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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这番分析之后,我再来谈谈消费主义。我把它做为一个心理学的、更确切地说是心理病理学的问题来看待。你可能要问,这是为什么?我们大家都是消费者!每一个人都离不开衣、食、住,我们需要并且使用了很多东西,而这种现象就称之为“消费”,这里面有什么心理学的问题?这是很自然的——为了生存必须消费!但是且慢,就算是你说的有道理,我仍然认为,我们已经到了为消费而消费的地步:这是一种被贪婪所驱使的消费,一种不断膨胀的欲望驱使着我们身不由己地去吃、去买、去占有、去使用的无生命价值的消费。
现在你又会问:是这么回事吗?说到底,难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在想方设法为自己多争得点东西么?要说有问题,就是挣的钱不够,想多添点东西本身并没有错……。我心里很清楚,你们中间的多数人都会这么想。有一个例子也许可以说明,事情并不如多数人想象的那么简单。一个人得了肥胖症,体重早已超标。肥胖症的原因可能是内分泌失调,但更常见的只是由于吃得太多。这样的人总是东吃一点,西吃一点,尤其拒绝不了那些搪块,嘴里总得嚼着点儿什么。如果你再用心看一看,就会发现他不仅仅是不停地吃,而且是在被什么逼迫着吃,他不得不吃!就象有些吸烟者不能不吸烟一样。你也知道,有些人一旦真的忌了烟就会立即变得贪吃。他们往往会说,忌了烟的人都会自动发胖,以此来为自己的贪吃寻找藉口。而那些不想放弃抽烟的人也往往以此做为理由。为什么我们总是如此相信这些理由?因为我们自己也需要同样的理由去消费,在吃、喝、吸烟、购买物品中寻找表现自己的方式。
医生们经常告诫说:如果不能有效地节制饮食和吸烟,就可能过早地死于心脏病。有些人接受了医生的忠告,戒掉了某些恶习。但是,他们却又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莫名的焦躁、不安、紧张和压力之中。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一个重要的现象:节制饮食、戒除吸烟可以使人们发慌。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吃东西、买东西,不是为了需要吃和需要买,而是为了驱散心头的焦虑。发达的消费给他们提供了对付心灰意懒的好办法。许多人会有这样的感受:如果觉得紧张或是压力很大,多半会自动地走到冰箱跟前,想找点儿什么吃的或喝的,使自己轻松一下,虽然也许当时并无任何胃口。这样看来,小吃浅酌有时能代替药物的功用,而食物和饮料总要比止痛片可口得多。
一个被压迫着的人感到自己的内心是虚空的,感到自己象是瘫痪了一样,需要拄着拐杖才能行动。好象他身上有一个开关没有打开。如果此时他消费点什么,那些空虚、瘫痪和无力的感觉会暂时离开。这时他会感到:我到底还是个活人,你看,我吃进了一些东西,我不再是虚无了。他需要填充一些东西来驱散内心的空虚,他觉得自己微乎其微,只有消费能抑制这个念头。他成了一个消费人,一个被动的人。
我在这里使用了“消极人”的概念。什么是消极?什么是积极?就让我们从这个概念的定义入手、从它们现代的,最为人所熟知的定义入手。积极的活动被理解为(缺几字)确的、需要付出精力的活动。它可以是体力的,也可以是脑力的劳动。体育运动也包括在内,因为我们通常用一种实用的态度来看待它:参加体育运动既能增进健康,又能为国家赢得荣誉,本人更是名利双收。参加运动常常并不因为这一过程本身的乐趣,而是在于某些最后的目的。一个尽职尽责的人,我们就称他是“积极”的。
在这个意义上,“消极”又是什么呢?如果我们没有得到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我们就是消极的了。让我举一个最明显的例子:一个人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景色。他坐了五分钟、半小时,甚至一小时。他只是在呆呆地看着,什么也不做,使自己沉浸在目光所及的景物之中。我们大概只会觉得这个人很古怪,而根本不会认为这种“沉思”是积极的。再想象一个人在枯坐冥想(虽然在西方文化中这种现象是很罕见的),试图感受自身的存在。如果他有系统地、有规律地去冥想,每次可能要用几个小时。任何一个对这种冥想的知识毫无了解的人,都会把冥想者看成一个消极的人,因为他什么也没有做。可是,他的全部努力就是为了把哪怕是最后一点细微的念头逐出脑海,使思想成为虚无,达到单纯的存在。这对于你来说可能无法想象。哪天你可以试一试,只试两分钟,就可以知道是多么难于做到:这样那样的念头总是顽强地要钻进你的大脑,而你的大脑也总是不由自主地吸收着。
这种冥想在象印度和中国那样伟大的文化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不幸在我们却不然。我们这些野心勃勃的人干什么都要有目的,都要得到某种结果,达到某种目标。一旦有一次你试着忘掉这些目标,耐心地做一次上述的练习,你也许就会发现它真的能使你焕然一新。
我在这里想说明的是,现代观点认为,能够产生结果的行为是积极的,否则就是无意义的、消极的。把这一看法和关于我们如何消费的问题结合起来:如果我们消费“坏的富足”提供给我们的过剩的物质,那种看上去的积极就成为真正的消极。有没有一种创造性的积极,一种“好的富足”能让我们不仅仅做一个消费者呢?
现代社会中的厌倦
让我们简单回顾一下近两千年来西方一些思想家——如亚里士多德、斯宾诺莎、歌德、马克思等人——对“积极”和“消极”所做的经典定义。他们一般认为积极是人类天生的活力,是人类肉体和精神的力量源泉。当我谈到人类天生的动力时,你们中间可能会有一些人不太理解,因为我们通常习惯地认为动力和能量都是机器而不是人所具有的。而且人类的力量也是主要用于发明和操作机器。我们对于机器的功能及发展潜力研究得越来越深,同时对于人类所具有的神奇的精神潜力却了解得越来越少。索福克勒斯笔下的安提戈涅① 说过:“世上有无数神奇的东西,但没有一种比人更神奇。”这话现在已没有什么人相信了。一枚能飞上月亮的火箭看来比人类神奇得多。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认为自己发明和创造的东西比上帝创造的人更了不起。
①安提戈涅: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安提戈涅》中的女主人公。
让我们重新回到关于人的意识和他的潜力的话题。人不仅具有语言和思维的能力,还具有更深刻、更内在、更成熟的能力。比如爱和艺术的表现力。这些东西都是潜在的,等待着我们自己去开发。那些思想家们所认为的积极就是充满活力,它的意义就在于:开发和唤醒人类在通常情况下被掩盖和受到压抑的力量。
我想在这里引用一段马克思的原文。你们在学校里都听到过马克思,各种各样的左派和右派人士在宣传,舆论工具中也反复提到他。但在这里,你们会看到一个全新的、与过去人们对他的认识完全不同的马克思。
“我们现在假定人就是人,而人同世界的关系是一种人的关系,那么你就只能用爱来交换爱,只能用信任来交换信任,等等。如果你想得到艺术的享受,那你就必须是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如果你想感化别人,那你就必须是一个实际上能鼓舞和推动别人前进的人。你同人和自然界的一切关系,都必须是你的现实的个人生活的、与你的意志的对象相符合的特定表现。如果你在恋爱,但没有引起对方的反应,也就是说,如果你的爱作为爱没有引起对方的爱,如果你作为恋爱者通过你的生命表现没有使你成为被爱的人,那么你的爱就是无力的,就是不幸。”
很显然,马克思在这里所说的爱是一种积极的行为。现代的人却很少如此,他们不懂得爱可以创造一切,他们经常关心的几乎唯一的一件事就是被爱,而不是去给予爱。不是通过自己对别人的爱去唤醒他们的爱,去创造出某些新的,世上从未有过的事物。这样,他就会把被爱看成是一种机会,而要得到它就需要买进所有那些可能使你变得可爱的东西,从漱口水到精致的衣服再到昂贵的汽车。我必须承认一个不幸的事实:很多男人之所以被爱是因为他们的赛车。当然,这样的男人爱他们的汽车也甚于爱他们的妻子。在这种情况下,男女双方常常看上去心满意足,但不久就会彼此感到厌倦甚至仇恨,因为他们都受到了欺骗,或至少感到受了欺骗。他们以为自己在爱,而实际上不过在装样。他们并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爱。
同样,当我们说一个人是“消极的”,我们并非因为他在那里静坐沉思,或是对着窗外的景色发呆。我们指的是他被一种自己所无法控制的力量所驱使,他不能行动,而只能反应。
当然,我们的大部分活动都是对某种刺激或某种情景做出反应。这些刺激和情景是我们熟悉的,一有适当的信号发出,就会激起特定的反应。巴甫洛夫实验室里的狗学会了将食物与铃声联系在一起,只要一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当它跑向食物时,它是非常“积极”的,但这种积极不过是对某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