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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冰说:“你这样想是不对的。都是革命队伍中的同志,怎么能光讲斗争不讲团结呢? ”
贾凤岭引经据典道:“怎么不对呢? 毛主席教导我们,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再说,那些人整起人来厉害得很哪,把人往死里整。简直是吃人都不吐骨头! 你怎么去跟这些人讲团结? ”
厉冰叹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你别把人家都看得那么坏! 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斗争性太强了不好,很难同别人相处的。”
“一只碗碰不响啊,而且是人家整我,不是我整人家,人家的斗争性比我强一百倍! 我真没想到,为了把我搞臭,他们把我前些年受处分的事加油添醋地一股脑儿全兜了出来,还到群众中去宣扬。你说这些人恶劣不恶劣,卑鄙不卑鄙? ”
厉冰看着他激动的表情,知道一下子是说不服他的,便转移话题道:“他们这样做肯定也是不符合党性原则的。唉,算了,不说这些了,说点轻松的话题吧,你知道那龟山、蛇山是怎样叫出来的吗? ”她指指大江两边的山峰。
贾凤岭的情绪没转过来:“不知道,可能有什么典故吧。反正穿凿附会是中国人的拿手好戏。”
厉冰忽然点点手指道:“哎,对了! 前几天我陪个领导到黄鹤楼参观,忽然就想出了你上次出的那条上联了。”
“哪条上联? ”
厉冰说:“就是你说写黄陂山景的那条嘛,山寨巍峨,虎、豹、鹿、马环四面。”
贾凤岭心不在焉地说:“哦,好像是吧。我都忘了。你拿什么来对? ”
厉冰逐一指点地说:“江流浩荡,龟、蛇、鹤、鹦列两旁。怎么样? ”
贾凤岭瞥了她一眼,酸酸地说:“很好畦! 你现在倒成了个文人了! 而我这个原先耍笔杆子的反倒什么都不是了! ”
厉冰恳切地说:“我建议你多读几遍《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心胸放宽些,你的才学会找到用武之地的。”
贾凤岭后来真的找到了他的用武之地,是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当中。
( 四)
历史的车轮转到了1966年。神州大地卷起一股红色旋风。大城小镇,穷乡僻壤,到处被刷上了红色标语。“破四旧,立四新!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大字报贴满墙,小传单满天飞。
龙山海和江巧丹下班回家,被屋里乱糟糟的样子吓了一跳。原来是已为中学生的龙自难兄妹正在翻箱倒柜地清扫自己家里的“四旧”垃圾。龙山海忙问:“喂,你们这是干吗? ”龙自难答道:“清出了不少黑书坏书,要拿出去烧掉。”
龙山海好不气恼:“什么,烧掉? 这些都是世界名著哇! ”
龙自难不屑地说:“什么名著,都是报上点名批判的大毒草。”
龙山海俯身拿起几本:“这《新编对联辞典》也是毒草? 还有《巧联大全》这本书,你三岁时妈妈就教你学,你五岁就能背下来。难道你学了十多年的毒草? ”
龙自难道:“非常遗憾,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是的! ”
龙山海恼火地骂道:“是个屁! 你懂什么! 对联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是世世代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怎么一下就成了‘四旧’、‘毒草’? ”
龙自难自以为是地争辩道:“怎么能说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呢? 多数都是封建文人写的,还有皇帝写的也流传下来不少,他们也算劳动人民? 如果这唐朝就有的对联也不算‘四旧’的话,那还有什么东西叫‘四旧’? ”
和儿子辩论了几句,龙山海忽然发现自己编著的那本《烽火联缀》也被丢进了废书堆,急忙拾了起来,生气地说:“这本书你们也想烧掉? 太过分了! 你们到底还是不是我们龙家的后代!?”自难和自伟互望了一眼,没敢做声。龙山海瞪了他们一眼,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说:“反正这些书都是我的,不经过我同意,你们不能拿出去。文化大革命并不是焚书坑儒。”
龙自难兄妹在家里破“四旧”受阻,便去与学校红卫兵会合,上大街行动。他们来到了一家老字号至常茶楼门前,看见茶楼两边有一副名人题书的金字对联:客至心常热,人走茶不凉。
便一起拥到茶楼前质问老板为什么还不把封建招牌取下来。老板满脸堆笑地问道:“小将们,这副对联应该不属于‘封资修’吧? ”
龙自难回答:“怎么不属于? 这些统统都是‘封资修’。”
老板道:“那总不能说是客至心常冷,人走茶就凉吧! ”
红卫兵头头不耐烦了:“别跟他哕嗦,我们把它砸掉! ”老板欲拦阻,却被红卫兵推得跌坐在地。
红卫兵把扛来的两架木梯架上,上去两个人把店牌横匾和对联都撬了下来,丢到了街中央,同一大堆旧店牌、匾额等物品一起浇上汽油烧了。斜对面的园林式美好酒楼的老板见势不妙,连忙主动将店牌和联牌拆了下来,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那副对联原是古人的佳作:美酒可消愁,入座应无愁里客;好景真似画,倚栏都是画中人。
酒楼换上了“向阳饭店”的招牌。
大街另一头,龙自伟同一帮女红卫兵手持剪刀、皮尺等工具,检查过往的女青年,看见裤脚大了就剪,看见鞋跟高了就剁,自豪的革命歌声回响在大街小巷。
破完了本地破外地。自难、自伟兄妹身着军装,臂戴红卫兵袖章,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外地大串联了。
不管他怎么不理解,革命的烈火也很快烧到了龙山海身上。文化厅楼前的宣传栏上贴满了大字报,有几篇大字报的标题特别醒目:“利用对联反党是龙山海的一大发明! ”
“借对联搞复辟,龙山海是封资修的忠实代言人。”龙山海这几个字还故意写歪了。
龙山海同江巧丹来到大字报栏前,看见那些严厉的措辞,江巧丹胆战心惊地拉丈夫离开。龙山海自认为问心无愧,坦然地说:“看一看嘛。毛主席教导我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他们提得对的,我今后就改正;提得不对的,有误会的,我就要找机会作些解释,作些澄清。”说着他掏出钢笔和笔记本来,边看边作记录。
忽然冲来了一群人,围上龙山海,不由分说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龙山海被打蒙了,钢笔和本子掉在地上立即被踩得稀烂。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护头:“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江巧丹冲进人群试图保护龙山海离开,结果被一阵乱拳乱脚打倒在地。
龙山海被反绑了手,拉到了大楼前石阶上。有人给他挂上了细铁丝吊起的重重的木牌子,上书他的几项罪名:反党分子,走资派,大特务,封资修的残渣余孽。墙上挂起了白布横幅,上书黑字:反党分子龙山海批斗会。
现场批斗会说开就开。一人领呼,群众跟喊的口号震耳欲聋:“打倒反党分子龙山海! ”“谁要是反对毛主席就坚决砸烂谁的狗头! ”
龙山海不服地质问道:“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我什么时候反党了? 什么时候反对毛主席了? ”
主持者火了,伸手扇了龙山海几个耳光,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骂我们血口喷人?!”有人在后面朝龙山海的膝盖弯处踢了一脚,龙山海猝不及防朝前跌跪在地,险些栽倒石阶下。龙山海慢慢抬起头来,嘴角流出了一道鲜血。他心里充满了悲愤,却欲哭无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主持者勒令道:“现在你必须老老实实向革命群众坦白交代,你是怎样利用对联宣传封资修的? 怎样利用对联反党反伟大领袖毛主席的? ”龙山海摇摇头说:“我没有宣传封资修,更没有反党反毛主席。”主持者道:“你不承认也没有用,已经有人写出大字报揭发了。证据确凿,你无法抵赖。我问你,那什么仰瞻孔府孔圣人,是不是你作的? ”龙山海怔了一下,想起几年前的一幕,解释道:“是。可那是有特定场合的。”主持者厉声道:“你对孔老二毕恭毕敬,顶礼膜拜,还称他为圣人,试问,你把伟大领袖毛主席摆在什么位置? 难道孔老二比毛主席还神圣还伟大吗? ”龙山海道:“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主持者继续批判道:“更恶劣的是你还写过另一条反动对联,一夫胯下骑太阳。同志们,毛主席就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然而他竟敢口出狂言,要把太阳骑到他胯下,是可忍,孰不可忍?!”龙山海知道争辩也没有用,可又不能不争辩:“请你不要牵强附会,无限上纲上线。这本是一副拆字谜联,是文字游戏。”主持者骂道:“你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四周又响起了如雷的口号,群情激愤,有几个人摩拳擦掌就要动手打。龙山海扫了一眼人群,有气无力地问:“我想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你们批斗文化厅长经过了谁的批准? ”
主持者恼怒地吼道:“他妈的,你嘴巴真硬! 我们是省直联合造反司令部的!怎么样!?即使是普通群众,对你这个反党分子也有权批斗,有权实行无产阶级革命专政! ”
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