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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边缘-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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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地说:〃我是醉了,别人要有能耐也轮不到我出去醉!〃小苏在这个晚上撂下最后一句话,随后火车把这个夜带走了。阿娟翻出了小铃铛的旧衣裤。这些旧衣裤小得早就裹不住小铃铛的身子了。阿娟决定在上午拿它们改成尿布片。阿娟怎么也料不到小铃铛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她猜出了阿娟的心思,凶猛异常地扑了过来。小铃铛一手抢那些旧衣裤,一手夺那把剪刀。她不肯答应用自己的旧衣裤做尿布。这次争夺伴随了小铃铛的尖锐叫喊,那趟南下的列车都没能盖住小铃铛的叫声。
  阿娟不是一个坏性子的人。但性子不坏的女人发起脾气来效果却格外吓人。阿娟起先耐着性子,毫无用处地大声说:〃给弟弟的尿布,是给弟弟做尿布!〃阿娟甚至用手做了一个垫尿布的动作。小铃铛不依。她没有任何理由地和她的母亲开始了对打。阿娟后来给弄毛了,阿娟把剪刀拍在桌面上,腾出了巴掌,对着小铃铛的屁股啪啪就是两下。这两声是从撩起的裙子中发出来的,极脆,床上的儿子都吓哭了。阿娟说:〃放下来,你放不放?〃阿娟十分气恼地用剪刀在那条小花裤子上剪了个口子,自语说:〃都要死了,都把你惯得不认人了!〃阿娟用力撕开了那条小花裤,撕裂的声音里赌了天大的气。小苏在隔壁听到了纺织品的撕裂声,套上裙子赶过去,阿娟的手上正提着好几片花尿布。阿娟用指头戳着小铃铛的脑门说:〃不爱你,看你坏!不爱你,我只爱弟弟,我看你坏!〃
  小铃铛的悲伤模样集中在嘴上。她的嘴一开一合,没有声音,像一条缺氧的鱼。小苏走到她的身边,捂住她的脸,把她的头摆在自己的腹部,轻声问:〃怎么啦,小铃铛?〃这个意外温存伤透了小铃铛的心,她仰起脸,抱着小苏的腰哭出了一种古怪声音,哭出了一种令小苏心碎的声音。小苏知道她想说话,却又猜不出,毫无意义地问:〃怎么啦,你怎么啦?〃阿娟生气地抱起儿子,对小苏说:〃不理她,阿姨不理她!不晓得她犯了什么病,最近老是犯怪!〃小苏听着小铃铛的哭声,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小苏说:〃大姐,你哄哄她,你惯惯她不就完了。〃阿娟抖着手里的儿子说:〃不能再惯了,我和她爸惯了她七年了,对得起她了。〃阿娟拍拍儿子的屁股说:〃就惯弟弟,不惯你,就惯弟弟,不惯你!〃
  小苏回到自己的屋子。小苏回到自己的屋子才发现夏末一早就不在了,她意外地发现夏末的画布上插了一把水果刀。小苏从画布上取下刀子,正反看了又看,画布上面有一个洞。小苏拿着刀子想不出任何头绪。是头疼提醒了她,她想起了昨天,想起了昨天似乎有过的一场醉。小苏在印象里头和夏末吵了,小苏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起吵了些什么了。
  直到中午夏末都没有回来。小苏在上班之前给夏末留了张条子,说了几句温存话。小苏的脑子里来来去去全是坏预感。小苏背着包一个人下了楼去。小苏走到地面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和她说话,小铃铛跟出来了,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对小苏摆手,做出〃再见〃的手势。小铃铛向小苏大声说〃再见〃,她的发音极丑,听上去像〃带电〃,她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苍凉与面庞不相称,像成人的化妆品。小铃铛准确地望着小苏,用哑巴才有的音量大声说:〃带电!〃小铃铛的说话声使她越发像个哑巴。她就会说这两个字,别的心思成了她眼里的风,只有风才能知道它们将吹向哪里。伤心在小苏的胸中东拉西拽。小苏仰着头,躲在泪花的背面打量小铃铛。小苏知道她说〃再见〃的另一层意思,指望自己能早点回来。小苏对楼上摆摆手,说:〃再见。〃
  汪老板和小苏一人占了一张大沙发。百叶窗外是黄昏。黄昏时的忧郁光芒从窗子里扁扁地进来,使屋里的瓷器与墙面一起显现出黄昏静态。汪老板害怕黄昏。发财之后汪老板多了这个毛病。黄昏在每一个黄昏悄悄追捕他。无论躲到哪里黄昏都能准确无误地逮住他,把他交给他自己,让他自己对自己精明,自己对自己冷漠,自己对自己傲慢,自己对自己目空一切。黄昏是现代都市的冷面杀手,成了你的影子,在你的脚下放大你自己的阴影部分。黄昏这个农业时代的抒情诗人,就这样被商业买通,在城市的每一个落日时分走街串巷,从事心智谋杀。
  汪老板端着那只杯子,杯子里永远是白开水。他的小拇指在玻璃平面上悄然蠕动。小苏敏锐地看到了这个细部动作。汪老板的目光很沉着,但他的小拇指说明了他的内心恍惚。小苏不相信人的眼睛,眼睛再也不是当代人心灵的窗户了,每一个当代人的眼睛都已经巧舌如簧了。小苏相信人的手,你用一只手去说谎,至少有另一只手不。小苏望着他的指头,生活在每一个指头上都有难度。
  汪老板把玩那只杯子,突然说:〃你说,人发了财,最怕什么?〃
  〃破产。〃
  汪老板无声地笑,无声地摇头。汪老板说:〃不是。〃汪老板倾过上身,看着小苏的两只眼睛,说:〃是目光。〃汪老板怕小苏听不明白,挪出手伸出中指和食指做成〃V〃字状,从鼻梁上叉了出来。〃是目光。所有的人都用一种眼光正视我: 商业眼光。至于别的,关怀、抚慰乃至性,只能是贸易。〃
  小苏听了〃贸易〃这话就多心了。小苏挂下眼皮,觉得自己偷了他的钱,坐在一边浑身不自在。〃怎么这么说呢?〃小苏望着自己的脚尖说,〃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汪老板听了这话不吱声了。歪着嘴笑。男人歪着嘴笑内心都会产生一些古怪念头。汪老板岔开话题,很突兀地说:〃我现在这样站在讲台上,像不像一个教授?〃
  〃不像。〃
  〃真的!〃
  〃不像。〃
  〃哪里不像?〃
  小苏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反正不像。〃
  汪老板站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的黄昏更黄昏了。汪老板站了很久,他回过身时满眼都是乱云飞渡。〃我一直想做一个教授的,〃汪老板很茫然地说,〃这只是少年时候的一个想法。少年时代的想法害人,能让人苦一辈子。当时我只是想,等我有了钱,就回来。生活就是回不来,失败者回不来,成功者更回不来,生活就是这么一点让人寒心。〃
  〃你要当教授做什么?你比教授强一百倍。〃小苏很认真地说,〃你只不过是虚荣罢了。〃
  汪老板又是笑。汪老板笑着说:〃钱能买到荣誉,钱还真的买不来虚荣,小师妹。〃
  小苏在汪老板面前紧张惯了,看他这么随便,反倒老大的不自信。小苏轻声说:〃我只是你的雇工。〃
汪老板叹了口气,说:〃是啊,是一个阶级与另一个阶级。〃
  夏末在公司里没有找到小苏。这样的结局夏末始料不及。那位小姐回答得极有把握,〃没有这个人,绝对没有这个人。〃夏末得到这个回答很久没有回过神来。他走进了电梯。电梯往下沉。夏末认定自己掉在井里了,向大地的深处自由落体。
  电梯把夏末带回了地面,夏末踏在大理石地面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肯定又是有谁说谎了,要么是地面,要么是电梯。
  夏末到家之后静静地等待小苏。他打开箱子,从箱子里取出最后的几张纸币。纸币又脏又皱,夏末把纸币平举起来,看了看防伪线。它们货真价实。它们没有说谎。毛泽东和他的同志们很亲密地靠在一起。他们紧闭双唇,目光严峻,满脸忧心忡忡。即使是伟人到了钱上头也很难亲切慈祥的。夏末把纸币塞到裤兜里,打量他们的床,那张海蓝色平面没有半点液体感了,到处是褶皱,有了风的痕迹。夏末从小苏的枕头上拾起一根长发,在指头上绕来绕去。夏末开始追记小苏的长相。夏末怎么也没能想得起来。夏末奇怪怎么会想不起小苏的长相的,天天生活在一起,那张脸居然成了他的记忆盲点。昨天晚上他们还在一起吵架的,居然会想不起长相了。但夏末一想起吵架小苏的形象慢慢又回来了,她的醉态,她的说话口气,一切重新栩栩如生。〃我他妈的居然还去公司找她道歉,〃夏末对自己说,〃我他妈的居然还想给她一个惊喜!〃小苏比平时晚归了一小时。她一到家就努力装出开心的样子,好像昨天没吵过,生活从来就像那张床单,在阳光底下风静浪止。小苏手里捏着两包三五香烟,蹑手蹑脚向夏末的背影走去。她走得伸头伸脑,像一只鸡。她把两盒烟从夏末的背后扬过去。夏末回过头,一眼就看出了小苏的心思。夏末决定顺水推舟。也很开心地抿嘴一笑,满脸满腮全是爱情。夏末接过烟,满意地撕开香烟封口。夏末点上烟,猛吸了两大口,说:〃至少在抽烟的档次上我们和世界是接轨的。〃小苏听他的口气,猜他过去了。小苏的十只指头叉在一起,按在夏末的肩头,下巴搁在手背上,故意撒娇说:〃晚上吃什么?〃夏末笑而不答,说:〃下次可别买这么贵的烟了。〃小苏说:〃今天加班,老板开恩了,要不我才不买。〃夏末说:〃你们老板我见过,是个瘸子。〃小苏知道他在胡扯,拖声拖气地说:〃瞎说,人家才不瘸,人家好好的。〃夏末听了小苏的话再也没开口,他受不了〃人家〃那样的口气,脸上不好看了,三口两口就把一支烟抽完了。小苏瞟了四周一眼,知道他还没烧饭。小苏拿过围裙,没话找话,笑着说:〃今天晚报上有个小幽默,笑死人了,说一个画家和一个警察去打猎,他们躲在草丛中,好半天没动静,后来蹿过来一只野兔,画家刚要开枪,警察却跳了出去,大声说:'站住,我是警察!'〃小苏说完了只顾自己笑,笑完了才发现夏末的脸已经绷紧了。幽默使夏末的脸色越发严肃。小苏望着夏末的脸,笑容一点一点往下掉。小苏说:〃你怎么啦?〃夏末严肃地说:〃你的幽默说错了,是画家去打猎,乓乓两枪,却打回来两包香烟。〃小苏提着围裙,脸不是脸,心里没底了。小苏茫然地说:〃你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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