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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笃姆精选集-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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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瞬间,我便偎依在我父亲的怀里,这在我一生中是破天荒的一次。我感到他想对我讲什么,然而他只是轻轻地抚摩我的头,用恳求的目光地视着我。‘我可怜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他嘴里能吐出的话,就是这么多。我合上眼;我觉得,仿佛生活中的一切困苦,从此都不能再将我侵害。尽管我母亲已经死了,我却总是忘记一切人都会死,一切东西都会变。
  “从那以后,我还在家里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父亲再不曾对我发过火,待我的慈爱温柔可与任何母亲媲美;接着,春天也到了,春光是那么秀丽和明媚,是我有生以来从未见到过的。在市区背后的灌木林和城垣之间,有一片荒地;那儿曾经是一个花房,如今已完全没人管理。从前在那儿栽培了许多花草,现在能见到的只有紫罗兰;春天一到,它们小小的花儿便已盛开。即使后来,在灌木林中的荆棘地上撒满了雪白的小花,抑或群芳俱已凋谢,小树丛中仅仅还只有红(弱鸟)和黄(巫鸟)在窜来窜去,我也经常去那里。我长时间地躺在草中,周围是如此静谧、肃穆,能听见的唯有树声和鸟语。然而,我从未见过这个地方有像那年春天那么美。蜜蜂儿也跟我一样,早早地就来到了野外;千万朵从茂草和苔薛中探出小脑袋来的紫罗兰,汇成一片蓝色的光雾,蜂儿们在雾中穿梭游动,营营嗡嗡,听在耳里宛如优美的音乐。我摘了满满一手帕的紫罗兰;在这花香检郁和阳光灿烂的境界里,我仿佛已是个享受着极乐的圣者。我坐在草中,掏出一小段身上总带着的绳子,像小姑娘似的动手编一个花环;在我头顶上的蓝天里,一只百灵鸟放开了歌喉,尽情歌唱。‘你可爱的、美好的主的世界啊!’我这么想着想着,竟情不自禁地做起诗来。诚然,那只不过是用一些陈旧的韵律,表现一些幼稚的思想,可是我在吟咏着它们的时候,心里却非常非常快乐。
  “回到家,我把花环挂在父亲房里;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时获得了对他尽这些小小的义务的允许,我真感到非常幸福。
  “还必须讲一件事!后来,在父亲的遗物中,我发现了一个写着我的名字的存折,里边有一大笔钱;从日期可以看出,第一笔款子他正是在那既不幸又幸福的一天存过去的。当找在父亲的遗嘱旁边见到这个存折的时候,心里真是大为震动;幸运的是,迄今我并不需要依靠他的帮助。”
  我俩正好走出了那些在谈话时无意识地选中的僻静胡同,重新转进一条大街。这时候,我从旁偷偷打量这个渐入老境的男子,谁知他却突然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说:
  “请您仔细瞧瞧这所住宅!从前,我父母在世时,我们就住在此地;房子是咱们自己的,可在父亲死后不得不卖掉。”
  我抬起头来,只见楼上一长排宽大的窗户里灯火明亮。
  “有一年,我本来有机会去里边上上课,”他重新开了口,“可是我不愿伤自己的心;我怕什么时候在里边的楼梯上会碰上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一个没有出息的可怜人。”
  他沉默了。
  “您别这样讲!”我说。“我一直认为,和我们其他人比起来,您并不见得幸福少一点。”
  “也对!”他颇有几分尴尬地回答,把头上的灰毡帽一连提了几次。“我也算幸福,也算幸福!我那不过是心血来潮罢了;平常我心里明白,人是不好胡思乱想的啊!”
  我早已发现,最后这句口头禅在他无异于一根大门闩,用它可以把一切妄念和奢望统统关在外面。
  一刻钟后,我们已待在我的房间里;他是应我的邀请,来分享我的晚餐的。当我忙着用酒精炉烧一小壶北方风味的调合酒的时候,他站在我的书架旁,带着明显的兴致观赏着我那一排漂亮的肖多维基①插图本丛书。
  “可是您缺一本呐!”他说。“附有长长的预订者名单的《毕尔格尔诗选》!能在那些古老高贵的名字中找到自己曾祖父的名字,真乃一件快事;您想必也能在里面找到您的先辈的名字的。”他望着我,脸上带着诚挚的笑意。“这诗选我凑巧有复本;您不想暂且从我那儿拿一本来瞧瞧吗?”
  我感激地接受了他的提议。接着,我俩便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酒杯;他没有碰我敬给他的雪茄,而是把找长长的烟斗要
  ①肖多维基(1726-1801),德国画家兼铜刻家,尤以制作书籍插图著称。
  过去抽了起来。在试着呷了一口调合酒以后,他手里拿着酒杯,冲它点点头说:
  “从前在家里总是除夕晚上喝这玩意儿,小时候有一次我甚至醉得够呛,此后许多年都对这种高尚的人造饮料抱着反感。可眼下眼下又觉得很对口味儿!”他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杯搁在桌上。
  我们抽着烟,谈着话,海阔天空、天南海北地谈着。
  “不,”他说,“那年头儿这些被称作音乐学院的玩艺儿在咱们德国还没有;我被送到一位出色的钢琴教师家里去学习,跟着他老老实实地学了几年乐理和技巧。除我以外还有一个年轻人,他很快就搞到了宫廷钢琴师的头衔;可是,有时我坐在旁边听他演奏,心里忍不住老犯嘀咕:你,克里斯蒂安·瓦伦廷,只要是的,只要你的手指和思想能够迅速协调动作,原本是会把这一切完成得更好的呀。您瞧,”他把自己的拇指与小指叉开在桌面上远远地卡了几下,补充说,“问题不在这儿;这样的手指完全符合要求。”
  “也许,”我插断他的话头,“您是对自己要求过于严格了吧;粗心一些的人,从来不会感到手与脑之间有什么问题的。”
  他摇摇头。
  “那是另一回事;就算您说得对,我也不能自己进行控制。我在回故乡定居以前,曾在另一座城市里当过相当长时间的音乐教师;由于那儿的人没要求我开音乐会,我的工作也许还完成得不错。当时尽管到处一样,工资却十分微薄,我仍然在几年中就积攒了一小笔钱,以应将来的需要;不管是为了一个老单身汉的孤独的晚年,还是为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说,“这下我算喝出胆量来啦!我愿意把它讲给您听;我甚至觉得,我又可以给您弹弹我的莫扎特似的!”
  他抓住我的双手,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当时我住在一位装订书籍的师傅家里,”他又开始说,“这人附带还开着一间旧书铺;啊,那会儿真让我搞到了不少好书!每当我捧着本古董,像拾到了金珠宝贝似地爬上楼去时,如果有谁笑话我的话,那便是订书匠的亲闺女自己。姑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安娜;可她对书却不感兴趣,她喜欢的是唱歌,唱民歌和歌剧中的咏叹调上帝知道,她那双耳朵是从哪儿听来这一切的!而且,她还有一副好嗓子!住在同一所房子顶楼上的‘卡特琳娜夫人’一直忿忿不平,这小丫头竟然不肯跟她当徒弟。‘MonsieurValentin!’一次安娜在经她长时间规劝后仍对地嬉皮笑脸,她便大声向我抱怨,‘您看这丫头!幸福找上门来,她却用自己的小脚把它险开;以后您会……是的,孩子,是的,人不知不觉就老啦!别看我眼下站在您面前是这个样子,我要愿意,当初本可以嫁位候爵、公爵什么的哩!’
  “‘可我,’那小丫头却回答,‘还可能嫁给一位王子;如果他坐着一辆金马车来,我就准嫁给他!而您,卡特琳娜夫人,也能像我一样吗?’说完,她就唱起一支那种仅仅押韵而无意义的诙谐歌曲来,唱得婉转起伏,妙不可言,其流畅娴熟得令人难以置信。‘您瞧,夫人,这是天赋!’
  “对于她的这种傲慢表现,老歌星多半不屑答理;眼下她也是默默地裹紧头上的红色被巾这条被巾即使在屋子里也从不离开她的肩膀庄重地,鼻子翘得高高地,向她自己的阁楼走去了。
  “她走后,小安娜把双手往背上一背,在我跟前像只枝头上的小鸟似的颠颠身子,扯开嗓子又唱起来:‘施瓦本的小妞儿,巴伐利亚的小妞儿,唷嘿!’这声唷嘿呀,真像只闪光的球儿似的飞到了空中!随后她用她那双褐色的眼睛望着我,诚心诚意地问:‘这可真有意思,不是吗,瓦伦廷先生?’
  “我们到了我的房间里,小安娜总是把晚饭给我送上来。我坐到钢琴旁。‘接着唱吧,安娜!’我说。于是,在我的简单伴奏下,她唱完了那支歌,接下来便是第二支,第三支,我已记不清楚,安娜这么一支又一支地究竟还唱了多少动听而愚蠢的歌子。我只记得,我是越听越没个够。‘不,真想不到,’可爱的姑娘嚷起来,‘您怎么也会我的所有的这些歌子?您可是明白,瓦伦廷先生?我们唱得全楼都响啦,卡特琳娜夫人在楼上一定用被巾把自己全部裹死了哩!’
  “从那天起,在安娜的小脑袋里我就成了个无所不能的音乐天才,而且,久而久之,这种幼稚的崇拜也迷惑了我本人,使我变得十分自信起来。一次,她刚刚离开我,我就坐下去,认认真真地估量自己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还有必要给您晓叨什么呢?那小姑娘,那小丫头,她突然之间占据了我的整个脑子。然而,这当口时兴起歌咏协会①来了!”
  “歌咏协会?”我惊异地问,同时利用这个间隙,为我朋友的杯里重新斟满给予人活力的饮料;在我面前燃着蓝色火苗的酒精炉上,这饮料始终是滚烫的。
  ①这种歌咏协会(Liedertafel)于一八九0年首次出现在柏林,其成员都是男子。
  “很遗憾,是歌咏协会!”他回答,然后猛劲地抽着烟斗,喷出大个大个的烟圈儿。“它们从来不对我的口味;永远只有男声在唱!这就像我一年到头、年复一年都净在低音键盘上弹似的!而且很快就跟啤酒座的气味儿搅混在一起。尽管这样,我却没法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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