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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6期-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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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看照片的空隙,伊万站起来向我告别,他摇摇晃晃地走下了露台,沿着小石头路,转过了旅馆,回到后头他的宿舍去了。 
  我们吃了份饭,白水煮三文鱼,外加土豆,一点味道都没有。女招待困得要命,但还是把饭给我们端过来了。一放下餐盘,她立刻跟我们说晚安,她着急回到位于厨房后边的床上去。 
  餐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人咀嚼东西的声音,在太阳渐渐升起的夜半,听起来似乎过于响亮,我非常的厌恶西餐,非常地想就着随便什么咸菜喝碗粥,甚至吃碗热汤面。连日的三文鱼攻略,已经把我的胃口完全搞坏掉。最恶心的当属奶油汤,差不多让我瞄一眼就会吐出来。 
  “你希望什么时候生孩子?”吃到一半,女编辑冒出一个问题。 
  “眼下没有任何打算,关键是跟谁生啊。干吗突然问这么严肃的问题?”我忍不住笑了,想起了北京的一个小女朋友,跟她吉尔吉斯的男朋友合伙造了一个小人,后来由我陪着到妇产医院做掉,事毕,她居然问医生:“那小家伙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医生很不耐烦:“它连块肉球都算不上,不要说头发,连屁股都还没长出来呢。” 
  女编辑也笑了起来:“这里有个习俗,女人一定要在二十五岁之前生第一胎,否则就没资格过篝火节了,很莫名其妙的吧?” 
  “那不就得早早结婚吗?哪有那么巧的,二十四岁前就能碰上想嫁的人。”我非常不理解,怪不得照片上的那些妇女脸上流露着不快乐,现在的妇女,哪个愿意还没怎么真正生活过,就堕入生儿育女的魔咒当中呢。 
  “是啊是啊。幸好我不是这里的人,不然现在肠子都愁绿了。”女编辑刚满二十五岁,她似乎正进行着一次迷迷糊糊的恋爱,但我们没有交流过这个问题。摄影师只顾吃饭,他完全掺和不到我们的谈话当中。饭局匆忙结束,我们把盘子放到厨房的洗手池里,那是女招待临走前特地交代我们的,她为此特地开了厨房的门。 
  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躺到了各自那张微型双人床上,被褥松软无比,散发着柔软剂的香味儿。我匆忙洗了个澡,躺下。刚刚迷糊起来,似乎听到有人敲门,我很不情愿地起来,看到外边站着伊万。 
  他已经从酒醉中略微苏醒过来了。我不敢放他进来,就在走廊里问他有什么事。 
  “我……为刚才的话,跟你道歉来了。”他忍不住羞红了脸,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男孩子。 
  “你刚才说什么了,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嗯,你知道,今天是仲夏节,他们却不让我参加篝火节,不让我跟他们一道过。”伊万万分委屈,有些激动。 
  走廊短小而狭窄,只容一人出入,而这些房间又都只是用木板相隔,我担心吵醒其他住客,这才把他拉进了房间。但是房间里除了床,又别无可坐的地方,我只好请他坐在床上,给他倒了杯自来水。这屋里既没有冰箱也没有热水壶。 
  伊万身上的酒气还很是重,我只好把窗子打开,让新鲜的空气进来,外边一片静谧,远处的山甚至呆得有些无聊。我认真思考了一下,打算用一个姐姐的身份,跟伊万谈谈心。我猜他是在异国他乡过于寂寞,遇到我这等社会主义国家来的人,自然感到万分亲切。 
  但他一口气喝完水,突然仰头躺下,过了不到五秒钟,鼾声即刻响起。 
  我摇了摇他,弄不醒。自己的困意上升,没有办法,只好躺在他边上,和衣睡下,睡神过来一把把我抓住,很快我也睡着了。期间,伊万过来圈住我的脖子,我在迷糊当中,不失风度地把他的手掰开,放回原处。但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还是无意中碰到了他的胳膊,年轻男孩特有的柔软而舒适的肌体,如一张解剖图谱放在那里。 
  我几时开始对他们羞怯起来的,那个分界线从哪一天开始的? 
  显然,我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早晨,手机定下的闹钟把我喊醒,伊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被窝里还留有他的气味。 
  我冲下楼吃早饭,同伴早已吃完东西,坐在那里聊天等我下来了,我才意识到我定的时间比我们预约的晚了十分钟。到那个国家后,我们每时每刻的日程都精确到秒,他们习惯跟我们说:“七分钟后我们在旅馆大堂跟你们碰头。”或者:“给你十三分钟,吃顿饭够吗?” 
  这对素来懒散的我,简直是个糟糕透顶的折磨。 
  我弄了一碗牛奶麦片喝着,第六感起作用,我觉察到他们两个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他们分别住在我的左右两边房间里,难免夜里听到点什么动静。特别是那个到这个地方后几乎不怎么需要睡觉,也一直活得好好的摄影师。 
  他冷不丁问我:“你半夜干吗挠墙啊?” 
  “啊?”我被没泡开的麦片渣子呛了一下,“因为墙皮痒痒了。” 
  “不见得吧,我看。”他阴险地笑了一下,这个家伙长了一对三角眼,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那你上回干吗往我房间打电话,说什么要给我拍写真呢?”我回击。 
  “我打了吗?你别诬陷人。”他果真急了。 
  “难道这里还有什么人北京话说得那么好,凑巧又是个摄影师?”我非常冷静地当着女编辑的面,把这个仙人掌抛回给了他。 
  “于老师,您怎么可以这样?”女编辑很气恼,她是我们的领队,负责我们的安全跟健康,当然,也维护秩序。“你这么做,我们主编会不高兴的,我们这一路是工作关系,您明白吗?” 
  “我明白,但我没做错什么吧。”摄影师做无辜状,“拍拍写真照,又说明不了什么,现在多少姑娘想让我给拍写真啊,我都不干。” 
  女编辑闻言叹了口气,这是个老泼皮。 
  吃完饭,我们各自回房间打包,我已经学会把路上要用的东西,精简到极点,打起包来格外方便。差不多五分钟后我背上包,拿着钥匙牌到了前台。我们要把行李寄存到前台的储藏室,然后去看冰川。 
  摄影师动作奇慢,女编辑告诉我:“我们还有十分钟,可以再喝杯咖啡。” 
  我们自己取了咖啡,这里的咖啡多半苦涩无比,我不得不取三份糖包外加两个奶,才压下去那股难喝到极点的味道。 
  坐在那里做忙里偷闲状,东张西望。阳光落在旅馆的周边上,格外鲜艳的白色外墙,显然刚刚刷过。这里的人,一年要花半年以上的时间在冬天上,等到开春,融化的雪多半要把外墙上油漆都给腐蚀掉了,所以一定要重新刷一遍。 
  “哈伊!”头顶上有人跟我打招呼。 
  我抬头,一个穿着工装服的油漆工正站在爬梯顶上,戴了只报纸做的帽子,笑容灿烂得要命。 
  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伊万。 
  “你在这里工作?”他是个油漆工,之前我并不知道。我瞄了一眼编辑,她低头喝自己的咖啡,装作没看到。 
  “是啊,我是这里的临时油漆工,一栋栋刷过来的。”他大声地笑了起来。我这样的大人总喜欢心怀鬼胎,他小人家倒是镇定得很。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没跟你打招呼,你睡得还好吧?”伊万说得好生自然,我眼前顿时黑了一下。编辑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带着怜悯,和幸灾乐祸。 
  “哦哦,还可以的,我们一会儿要去看冰川……然后就走了。”我调整好自己的气息,跟他说。做一做常规告别,跟那些无情无义的一夜情爱好者一样。 
  在同伴们看来,我终于没能够压抑住自己的情欲,终于拿某个老外开刀了。 
  伊万下了爬梯,脱下手套,向我们走来。 
  他的气色一点都不像夜里大喝过一阵,下巴上零星的胡子被他早起剃得干干净净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少年家早起时候特有的慵懒劲儿,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 
  “你这就回北京吗?”他问。 
  “这怎么可能,我们还要去很多别的地方,还要沿着驯鹿之路,到最北边去。” 
  “能不能带上我?”他眼睛也不眨地说。 
  “你看你看,风流债!”编辑终于忍不住贴在我耳朵边上说了句。 
  “那恐怕不太方便,你知道的,我们有工作,日程很紧的……”我带着万般的歉意,跟一个混得还不错的大人一样跟他说。但他不知道,我在北京,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失业一年,离婚半年,暂居在前夫的房子里也有半年,带着身边仅有的三千块人民币换成的三百美元,到这个地方来出差,而这个工作是一次性的,回去后我又要变回一无所有的人了。 
  更要命的是,我跟那个男性朋友的关系非常紧张,紧张到对方会半夜来我所在的小区查岗查哨。他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招儿,是在我那里故意遗落了件带兜兜的衣服,兜兜里呢,放了只录音笔,可以连续工作四十四个小时的录音笔,这样,在我们分开的时间段里,他就可以清楚地知道我在那屋子里都干了些什么…… 
  不要说带伊万那么醒目的男的回家,就是带条没阉过的狗狗回去,都要跟对方大干一仗,干完了也就各自散去,绝不会跟别的情侣一样又是打电话又是道歉,又是买东西互相送。 
  那就是我的生活,公生活和私生活都一塌糊涂。 
  “哦……”伊万有些失望,他过来跟我握了握手,说了句拜拜,转身回到工作岗位。今天可不是什么节日了,他没道理怠工。 
  我们也出发了,那才是此行的目的。车走了十五分钟,就看到冰川了,它藏在一块山坳里,鬼鬼祟祟的。 
  下车,先走在一根羊肠小道上,那根小道远远看,模模糊糊的,跟没有一样。越靠近冰川,气温越底,后来居然张开嘴就能哈出气来。 
  冰川跟旅馆房间的照片上大异其趣,没有那么白也没有那么蓝,相反,非常的肮脏跟龌龊,冰面被一帮攀冰爱好者挠得东一爪西一耙的,据带我们去看的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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