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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笃姆精选集-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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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我是从来不会对付世人,可到了天上和天使们在一块儿总会好一些,至少,无论如何,丽赛,我也能在那里找到你的母亲。”
  善良的孩子般的老人死了;我和丽赛都为失去他而非常难过。老亨利没过几年也步了他的后尘;在他还独自活在世上时,每逢礼拜天下午便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仿佛想找什么人却又总是找不着似的。
  我们用岳父在园子里亲手种的花把他的棺木盖起来;花环之多大大增加了灵枢的重量。人们把他的棺木抬到公墓里,那儿靠近围墙已挖好一个墓穴。在棺木放下去后,我们的老牧师就走到墓穴边上,讲了一番安慰和祝愿的话。老牧师一直是先父母的忠实朋友和顾问;我的坚信礼就是他主持的,丽赛和我结婚也请他行的婚礼。在墓地周围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仿佛一位老木偶戏艺人的葬礼也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热闹好瞧似的。事实上的确也发生了一点特别的情况;只不过知者不多,仅有我们站在近旁的人才发现了吧。当老牧师按照风俗操起准备好的铁锹,铲了第一锹上往下扔的刹那间,从出家门起一直靠在我胳膊上的丽赛突然痉挛地抓住了我的手。土掉在棺木上发出嗵嗵的声音。“你是泥土所捏成!”牧师刚刚才念出这一句词儿,我就看见越过众人的头顶,从围墙边上朝我们飞来一个什么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只小鸟,可它却很快往下沉,刚好落到墓穴中。由于我站在稍微高一点的土堆上,一转头,正好瞅见黑铁匠的一个儿子在公墓的围墙后边蜷下身去,随后便逃跑了;我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丽赛在我旁边尖叫一声,老牧师再次举起的铁锹也滞留在空中。我往墓穴中一瞧,便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在棺木顶上,在鲜花和土块之间,部分地已经让土盖住了,坐着他,我童年时代的老朋友卡斯佩尔,那位小小的滑稽大王。不过他眼下样子一点儿不可笑,而是悲哀地把大鼻子垂在胸脯上,举起那条拇指十分灵活的胳臂来指着天空,仿佛要向世人宣告,在世间所有的木偶戏演完以后,那上边就有另一出戏将要开场了。
  这一切我也是在一瞬间看见的,牧师的第二锹主跟着就倒了下去:“所以你应该再变成泥土!”当土块从棺木上滚下时,卡斯佩尔也从花堆中掉进坑底,被泥土埋起来了。
  随后,在铲下最后一锹土时,牧师念出了令人感到安慰的祝愿:“愿你能从泥土里获得再生!”
  念完“我们的圣父”,人们纷纷散去了;这时老牧师才走到一直还呆呆望着基坑出神的我和丽赛面前。
  “有人没安好心,”他说,同时亲切地拉住了我们的手。“让我们以自己的方式来看待这件事吧!诚如你们对我讲的,死者在自己年轻的时候雕成功这个小小的人儿,并用它为自己争取到美满的婚姻,后来,在自己的一生中,他都用它去使那些工作之余来看戏的人们愉快开心,有时还让这个小丑嘴里说出令上帝和世人一样爱听的至理名言。我自己就曾看过他的演出,在你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现在尽管让这小小的杰作随它的大师去吧;这正应了咱们《圣经》上的话!你俩可以放心,好人都能从自己的辛劳中得到安息。”
  这样,我们心情宁静地回到了家,但从此就像再也没见到自己善良的父亲约瑟夫一样,我们也没见到绝妙的卡斯佩尔。
  这一切我的朋友停了一会儿说都使我们非常难过,但是我们两个年纪轻轻,并未因此就死去。不久以后,我们的小约瑟夫也出世了,我们便有了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所必须的一切。年复一年地,只有那个黑铁匠的大儿子还使我回忆起这些往事。如今他成了一个永远到处流浪的帮工,破衣烂衫,潦倒堕落,靠同行业的师傅按行会规定给予他这种人的施舍过活,在经过我家时也同样每次都要进来乞讨。
  我的朋友不再做声,眼睛盯着墓地上那些大树背后的晚霞出了神;我呢,却早已看见保罗森太太那张亲切的面庞,正探出我们又重新靠近的花园门,在朝我俩张望。当我们向她走去时,她大声道:
  “我真想不通!你俩有什么事要商量这么久了快进屋吧!上帝的恩赐已经摆上桌子;码头总监也早等着了,还有约瑟夫和老师娘来的信!可你干吗这么瞅着我,孩子?”
  师傅微微一笑。
  “我把一些秘密告诉他了,老婆子。他现在想看看,你是否真的还是那个演木偶戏的小丽赛!”
  “嗯,当然是!”她回答,同时含情脉脉地瞅了瞅自己的丈夫。“好好瞧瞧吧,孩子!要是你瞧不出来,这儿的这个人他可知道得太清楚啦!”
  师傅默默地伸过胳膊去楼住她。随后大伙儿就走进屋去,庆祝他俩的结婚纪念日。
  他们真是些极好的人啊,保罗森和他那演木偶戏的丽赛!


07一位默不作声的音乐家
  是的,就是那位老乐师!他的名字叫克里斯蒂安·瓦伦廷。有不少个黄昏,正当我在我的炉火眼前想入非非的时候,他那裹着件破旧黑呢外套的瘦削身躯也晃晃悠悠地经过我面前;尔后,跟我在此地默默无声地、心不在焉地接待的其他所有顾客一样,他又渐渐从我的视野里消失,重新隐没到他刚才从里边浮现出来的浓雾中去,这时候,我心中常常感到一些震颤,好似我必须伸出手去抓住他,对他讲一句充满温情的话,使他在归途中不再感觉到太孤寂。
  在德国北方的一座城市里,我们两人不相闻问他一起生活了许多年;这个生着一头稀疏的金发和两只淡蓝色眼睛的瘦小男人,在经过我面前时,我常常视而不见,直到有一天我在一家旧书店里碰见了他,从此开始了我们的友谊。我们两人都收藏图书,虽然各自按各自的方式。在我跨进店堂时,发现他手里捧着豪夫的《李希滕施坦》①的插图本;他身子靠在柜台上,看上去正读得津津有味。
  尽管这样,他还是抬起头来招呼我;我呢,作为回答,也说了句:
  “您正在读的可是本好书啊。”
  “确实!”他注视着我,淡蓝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脸纯真的孩子般的笑意,给他那平素并不怎么好看的面孔增添了美丽的光辉。“您也喜欢这本书吗?我很高兴;它,我可是百读不厌啊!”
  我们于是交谈起来;我告诉他,我去年到过书里写的那个地方,很高兴地在作者颂扬的那个古堡旁边的一处岩头上,看见了他本人的一座半身像。但是他一点儿不满意。
  “就一座半身像?”他说。“像这样的人物,完全应该塑座全身像嘛!您在嗤笑我?”接着,他用同样谦逊和气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当然当然,我的情趣也可能不是很高的。”
  后来,我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的情趣绝不能说低。不过,正如
  ①威廉·豪夫(1802-1827),德国作家,《李希滕施坦》是他的著名长篇小说。
  他在音乐方面仍然喜欢的是海顿和莫扎特,他在文学方面爱好的也只是乌兰的明朗得像春天一般的诗歌,或者还有霍尔蒂的宁静得像墓园一般的诗作;通常,我发现在他的桌上翻开着的,都是这样的作品。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再在旧书店里甚或只是在街上不期而遇,我俩便总要进通边聊地走上一段。于是我就知道了,他在本城他的故乡以当钢琴教师为生,不过来上课的只是些中产阶级的人家或者清寒的公务员家庭的孩子。他也并不隐讳,他的收入仅够他租住着一间简陋的房间,这房间在城外不远处一位漂访老板的宅子里,他住在那里已经好多年了。
  “嘿嘿!”他说,“这对于一个老单身汉来说已经挺好,可不能胡思乱想喽!要是不给洗漂的布盖着,从我的窗户望出去,就可以看见那片美丽的绿色草坪’;小时候,我帮家里的女用人搬沉重的布篮去漂房,就在草坪上玩儿过;当年人家常从一棵苹果树上摇果子下来给我吃,而今这树还仍然立在原处。”
  的确,一天下午我和他一块儿散完步走进他的家,发现那间小屋子也真不坏;草坪上正好没有晾布片,一派绿意直映窗中。在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两幅莱辛①的著名风景画,据他告诉我乃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在打开着的保养得很好的钢琴上方,由一个扎得很密的千日红花环围绕着,挂着一帧侧面女头像,用粉笔画的,画法颇见功力。我站在前面仔细观赏着,这时他走过来,几乎是怯生生地开口道:
  “我不能不告诉您,因为您否则很难相信,这张高贵的脸曾经属于我亲爱的母亲;然而事实确实如此。”
  “我很乐于相信!”我回答;要知道他这时站在我的面前,脸上又像我经常看见的那样闪耀着亲切的光辉。
  他好似猜到了我的想法,又加了一句:
  “您要能看见她微笑该多好;而这画却是死的!”
  随后,我们谈起他最心爱的作曲家;他像向我作解释似的,便在琴健上不时地弹奏几下,一会儿是这个乐章,一会儿又是另一个乐章;可当我请他继续往下弹时,他却显得挺尴尬,极力设法规避;临了儿,我变得急躁起来,他才战战兢兢地道:
  “啊,别这么要求我,我已经多年没弹啦。”
  ①卡·弗·莱辛(180-1880),德国风景画家。
  “可这儿!”我指着翻开在诸架上的《四季》①的总谱,说,“这样的东西你的学生是弹不了的吧。”
  他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可它,我也只是读读而已;在不间断的基础训练中必须有这样的东西;真了不起阿,一个人竟能写出所有这一切来!”他一边讲,一边兴奋地在那本大谱子里翻来翻去。
  呆了一会儿,我告辞出来,在外面看见他的房门上用圆形胶水纸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以瘦长瘦长的音符抄着莫扎特一首资美诗中的几小节谱子;后来在我反复去看望他时才发现这张纸条不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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