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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瓦房-罗伟章-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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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他单薄而又挺直的背影,陶志强感觉到一种推山填海的力量。他无法与这种力量抗衡。 
  陶志强心事重重地朝红瓦房走去。 
  三妹正站在方凳上,用铁钻子将本来就龇牙咧嘴的土砖墙钻了个洞,望着外边的工地。陶志强轻轻敲门的声音,在她听上去仿佛雷鸣,吓得踩翻凳子,倒在地上。机器的轰鸣,使陶志强没有听清里面的响动,敲了许久不应,只得大声叫。三妹听出了陶志强的声音,忙起身去开了门,陶志强一进来,她又迅捷地将门闭了。三妹脸上的那块胶布已扯去,留下一绺鲜明的嫩皮。她火辣辣的目光望着陶志强,可是陶志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头低下去,露出根梢泛灰的头发。三妹的目光暗淡下去了,像燃尽的炭火。 
  “陶叔叔,”她以乞求的、却并不抱信任的语调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陶志强说要我帮什么忙你说吧。 
  “何镇长他不到我这里来了,你能……去帮我叫他来吗?” 
  陶志强的心像被针刺,他说:“叫他来干啥?” 
  “我靠谁呢,”三妹绝望地说,“我只有靠他呀。” 
  这样的话,在陶志强听来无异于一根着火的鞭子,抽得他脆弱的灵魂无处躲藏。他做了一生的好人,可到头来,站在他面前的一个绝望中的人,却必须绕开他,去向一个施虐者求救。陶志强觉得自己做人的尊严,已经滑到了最底线,不能再滑下去了,否则他就会变成跟恶棍没什么两样的人了。他情不自禁地跺了一下脚,厉声说:“快,收拾东西!” 
  三妹不明白,三妹说收拾啥东西? 
  “把你的这些家当都收起来,放到我家里去。刚才何开勋说了,最迟明天,就要推红瓦房!” 
   
  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住到一间屋子里去了,这样的事情不要说在镇上,就是在县城里,也会构成最富色彩的新闻。沙湾镇还很少有人知道三妹是寡妇,但这无所谓,陶志强是个并不算老的男人,三妹是正当壮年的女人,这就够了。三妹只在陶志强家住了一个晚上,就引得满街上下都在谈论。那些老人们,特别是年老的妇人们,都是同声同调:“不要脸!再骚情,也等办了结婚证再说嘛,反正住在镇上,那么方便的!”他们又说:“三妹我们倒是能理解,她不是卖×么,一个卖×的女人,随便给哪个男人脱裤子都一样;就是那陶志强我们理解不了,平时那么谦和中正的,哪知道他还有这一手!俗话说得好,不叫的狗最咬人!”这些巴人的后裔,祖先那一点收放随缘的浪漫天性,早已荡然无存了。倒是年轻人很支持陶志强,见到陶志强,小伙子们就向他竖大拇指,还翘翘嘴角,眨眨眼睛,扬声说:“陶叔叔,祝你成功!” 
  老年人的鄙薄,陶志强忍受得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之外的另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也会鄙薄别人;然而,年轻人暧昧的“祝福”,却让陶志强几乎垮下去了。“祝你成功”这句话,在当下的年轻人中,简直可以说是有些下流的口头禅,他们去夜总会泡小姐,彼此都说一句“祝你成功”,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也当着新娘的面,怪模怪样地对新郎说:“祝你成功!”陶志强觉得这样的话用在自己身上,是彻头彻尾的污蔑。他把三妹接进屋的当天夜里,让三妹睡在二楼,自己在底楼的客厅里搭了地铺,彼此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到次日天亮,陶志强先把大门打开,才进厨房做饭。他自始至终没上二楼去,是三妹自己收拾好下来的。陶志强真想拉住那些朝他竖大拇指的年轻人,把事情向他们讲清楚,可是,人家竖了大拇指,说了那句口头禅,就匆匆忙忙地干事去了,没有精力听他的;即便听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为证明自己的清白,陶志强有事无事尽量多去街上走动,三妹却寸步不敢离开屋子。她现在成了没有窝的鸟,要保全自己,就只能仰仗好天气。她的“天气”就是陶志强。陶志强是想做好天气,但他对三妹的好,只能藏在内心,他脸上和眼睛里,却不能没有舆论和深沉的忧虑带来的影响。遗憾的是,惊惶失措的三妹,完全失去了体察内心的能力,陶志强脸上的愁苦带给三妹的伤害,不亚于外界的评说带给陶志强的伤害。她深知陶志强是个好人,而恰恰因为他是好人,三妹就对他有了过高的期待。可是,对她下一步的生活,陶志强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为此,三妹不得不孤寂地回望自己的创伤。遭遇了那么大的灾难,她的心被抽空了,想表现得坚强些,可她办不到。当她认定的好人也不能干脆利落地将她的苦难扛起来,她就无法不对未来绝望。这天傍晚,她做好了晚饭,把陶志强的饭摆上桌,自己就上楼去了。陶志强想叫住她,可他缺乏勇气。当三妹进卧室关了门,陶志强就掏出烟来抽。他平时是个爱整洁的人,有一片烟灰掉到地上,也会弯了腰,用指尖轻轻地沾起来,可今天他把烟头扔得满屋都是。他抽了多少支烟,自己也不清楚,只感觉嘴皮都烧糊了,并且有呕吐的冲动,他才停下来。饭菜早已冰凉,一层白毛毛的油脂,树胶似的把菜粘连住。陶志强毫无食欲,站起身,将东西收进厨房。 
  他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烤火,可以看电视,而现在,三妹饭也没吃就上楼去了,他能丢心落肠地烤火和看电视吗?他把地铺打开,关了灯,躺了进去。虽然冬天很快就来了,沙湾镇又特别地潮湿阴冷,可人们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享受生活的机会。到处是嘈杂的脚步声。因为陶志强睡在地上,这脚步声就像被滚动的空油桶,直往他的耳朵里踢。还有突然爆起的笑声,没有一点预兆就从那些男人女人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他们为什么那么快乐呢?自从妻子去世过后,陶志强就没快乐过了。人有对痛苦的记忆,却没有对快乐的记忆,因此陶志强再也想不起快乐是什么滋味了。他睁着涩涩的眼睛,一寸一寸地送走夜晚,当街上的车声人语稀薄下去,他就被一种伤悲的情绪缠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凄苦的童年。在他刚满七岁的时候,就随父母下放到了很偏远的农村。那时候,他隐约地知道父母犯了错误,成了罪人,虽然农村的孩子一点也不像镇上孩子那样歧视他,还都希望跟他交朋友,但是,他听从父母的教导,尽量不跟别的孩子玩耍,免得惹是生非。他对社会的秩序感,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长久地不能入睡(几天来他都没怎么睡),陶志强的脑袋里像塞入了一块生铁。当所有关于人的声音都沉寂下去之后,大地里面的声音就出来了,轰轰隆隆的。又过了一阵,这种声音也没有了,只剩下游丝般的颤动,自远而近地传来,轻柔而坚锐。陶志强听着大地的声音本来都迷糊过去了,这根颤动的游丝又将他拉回来,让他再次清醒。他翻了个身,让自己俯卧,手肘撑在胸前,把头抬起来,仔细倾听。他听出那像是渺茫的河吼,可这枯水季节,站在水边也听不分明的,怎么会传到屋子里来?他紧张得汗都出来了。他明白,自己回忆也好,想象也好,其实心里都装着楼上的那个人,都在体察她所经受的痛苦。 
  那根游丝,正是楼上人的哭声。 
  陶志强重新平躺着,望着深沉的黑暗,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想,我维护社会的秩序,愿意凭一己之力把三妹救出来,可照这样的局面,真的能给她提供保护吗?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凭什么收留她?要是不收留她,放她出去,她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前途?这些问题,陶志强一个也回答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说,三妹哪,再熬些日子吧,让我想想办法吧。 
  天刚亮,三妹下楼来了。跟陶志强一样,几天来,她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人显得很疲沓,像背后有什么人拽住她,走路又迟缓又沉重,加上昨晚哭了那么久,精气神都随着眼泪飞走了。她的眼睛是红的,脸却像骨头一样苍白。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惊醒的陶志强真的就像看到了一具站着的骨头。由于陶志强在匆匆忙忙地起床,收拾,三妹下了一半楼梯,就停住了,等陶志强把一切收拾停当,她才走下来,对陶志强说:“陶叔叔,你要是没睡好,就上楼再睡一会儿吧。”陶志强连连摆手,说睡好了睡好了,我多时就准备起床了。与此同时,他脑子里飞快地滑过楼上被窝里的情景。三妹肯定是把被盖叠得规规矩矩了,但她的体温还在,那体温像指尖一样,挠着陶志强的痒痒。 
  自从三妹来到这间屋子里,就是她做饭,可今天早上,陶志强到客厅墙角的冰箱里取出几个鸡蛋,主动朝厨房走去了。三妹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而是在沙发上坐下来。 
  陶志强把两碗荷包蛋端出来之后,三妹很听话地坐到桌上去吃。她实在是饿得不行了。陶志强知道她饿,给她煮了四个鸡蛋。三妹吃了几口,突然停下来,很凄楚地望着陶志强,低声说:“陶叔叔,我今天想去红瓦房看看。” 
  “不要去了。” 
  “房子已经推掉了吗?” 
  “没有推掉,现在做了民工的住所。” 
  沉默一阵,三妹说:“陶叔叔,很对不起,我来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这是她最真实也最刻骨的心思,昨晚流过了一夜的眼泪,她终于让自己的内心清亮了,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权利责怪陶志强这样一个好人。 
  陶志强听了她的话,没有抬头,大声说:“三妹,你以后就不要喊我叔叔吧。” 
  “那……我喊啥呢?” 
  “我叫陶志强,你就喊我陶志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给三妹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希望。说真的,陶志强第一次去红瓦房吃她的豆花,她就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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