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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眼朝山洞口瞥了一眼,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 四)
参加围剿行动回来,龙海山就像变了一个人,整天心神不宁的样子,进了宿舍就不愿出来。别人都以为他是因为立功受勋的事不开心,其实他是被一本旧通书搅得五心烦躁,六神无主。在这次大规模围剿行动中,他是所在军左路行动部队的副总指挥。和右路部队的赫赫战果比起来,左路部队就要大为逊色。麦申所指挥的右路部队在搜索中发现了一大山洞,里面是一座共军的临时医院,躲着好几十号共军伤兵,在劝降无效并遭到反抗后,麦申下令集中火力对洞里轰,结果把那山都炸塌了半边,成了一座超级大坟墓。龙海山觉得此举过于残忍,不愿去干同样的事情。尤其是当他收到小不点连夜送给他的这本旧通书之后,更是无所适从,无心恋战,巴不得早早班师回营。小不点所在的前线连接连捣毁了几个共军游击队的临时营地,缴获了一些他们来不及销毁的报刊资料。小不点在翻阅检查的时候发现了这本通书有蹊跷。小不点识字不多,可他对龙海山这几个字是再熟悉不过的。虽然通书上海山两个字常常是倒过来写的,但他感觉到或许和龙处长有关。于是他就偷偷将书藏了起来,找时间亲手交给了龙海山。通书给龙海山带来的震动非同小可,他是又惊又喜又怕。喜的是通书上写满了阿海的笔迹,说明他还活在人世,白发仙翁也保佑了他;惊的是他竟然参加了共产党,而且就在被围剿的共军游击队之中。他又忍不住为他担忧了,怕他永远消失在那个炸塌的山洞里。
那本农历通书他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几遍。他试图在阿海亲笔写下的一副副对联中找到他这些年来的生活轨迹。看这副以魁斗格嵌了自己名字的环句对,肯定是他在想念自己的时候写下的:海宇宽怀怀海宇;云山大度度云山。
好些联里都嵌有“先乐”二字。他常提到的这个赫先乐,莫非就是以前那个北伐军连长? 世事难料啊! ……读着这些对子,仿佛就是在和阿海对话聊天。他忽然想到,自己平时在各种场合也作了不少对子,也应该将它们收集整理起来才是,不然时间一长就再也捞不起来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报告声,吓了他一跳。原来是周梦诗和杨竹影来了。他急忙将通书藏到枕头下。
这是部队回城后她们第二次来看他。寒暄了几句,就去争抢他的床单脏衣服洗。龙海山觉得好笑,说:“你们都别争了,把衣服放下,我长了手呢,自己会洗。”
抽床单的时候她们将枕头下的通书抽了出来,他连忙冲过去抓到手里。
“什么宝贝书啊? ”她们奇怪地问。
他掩饰地说:“没什么,一本农历通书。”他将通书在她们眼前晃了晃。
她俩高兴地哼着歌洗衣服去了。望着她俩的背影,他心有所动。对她们的心思他是明白的,觉得这两个女孩子都挺可爱。从相貌上讲都差不多,从性格上看呢,一个活泼机灵妩媚,一个文静朴实好学。哪个更适合自己,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同事都开玩笑说他走桃花运,还催他赶快敲定一个,好让一个机会出来给别人。他也想快点定,可是定谁呢? 没想到他难以取舍的事情,在几天后的庆功晚会上,麦中一下就替他决定了。
军部礼堂布置得颇有节日气氛。阵容整齐的乐队,五彩缤纷的灯光,花枝招展的女人,五颜六色的鸡尾酒。
先是由军座宣布蒋总裁签发的授勋及授衔命令。麦申晋升为少将,获颁一级勋章一枚;龙海山则被授予上校军衔,获颁发二级勋章一枚。在欢快的音乐和热烈的掌声中,闵利名等军部领导给受勋者配戴勋章。镁光灯频频闪亮。“为我军的胜利,党国的胜利,干杯! ”
台下一片呼喊和碰杯声,人们互相祝贺、互相恭维。庞彪挤到麦申跟前,举起酒杯:“祝贺参座荣升少将! ”麦申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彼此彼此! 你的少校军衔和金星勋章不也在胸前闪亮吗? 哈哈哈哈! ”两人大笑起来。庞彪指指靠墙边的龙海山道:“表哥,你看那姓龙的,还一脸的不高兴呢! 他这次能升为上校,混个二级勋章,全都是沾了你的光。要是凭他的战绩,哼! 勋章毛都甭想。哎,你看,他不声不响地就开溜了。”果真,龙海山已放下酒杯,跟周围的人打着招呼就走出门去了。麦申笑道:“好! 我正等着他滚蛋呢! ”
大灯灭了,彩灯转了,悠扬缠绵的音乐响起来了。军座邀请担任礼仪小姐的周梦诗跳舞。麦申则抓紧时机走到另一个礼仪小姐杨竹影跟前,做了个优雅的邀请姿势:“小姐,肯赏脸吗? ”杨竹影莞尔一笑,伸出手臂轻搭在麦申肩头,两人相拥着步入了舞池。
麦申的嘴巴够甜:“杨小姐今天真漂亮! 好似天仙下凡哪! ”
“谢谢! 参座英俊非凡,今晚风头出尽! ”
麦申将她的腰搂紧了些,说:“哈哈,彼此彼此! 难得听到你一句贴心的话,等会儿我要送个神秘礼物给你这位天仙! ”
一曲终了,麦申果真把一个小盒子悄悄塞到了她手里,并贴近她耳旁悄卢叮嘱:“别告诉周梦诗。”
杨竹影忍不住好奇,将小礼盒藏进口袋,溜进了厕所,见无人,便在洗手台边背对着门打开紫红丝绒小礼盒来看,啊! 她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礼盒里装的竟是一只漂亮的镶钻白金戒指! 她左看右看,忍不住将戒指拿出,套上自己的无名指,哎呀! 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端详着自己金光闪闪的手,她仿佛觉得自己突然间跨入贵妇人的行列。这个参座多大方啊! 他是不是看上自己了? 第一次就这样豪爽,那以后呢? 龙海山町从没有送过什么礼物给她,更不用说如此贵重的钻戒了。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呀! 拜拜吧! 町敬不可亲的龙处长! 杨竹影返回舞厅,朝等候在外面的麦申嫣然一笑,与他相拥着滑入了舞池,也从此滑人了他的怀抱。
庞彪瞅见周梦诗离开r 军座,也赶紧满脸堆笑地去邀请她跳舞,却被周梦诗借口身体不适婉拒了。庞彪收起了笑脸,斜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绪烦乱的龙海山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回到寝室,意外地看见周梦诗正在他门口徘徊。“你不去跳舞,来这儿干啥? ”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道:“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早早地就走了,担心你身体不舒服,所以……”
他看看她,心里一阵感动。他取出钥匙打开房门,也决定向她敞开自己的心扉。
( 五)
敌人的围剿行动结束了,人们都松了一口气。打从那天和厉冰争吵之后,彭东山就想伪造中央的指令将龙山海干掉。可是怎样才能不引起别人尤其是厉冰的怀疑,他绞尽脑汁设计了几套方案。然而还没来得及实施,形势就发生了逆转。这天,他的顶头上司厉大骏陪同省委赫书记来到了山村,宣布所谓“改组派、AB团”是一场冤案,对龙山海的审查也是一场误会。
赫先乐急于见到龙山海,按厉冰的指引,匆匆走进了山海所住的山洞,俯身紧握住他的双手,深情地说:“山海同志,你受苦了! ”
龙山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缓过神来后百感交集,眼泪竞忍不住一下子夺眶而出,哽咽道:“赫书记,你,你也受苦了! ”
厉冰也热泪盈眶地问:“赫书记,你们都没事了吧? ”
赫先乐道:“没事了。历史给我们开了一个小玩笑,却也让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山海呀,别难过了。比起那些冤枉倒在自己人枪口下的党内外同志来,我们算是幸运多了,就连毛泽东同志都受到打击迫害! ”
厉冰叹道:“难怪我们的仗越打越糟,根据地越打越小! ”
赫先乐扭头看看大家,声音低沉地说:“我代表省委正式通知你们,我们的中央根据地丢了,中央红军开始了战略大转移。中央命令我们留下来坚持斗争。今后的日子,恐怕更艰难了。”
众人都唉声叹气。厉大骏由衷感叹地说:“这次肃反扩大化的教训太深刻了! ”彭东山也不无尴尬地应和:“是啊,教训太深刻了! ”
赫先乐对龙山海:“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吧! 个人受的委屈,比起党的事业受到的挫折来,算不了什么。同志们,”他提高了些声音,“在新的斗争形势下,最重要的是加强革命队伍内部的团结。上下拧成一股绳,克服悲观情绪,依靠人民群众,坚持地下斗争,保存有生力量,迎接新的革命高潮的到来! 这是省委今后工作的基本方针。”
众人纷纷表态让赫书记放心。该去下一站了,赫先乐伸出手来同大家一握手告别。龙山海有一肚子话要说,握住赫先乐的手舍不得放开。赫先乐忽然笑了:“呵呵,握住对子大王的手,我就记起前不久霜降那天有感而发的一条上联——天气大寒,霜降屋檐成小雪。”
厉大骏道:“上联连着写了几个节气,写的又是当前形势,很贴切呢! ”
龙山海凝思了一阵,对出下联:“日光端午,清明水底见重阳。”
赫先乐赞赏地拍拍巴掌:“好哇! 同样嵌进了几个节气名,且意境更高,黑暗中见光明,给人以信心! 对得好! 我很喜欢! 同志们,让我们为作者鼓鼓掌! ”众人热烈鼓掌。
赫先乐又道:“这副联,我走到哪儿就要说到哪儿! ”
龙山海调皮地挤挤眼睛:“赫书记,我也有一副上联,出给你到路上慢慢想——明白人明白,糊涂人当家败家当。”
联一出,大家点头称是,感慨不已。只有彭东山不愿加入众人的节目,独自靠在一棵大树旁,抽着土烟卷,冥思苦想着什么。
精神的解放,加上生存条件的相对好转,龙山海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了。通过谈心会等方式,他和彭东山也基本摒弃了前嫌,把工作重新作了分工,以新的姿态投入到新局面的艰难开拓中。
这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