在床上,事不关已地用腿杆轻轻地撞击着床沿。
“嘁。”婷婷说。意思是不赞成佳佳这种说法。
佳佳这样说我比较赞成,这事与羊无关。但她也有没说清楚的地方,梅梅与羊无关,与刘得发又有什么关系呢?三个婆娘,说句心里话,梅梅是最没良心的一个——虽说此事也怪我自己某些说一不二心狠手辣的作风,但谁又能想到,这个刘得发,这样丑的一个人,出门在外你给他一碗吃,可谁会想到他还要想再添一盘水果呢?多么复杂,如果时光倒流,我只想看清楚,在我没有留意的时候,一个丑得没人看的人,他是怎么自命不凡得有了当皇帝的想法的。
这样坐了一阵,婷婷说头有点晕,“昨晚没睡好,梦到吃韭菜。”听她这么说我伸起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又捏了捏她的鼻子,表示对她吃韭菜的慰问(除了挨打,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吃韭菜了)。而佳佳呢装着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鼓起腮帮子金鱼那样朝空气喷烟圈。要在以往这种时候我也会摸摸她的脸和鼻子,我对姑娘们向来是一视同仁的,但现在我不大想动,就没去摸。我们就在耳房坐着,很少说话,说什么呢?好像什么都说过一样。在耳房里,我感觉自己一天天老了,婷婷和佳佳也老了;坐在耳房里,外面多么热闹,天气又那么好,而我心里却得不到安宁。没怎么说话,说什么呢?好像什么都说过一样。慢慢我听见客厅里不断有人进出的脚步声,听见鸡拼着命扇翅,还“嘎嘎嘎”地叫,应该是被聪明能干的家伙倒提着进了中堂,然后门开了,“嘭”地一下被丢在了院子后面的水泥地面上。听见院子里有车开进来的时候,我就想出去看看是不是我弟弟羊回来了。
我站在客厅里往外一看,咦?!不是羊开着的小四轮,而是一辆“北京121”——镇长的吉普车。只见镇长一只手伸在车门外面像划船那样忙摔忙摔地指挥司机小赵倒车,我还听见他边摔边说,“小心,小心”。哈哈,听见“小心”,大家都纷纷从各自的位置上站了起来,有的还乘势提了提裤子。客人比先前多了一倍,婷婷和佳佳本来就爱凑热闹,这个时候一左一右地站到我身边,像电影里的配角,而我这个主角呢,两只手分别放在俩人的屁股上,婷婷的屁股没有佳佳的翘,等于是放在她的腰杆上。等吉普车靠边倒近了阶沿,我先是两手上下抹了抹,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哪个先上呢?”
“呸。”
呸完,两个屁股同时一扭,转身走开了,搞得我一点面子都没有。不过我并不生气,我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