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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爷爷抬起头,跟贺龙说,贺军长,你要替我家出这口恶气呀!
幺爷爷把我姑姑被抓的事跟贺龙说了。
贺龙说,老侯你今天只管回去,我们明天就把那个恶霸抓起来。贺龙又说,老侯你回去跟你家里人说,跟农友们说,大庸现在是咱穷人的天下了,咱们谁也不用怕。
第二天,陈麻子就被抓起来,关进城里大牢,没一个月就被枪毙了。
几天后,我幺爷爷当上了东北市区的游击大队长。
在幺爷爷的动员下,爷爷把他的两个儿子,就是我父亲侯清芝和二叔侯清平送去当了红军。他自己也当上了东北市区的土地委员,带领农友们搞土改,不分日夜地核实土地,一丘田一丘田插牌牌,他比谁都忙。
1935年3月,听说红军要撤离大庸了,爷爷和我奶奶——我奶奶叫殷成福,两口子急得一夜没合眼。他们担心红军走了,国民党军队又要卷土重来,奶奶问爷爷怎么办?爷爷说,国民党来了,我就和他们拼命,脑壳掉了只碗大个疤。
奶奶叹了口气说,两个儿子,还有弟弟昌贵都是红军的人,你死了倒好,一了百了,我、幺妹和九生娃怎么办?奶奶说的幺妹,是我姑姑侯幺妹,九生娃就是我幺叔侯宗元,那一年他只有七岁。
爷爷想了大半夜最后说,我们走,都跟着红军走!
天刚蒙蒙亮,爷爷、奶奶就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县城,走进省军区司令部。
他找到红军的一位指导员说,你们走,我们也跟着走!
爷爷是东北市区土改运动的土地委员,那个指导员认识他,他说,不行呀,你家里有老婆儿女,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爷爷好说歹说,那位指导员就是不答应。
这时,出来一位身材高大、留着一字胡、叼着烟斗的首长,这人就是鼎鼎有名的贺龙将军。老百姓谁都认得他,爷爷喊他,贺将军您好!
贺龙点点头说,你叫侯昌仟,是个要饭的,现在你是东北市区的土地委员,对不对?
爷爷怎么也想不到,贺将军统帅千军万马,竟然对自己了解得这么深,他眼泪都快出来了,说,我是你们救出来的,你们要走,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贺龙劝他,你还是不要去,行军打仗很苦,说不定还要掉脑壳。
爷爷说,贺将军,我一家人生是红军的人,死是红军的鬼。说吃苦,我一家人什么苦没吃过?要怕死,我就不会带着婆娘儿女来找你们了。
贺将军狠抽了口烟,沉思起来。他鼻孔里喷出浓浓的烟雾,烟雾在他面前飘来飘去。
过了好半天,贺龙将军把烟斗往鞋底上一磕,说,好吧,要走就走吧!
就这样,我们一家人都当上了红军,都在红二军团。
红二、六军团撤离大庸后,一直到长征出发前,基本上没有离开过湘西,一直在永顺、龙山、桑植等地打游击。父亲侯清芝和刘大妹就是那段时间认识、结婚的。
刘大妹是桑植瑞塔铺人,她、她哥和她爹娘全家也参加了红军。她和父亲结婚时,双方父母替他们操办了这场婚事。
红军在桑植陈家河打了个大胜仗,在打那一仗时,刘大妹的爹娘和哥哥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个,这样她完全成了我们侯家人。
打那一仗时,爷爷缴获了两大一小三匹马,他拉着马前去交公时,遇见了贺龙军长,贺军长说,老侯,这匹小马你就不要交了,你有一个小孩,这马可以驮被窝,也可以驮小孩。
爷爷会木匠活,得到小马,就高兴地做了个座椅样的马鞍,让小儿子骑在上面。从桑植刘家坪出发一直到过雪山前,一家人除了我姑姑在贵州挂过彩外,其他人都安然无恙。一路上,七岁的幺叔都骑在马背上,部队行军时,一家人很难在一块儿,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在奶奶身边。
红二、六军团是1935年11月19日从桑植刘家坪开始长征的。在这之前,前母刘大妹就怀上了孩子。长征后第二天,红军赶到大庸黄家铺抢渡澧水河,部队开始抢渡时受挫,死了一个团长,一个少共书记和一个参谋长,局势对红军十分不利。对岸有敌人阻击,天上有敌人的飞机轰炸,河上搭不上浮桥。刘大妹找到正准备先行渡河的父亲说,没有桥怎么过河?我父亲说,没办法,只有游过去了。刘大妹流着泪说,清芝,我有孩子了。我不想走了,我想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父亲看到她脸色黄黄的,身子也虚弱下来,行军一定会很难,他心里有些难过,也想留下来和她一起过日子。可他想到自己已经是共产党员了,部队又在打仗,这样走了很不光彩。正在这时,一家之主的爷爷来了。
父亲把妻子怀孕的事跟爷爷说了,他说,爹,我想把大妹送回家。
爷爷把脸一沉,说,什么?回家去?你家在哪里?你没听说我们走后,红军家属被国民党杀害,有的被挖了心肝,有的被剥了脑壳皮!
爷爷又转过脸对他儿媳说,你娘家也有几个被杀了,你回去还不是送死?
刘大妹听了我爷爷的话,对父亲说,清芝,你放心到前面去,我会跟来的。
后来,奶奶、姑姑、前母以及还只有七岁的幺叔,还有其它的妇女、小孩,是从一个小船上过去的。而那些冲锋陷阵、身强力壮的战士,都是在他们之前边打枪边踩水过河的。
长征路上,奶奶、刘大妹、小姑、幺叔一直在家属连。刘大妹身怀有孕,爷爷、奶奶对她疼极了。部队每到一个地方住下来,爷爷为部队筹粮时,总有办法搞到酸杏、三月泡或酸菜什么的,然后想办法送过去。奶奶在家属连的工作是在炊事班烧火做饭,闲下来时就帮着战士们缝补衣服。有一次幺叔看见她不断收集破布破衣,就问她:妈,是不是想给我做件新衣。
奶奶把他的鼻子刮一下,说:美的你,你没看你嫂嫂肚子一天天大了,你要做幺幺了!
奶奶飞针走线,那东西很快成形了,幺叔拿过来一看,原来她缝的是一块兜兜。那是围在小孩的下巴下面,遮挡小孩流下的涎水,以防打湿衣服,也是一种装饰。虽是几块土布拼贴,可是经了奶奶精心缝合,显得又结实又好看。
幺叔拿在手里看来看去,总觉得还欠缺点什么,他在奶奶收集的布料中找到一块红布,说:妈,你剪一个红五星,再把红五星缝到兜兜上面,到时,我那小侄子戴了,就成了一个小小红军了。
奶奶一笑,果然就剪了个红五星,一会儿就缝上去了。
那兜兜是给她未出世的小孙子的。
后来过雪山草地时,姑姑、前母不幸与奶奶失散。奶奶历尽千难万险,找到了自己的队伍,后来的好多年里,奶奶都断定刘大妹肚里那个孩子生在了草原上。
我们今天要去寻找的,就是那一个孩子。
三
要是不能确定侯德明是不是我们的大哥怎么办
我们这次去四川红原,在见到侯德明之前,心里一直存有一个疑问。
我爹和我前母是在1935年的10月有那个孩子的,如果后来前母生下那个孩子的话,到今年应是六十九岁。可寻亲启事上说的侯德明的年纪是八十四岁,他与我们要找的人年纪相差太大了。
一家人为是不是去红原争论开了。有的说不去,有的说去。不去的理由是,既然年纪相差这么大,说明侯德明不是我们的嫡亲大哥,那么我们去红原,就没有一点实际意义。去的理由是:一、侯德明的那个“德”是侯家的一个辈分,和我们是平辈人,至于年纪,或许是有一个什么特殊原因,侯德明故意把他的年纪说得那么大的;二、父亲在世时好像说过,当年大庸姓侯的当红军的只有我们一家,侯德明如果真是大庸人的话,那他八成就是我们的大哥了;三、侯德明网上的照片和父亲以及我有些相像;四、前母失散的地点正是阿坝州的红原那一带。
最后去的理由胜过不去的理由,全家人一致决定,还是去。
出发之前,我们一大家去了父亲和奶奶坟前,为他们烧了香,告诉他们我们就要去红原找那个孩子——我们的大哥去了。
我们寻亲团坐一辆商务车,从张家界出发,走龙山,湖北的来凤、咸丰,重庆的黔江、彭水、武隆等地,再走四川的成都、都江堰、理县等地,最后到达红原,途经四个省二十多个县市,行程两千公里。我们走的有些地方正好是当年红军长征走过的。
一路上,我们寻亲团最关心的问题,就是这个八十四岁的侯德明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大哥。我们设想了和侯德明见面之后会出现的几种情况:一、能够确定侯德明是我们的大哥;二、能够确定侯德明不是我们的大哥;三、不能够确定侯德明是不是我们的大哥。对于前面两种情况,我们都好办,而最让人左右为难的就是第三种情况。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该怎么办?为此事又一番商量,最后决定: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带侯德明去成都进行DNA鉴定,让现代科学解决摆在我们面前的疑问。
四
过完雪山,姑姑和前母就与奶奶失散了
过雪山草地时,一家八口是分作三伙行军的。爷爷是筹粮队队长,他带着幺叔走在队伍最前面,幺叔骑的那匹马,让给了身怀有孕的前母刘大妹;父亲、二叔和幺爷爷随大部队行动;奶奶、姑姑和刘大妹随家属连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刘大妹本来是骑马的,可一爬雪山,奶奶和很多红军战士一样,得了伤寒和疟疾,又发高烧又拉肚子,那马就让给了奶奶骑。
过完雪山,家属连遇上了藏匪——就是藏人土匪啦!当地人叫他们蛮子。这些人不了解红军,以为汉人都是坏的,何况还是汉人的军队,就更坏。他们以强占女人为嗜好,很凶残,烧、杀、抢、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奶奶后来说,他们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