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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亚军不说话。校长说:你喜欢给孩子们教英语,对吗?王亚军点头,说:对。
校长:那你就给我放老实点儿,别再找阿吉泰,咱们现在就去他们领导办公室,说不定阿吉泰也在那儿。王亚军就等在他的宿舍门口。校长回去穿衣服,直到他回来时,才边走边又拍拍王亚军说:漂亮女人不能随便去找,你觉得漂亮,别人也觉得漂亮,争的人多了,就会出事。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吧。王亚军说:那你为什么还是独身?为什么不找个一般的?校长叹口气,说:我一生就爱一个女人,算了,不说这些。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的对话使我感到校长这个人也许不是坏人,要不为什么他能跟王亚军说这些,就好像他们是朋友,就好像校长是两个人。
他在白天是一个人,在晚上又是另外一个人。
两人经过厕所的门,朝校外走去。
整个楼内再次安静下来。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行动就要开始了。
我从厕所里拿出一块砖,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了。我抬手就朝王亚军的玻璃砸下去,声音并不太响,那玻璃没有碎,就朝里边掉了下去。看来,这面玻璃本身就是活动的。我真是太顺利了。
我仔细地听了听,四周仍是一片寂静,我把手伸进窗洞,拧开了门,然后像走进自己家一样地走了进去。
一切都是黑的,我不敢开灯。
房间里的气味让我产生了某种恋旧的感觉。好几个月了,我进不来,今天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我作为小偷来造访这里。
我十分明确地走到了小书架旁,熟练地朝平时王亚军放英语词典的位置伸地去,可是,凭着手感,我就知道那本厚书不是英语词典,虽然它的外壳也是硬的,我心里一阵紧张,是不是那本书已经丢了?
我浑身上下立即出了冷汗。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夜,借着月光我仔细地翻着小书架。那上边一共也就才几十本书,我连续翻了好几遍,却仍然没有发现那本英语词典。
我开始在桌上,床上,枕头边,窗台上,地上,甚至于床底下,像发疯一样地找着那本书。
可是,倒处都没有那本英语词典。
尽管房间里不热,可是我却大汗淋漓。
我在以后总是能理解,为什么被小偷光顾过的房间总是那么乱,似乎房间的主人几年才能把它整成那样混乱。因为小偷在进入了别人家之后,身上的全部能量都有超常的发挥。
最后,我有些歇斯底里了,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放在了王亚军的那个箱子上,我把它从上铺拖下来,打开一看,里边竟然全是照片。借着月光我仔细地看,那照片上全是阿吉泰。我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箱子里边放的全是阿吉泰?王亚军平时很节省,在食堂打饭时,我经常能看见他。就是做红烧肉的日子,他也不买,他总是吃粗粮,素菜,那不是一个减肥的年代,那是一个挨饿的年代。那时,在乌鲁木齐,你错过了一次红烧肉就等于你在今天错过了一次去非洲游玩的机会。王亚军把节省的工资都用来给阿吉泰拍照片了,他真是了不起。
我一张张地看着阿吉泰的照片,有许多是在西公园阅微草堂旁的鉴湖照的,有些是在乌鲁木齐河的沿岸照的,有在乌拉泊燕儿窝的山上照的,也有在烈士陈潭秋,毛泽民(就是毛泽东的弟弟)的墓碑前照的,还有在天山上的松林草地上照的。
这说明阿吉泰和王亚军游变了乌鲁木齐,他们甚至于还去了天山。
我的心里一阵阵刺痛着,我们这些孩子的确不如大人,他们能谈恋爱,他们能一起出去。我们呢,只能在阿吉泰没有下班之前,远远地望着她,我们张着大嘴,像个贪婪的傻瓜。
我好像已经丧失了此行的目的,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头从阿吉泰的照片中抬起来,词典肯定是没有了,我得走了。
我轻轻打开门,听见有人从楼梯上来,远远地走在过道里,他们的脚步声让我紧张。
我赶紧关上门,轻轻地打开窗户,又听到下边有人在说话。
李垃圾和黄旭升正站在窗外的树下。
我立即把身子缩回来。
李垃圾正兴高采烈地对黄旭升说着自己跟踪王亚军和阿吉泰的情景。在他的叙述中我渐渐听明白了:王亚军再次被阿吉泰拒绝,不管他为阿吉泰作了什么,都没有把阿吉泰打动,在北门花园里,他想抱阿吉泰却被阿吉泰狠狠推开了。李垃圾最后说:我看到了英语老师的可怜相。他蹲在地上;用手抓自己的头发。
听了李垃圾的话,我心里难过,王亚军是个苦恋者。那时的中国知识分子,有许多人在苦恋着自己的祖国,而王亚军,他苦恋着阿吉泰。。
我在屋子里有些无聊,从楼内走总是有人,从窗户走,又有黄旭升和李垃圾,我无法马上离开,怎么办呢?
我开始在身上洒了王亚军的香水,并穿了他的那件毛料衣服,又穿上了他的皮鞋,在屋子里悄悄走着。我感到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像个绅士一样地在走路。然后,我在镜子面前把衣服换回来,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
突然,我再次听到了脚步声。隔着门我了能听出来是王亚军的脚步。他穿着皮鞋,他的脚步声特别,我早就熟悉了。
我吓得浑身再次出了汗,看来无论如何也要跑了。
我来到了窗前,发现黄旭升和李垃圾正要离去。
黄旭升说我得走了,我妈要着急了。李垃圾说:别急吧,呆一会儿。黄旭升说,行了,我不听王亚军的事了。李垃圾说:你不是说了吗,让我告诉你王亚军的事,你就陪着我多玩一会吗?黄旭升摔开李垃圾的手,开始朝回家的方向走,李垃圾追了过去。
这时,王亚军的脚步声已经离门很近了,好像还不止他一个人,说不定校长仍在他身边,那我真是彻底完了。
我慌忙站到了二楼的窗台上,内心混乱,我离那个老榆树的枝叉只有一米多远,从小爬树的我这算不了什么。可是,我被慌乱慑住了手脚,纵身向上跳,没有抓住那棵粗枝,只是抓上了细枝,而它在瞬间里就断了。
我身体失去了平衡,在空中我又一次看了月亮,发现它今天很圆,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立即昏了过去,在那一瞬间里,我意识到自己的内心里丝毫没有因为是一个小偷而带来的罪恶感,相反,我觉得自己委屈,某种无边的痛楚像水一样漫过我的内心,然后覆盖了我的全身。我很快地醒了过来。我睁开眼,看见了王亚军正惊讶地站在窗前看着我。
我本能地想起身跑掉,但是我动不了。
王亚军站在了窗台上,他显然想直接往下面跳。他犹豫了一下,竟然,从二楼像是一个真正的超人那样地跳了下来。他很矫健,轻轻地落在了我的身边。然后,他开始抬着我起来。我有些不好意思看他,疼痛再一次让我闭上了眼睛。
他始劲地把我从地上用双手托起,像许多电影里演的那样,一个没有受伤的人抬着他的战友,走在微山湖,铁道旁,青沙帐里,雪野中,无名高地上--最终,他们不是走向绝望,而是走向希望。
我微微睁开眼,发现王亚军的脸在月亮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惨白。
王亚军那时正把我放在了一棵粗大的树桩上。
我再次疼得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却发现由于王亚军的沉默,这事竟然成了一桩秘密,在整个学校范围里,它仅仅存在于我和王亚军之间。
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的腿摔断了,但不是因为我当了贼,而是因为我在大树上背诵英语单词,走火入魔,结果忘了自己在树上,才从上边掉下来的,像是一个自由落体,每秒秒九点八牛顿,对了,还有重力加速度。
〃你究竟想要什么?我那儿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一生的。”
王亚军显得有些语重心长,他头一次像别的老师一样说话。
起来,饥寒交迫的怒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我开始用英语唱国际歌。别唱了,行吗?王亚军先是显得有些不耐烦,但是看到我唱歌时闭着眼睛的脸,他又笑了,说:我就是想知道你进我房间的真实愿望,说不定我可以满足你。
我突然对王亚军说:你觉得我是个贼吗?
王亚军说:我想你不但不是贼,还应该作一个绅士。
也许是绅士这个词深深地刺激了我,竟让我在一刹那间那么伤心,我突然紧紧抱住王亚军哭了起来。
王亚军拍着我的肩膀,不说任何话,就让我纵情地哭着。
多年以后我都在问自己:
为什么要隐藏自己想偷那本词典的真实目的,难道它比像一个小偷一样地开门破窗而入还见不得人吗?
那个孩子把真实的目的掩藏起来,究竟想保护什么?无论我怎么想,都得不到让自己满意的解释,也许那个孩子太脆弱了,他是一个内向的孩子。他曾经找王亚军借英语词典,可是他被拒绝了。
他以为一个人只要被拒绝一次,就会被拒绝一辈子。
第13章
三个月之后我才回到教室上课。
黄旭升坐在我的旁边,悄悄说:
你的腿还疼吗?
我不吭气。
她又说:
我们家有云南白药。
她说着,轻轻地在背后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拉拉我垂在椅子上的手。
我内心猛的一下就被填满了那些心酸的东西。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的手竟然有如此大的感染力,我的手被她的手深深地感动了,我也想紧紧拉着她的手,但是,我有些不敢。
她没有看我,只是像平时一样地看着前方,回想起来那是黄旭升最好的角度,她的脸是红润的,光洁的,她削瘦的脸上闪耀着少女的神采,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少女有时能离你这么近,你几乎能感到她的呼吸,那是一种清爽而甜润的气息,而且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