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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了,就算他把地板抹得能照见夹杂在眉毛当中的一根白毛,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他的劳动,还有他的人,都不再引起人的注意。人们记住他只有一种时候,就是他意外地没把办公室打整干净。有一回他得了重感冒,虽然支撑着提前半小时去扫了地,到底没像往常那样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抹。他的同事到来后,突然间就不适应了,甚至不敢往里面迈脚。整个上午,大家都在嘀咕:“这个陶志强,今天是怎么搞的!”周末召开例行总结会的时候,主任甚至还郑重其事地批评了他。对此,他无怨无悔。他觉得是领导和同事给了他机会,让他除了坐在椅子上喝茶和看报之外,还能以扫地的方式把剩余的精力从毛孔里挤出去。
几年他都这么过来了,可现在他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三个月前,他退休了,镇上出了文件,凡满55岁的普通干部,一刀切。那时候他过55岁生日不到一个星期,可他的头已经伸了出去,就像切韭菜似的把他给切掉了。过了几十年集体生活的人,习惯于指挥别人或被别人指挥的人,突然把这一切都给你干干净净地抹去,你就会变得六神无主。陶志强就是这样的。他照多年养成的习惯,很早就起床,穿得规规矩矩的,正要出门,才想起自己已被汹涌前行的大河抛开了,他现在是无处可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天色一层一层地被涂亮了,街区也一波一波地热闹起来。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上班的人,他们拿着一块夹心饼,走几步咬一口,显得匆匆忙忙的,有的年轻人头发也没梳齐整,时不时的,还嘟嘟囔囔地抱怨几声,像上班是一件令人厌恶的事情。每当这时候,他就禁不住凄凄惶惶地在心里说:“年轻人哪,好好珍惜吧。”他觉得,与其让不愿意上班的人去上班,还不如让他们这些人去。他的精力一点也不差,真可以说是年富力强,可因为自己退了休,就无可挽回地被划入了老年人的行列;他认为是不是老年,不应该以年龄来界定———我们国家不是已经进入老年社会了吗,这是怎么造成的?他觉得毫无疑问是退休制度造成的,如果不是55岁退休(有些地方50甚至45岁就强制退休了),而是65岁,那么一大批老人就会被挽救出来,我们国家就还没有进入老年社会,至少不像媒体宣传的那么严重……
不过陶志强也明白,这些事都不是他说了算。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命运的安排。有时候,他会鼓足勇气,做出取信和拿报纸的样子(他既无信取也无报纸可拿),去他上班的地方走走。他看见,以前他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办公室,而今跟别的办公室一样,地板上横躺着陈旧的皮鞋印,桌上和文件柜上的灰土,在阳光的斜照中水藻似的摇曳着,或者火苗似的蒸腾着。那些人见他走进来,很不好意思地举起沾上灰尘的手,说一声:“要是陶老师在,我们这双手十天都可以不洗,现在,哎!”开始他很自豪,他从中发现了自己的价值,并且不知羞耻地(他自己这么认为)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将他返聘回来之类。但很快他就发现,人家那些话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他们打心眼里就没觉得他所做的工作是重要的,甚至不觉得是必要的。同时他还发现,去的前几次,人家给他热情地打招呼,还为他倒水喝,去的次数多了,人家就不再招呼了,更别说倒水了,他成了众人眼中的碍目人。这人活一辈子,是要讲脸面的,别人都已经厌烦你了,你还去干啥呢!
几十年来,他的世界像一块西瓜被切成了两半,一半单位,一半家里。而今单位的那半被拿走了,只剩下家里的了。———正是因为想到家里,陶志强的心情坏透了。他觉得,自从妻子去世后,家里的这半西瓜就腐烂掉了。他结婚早,育有三个儿子,妻子撒手的那年,最小的儿子都参加了工作。当初,他和妻子在整条街上都觉得自己是很体面的,因为三个儿子都很争气,顺顺当当地往上念书,好像没费多少力气,就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三兄弟都落户县城,找到了各自的职业,收入不错,对父母孝顺,三兄弟的关系也很和睦。他没想到,由亲情维系起来的关系有时候是很脆弱的,这在他们母亲去世后不到半年就反应出来了。那些日子,老大陶科每隔十天半月就领着两个弟弟回到家里(县城到沙湾镇,在清溪河上坐汽船,只要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安慰他,劝解他,还关心他是不是再为他们找个后妈。他神思恍惚的,每一脚踩下去,都溅起他和亡妻将近30年的共同生活,那是点滴汇成的涓流,和风细雨又汪洋恣肆,通透润泽又锥心刺骨,他哪有心思去想续弦的事情!大儿子听了他的话,流了泪,说爸爸,你放心,我们几兄弟会好好照顾你,你就跟妈在的时候一样。当时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承认了妻子的确已跟他永别了的坚硬事实,亡人的气息和缠绕他的梦境,都被河风带走了。自从他表态不想续弦之后,儿子们也就很少回来了,他守着一个空窠,只能回顾丧妻的创痛,独自舔舐伤口。然而这怎么成呢,生活是要继续的,他需要振作起来。
到这时候他才明白,有妻子和没有妻子,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大儿子陶科就是从他的振作当中看出了危险的苗头。就算一个人能够把复苏的精气神掩藏起来,但生活下去的渴望却掩藏不住。陶科再次带着两个弟弟,频繁地来父亲家走动。他有那么多话说,厚实的嘴皮子,不知疲倦地碰来碰去。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与父亲有关的,但又没有一句不是与父亲有关的。他眼睛看着二弟陶学,讲一些鳏夫再娶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惊心动魄:某男人管不住后妻,却又不得不管,比如后妻与别的男人乱搞,能不管吗?这样一来,他就被后妻毒死了,还碎了尸,分装几条蛇皮口袋,扔进了清溪河里;某男人跟一个离婚女人再婚,结果那女人根本就没与前夫离婚,只是想捞这个男人的钱,做出了离婚的假象;某男人成了后妻骗保的工具,后妻给他买了这样险那样险,看上去都把他牵挂到心尖尖上去了,可一旦时机成熟,那女人想把高额赔保费弄到手,就是不惜手段的。诸如此类。陶学听得很认真。陶学从小就是这样的,自己没长脑袋,他的脑袋是哥为他担在了脖子上。小儿子陶家似听非听,脸上浮荡着一层忧郁的薄雾。陶志强不想听,可又不能不听,他非常清楚大儿子讲这些故事的用意。几十年的机关生活,几十年跟朴实的乡民打交道,让他懂得,人心制造了很深的黑暗,可同时也创造了最大的光明,大体说来,他遇到的还是好人居多,陶科讲的那些,报纸上是登载过,可他陶志强没遇见过。在沙湾镇这个人员复杂的水码头上,多少年来,吵架的有,打架的有,杀人的也有,但那都是一时兴起,不像陶科说得那样毒辣阴险,早有预谋。
可是,他能说什么呢,说白了,儿子们不就是怕他再婚吗?怕他再婚,不就是因为他住的这套房子吗?
沙湾镇的北街临河,是镇上最古老的一条街,老到什么程度,以前没有个说法,只奇怪于它一直沿袭下来的建筑模式:每家住户之间,有战壕似的深槽,如果两端开着门,就能进出自如;家家都有三层楼,呈金字塔状,底楼是厨房、客厅和饭厅,二楼是卧室,三楼几乎没什么实际用途,最多可供三人站立,四面开小窗。而今,从东、西、南三面望出去,只能看到拥挤错杂的房屋,从北面望出去,则是宽阔的清溪河,夏秋时节,烟波浩渺,水鸟起伏,蔚为壮观。县里、市里乃至省里搞民俗学的专家,曾多次来这里考察,都没揭开这种建筑模式的谜底。直到陶志强的妻子去世的前两年,一切才真相大白了。沙湾镇上游不到一公里处,汇聚着三条河,除了清溪河,还有前河、后河,三条河像三条柔软的手臂,搂抱着一个巨大的半岛。半岛上住着数百户农家。他们跟别的农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不同的,是他们基本不种大春作物,而是大面积地种植蔬菜,逢赶场天,就撑船渡河,到沙湾镇销售。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生活的土地下埋藏着宝藏。宝藏是被几个幽灵似的盗墓人发现的,他们在半岛上东挖西挖,时不时地抱走一些填满黑泥的坛坛罐罐。岛上人觉得蹊跷,就给镇政府反映了。镇政府没有一个懂行的,又给上级反映,这么一层一层的,就通到了省文物管理局。管理局联合考古研究所下来,没多久就有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大发现。
原来,这里是古巴人聚居地,或者说是古巴人部落的首都。
古巴人是一个谈不尽的话题。文王伐纣,汉王伐楚,都曾以之为前驱,且取得过辉煌的战绩,这证明了他们的勇猛;巴人曾以载歌载舞的方式打败强大的殷商劲旅,证明了他们的浪漫;后来,他们在三峡一带神秘失踪,失踪得那么干净彻底,又证明勇猛和浪漫,并不足以征服命运……现在,意外地发现了这个神秘部落被历史抹去之前的首都,对研究人类文化包括沙湾镇北街的建筑群落(专家认定,北街的建筑格局,是由古巴人传下来的),当然具有非凡的意义。
县里迅速反应过来,让镇上发布命令,不许任何人改造北街的建筑;即便要修缮自家房屋,也必须提出申请,经上级批准,而且要在有关部门的监督之下实施。他们立志将沙湾镇开发为川东北旅游重镇,并希望在若干年之后,将其打造成湖南凤凰城那样的知名度。
这么一来,沙湾镇就成聚宝盆了,特别是北街居民,将来无需花一分一厘本钱,只要将房屋租给游客住,就有取之不尽的财源。
陶志强的儿子看到的就是这一着棋。他们害怕父亲娶进一个女人,那女人就要来跟他们抢财产。陶志强心下明白,三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