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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笃姆精选集-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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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离宿舍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一个衣衫褴楼的小女孩站在一幢楼房的大门前,正拼命地想打开那扇门。“要我帮助你吗?”他问。小女孩不吱声,只是放掉了沉重的门把手。莱因哈德已经替她把门打开,但又说:“不行,人家会起你出来的;跟我走!我给你吃圣诞节的姜饼。”说完便重新把门关上,牵起小女孩的手;小女孩也静悄悄地跟着他,来到他房中。
  他出门时没吹灭的灯仍然亮着。“这儿,给你姜饼,”他说,随手把自己的宝藏的一半都倒进了小女孩的围裙里,只是舍不得给她任何一个浇着糖字的。“现在回家去吧,分一些给你母亲。”小女孩怯生生地仰望着他;这么和善的先生在她看来真是少见,使她完全不知所措。莱因哈德拉开门,端着灯为她照亮楼梯,小家伙于是带着姜饼迅速奔下楼,像只鸟儿似的飞回家去了。
  莱因哈德拨旺壁炉中的火,把已经积满灰尘的墨水瓶放到桌子上,然后坐下写信,写给他母亲,写给伊莉莎白,写了整整一个通宵。剩下的圣诞节美饼搁在他旁边一动未动;可是伊莉莎白缝的袖头却扣上了,跟他那件白色粗绒外套配起来再合适没有啦。他就这么坐着写呀写呀,直写到冬日的阳光照在结着冰花的玻璃窗上,从他对面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严肃的面孔来。

  还乡
  复活节到来时,莱因哈德回到了故乡。返家的第二天一早,他便去看伊莉莎白。“瞧你长得多大了啊!”他对笑吟吟地迎着自己跑来的姑娘说。妩媚苗条的少女脸刷地红了,却没有说什么;他握住她伸出来表示欢迎的手,她也轻轻地想抽回去。他莫名其妙地望着她;过去她可从来不像这样啊;仿佛他俩之间变得有些生疏了似的。他在家里已住了一些时候,而且每天都上她那儿去,但情况仍未改变。每当他俩单独呆在一起,谈话就常常中断,使莱因哈德觉得怪难受的,只好想方设法硬着头皮找些话来说。为了假期里有个消遣,他便把自己上大学头几个月勤奋学得的植物学知识搬出来,教给伊莉莎白。伊莉莎白从小习惯了对他言听计从,加之本身也挺好学的,便高高兴兴地跟着学起来。如今他俩每周都要去田野或荒原远足几次,中午背回来一个个装满花草的绿色标本箱;几小时后莱因哈德再上伊莉莎白家,和她一块儿对共同采集来的标本进行分类整理。
  一天下午,莱因哈德又跨进地房里来,准备和她一起整理标本。这当儿,伊莉莎白正站在窗前,把一些新鲜的好缕草搭在一只他从未见过的镀金鸟笼上去。笼里蹲着一只金丝雀,一边拍打着双翅,一边叽叽喳喳地从伊莉莎白指头间啄草吃。当初,莱因哈德的那只鸟儿也曾挂在这里。
  “该不是我可怜的梅花雀死后变成一只金丝鸟儿了吧?”他兴致勃勃地问。
  “梅花雀没这本领,”坐在扶手椅里纺线的母亲说。“它是您的朋友埃利希今天中午派人从他庄园里特地为伊莉莎白送来的。”
  “从哪个庄园?”
  “您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一个月前,埃利希已把父亲在茵梦湖畔的第二个庄园继承过来啦,您不知道?”
  “这您可压根儿没向我提过。”
  “嘿,”伊莉莎白的母亲说,“您自己不也是一句没问过您这位朋友的情况吗?真是个又可爱又懂事的年轻人呐。”
  母亲出房准备咖啡去了;伊莉莎白背向着莱因哈德,继续在那儿给她的鸟建凉亭。“对不起,清等一会儿,”她说,“马上就好。”莱因哈德一改旧习地没有回答,她惊讶地扭过头来。突然,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她从不曾见过的苦恼。
  “你不舒服吗,莱因哈德?”她走近他,问。
  “我?”他也神不守舍地问,两眼茫然地盯着她的眼睛。
  “瞧你这闷闷不乐的样子。”
  “伊莉莎白,”他说,“我讨厌这只黄鸟。”
  伊莉莎白怔怔地望着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这人真怪,”她说。
  他抓住她的双手;她任他抓着。母亲马上又进来了。
  喝过咖啡,母亲仍坐下来统线;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则走进隔壁房间,整理他们的标本去了。两人先数花蕊,并小心翼翼地把叶片和花瓣展开,然后从每种花中各挑两朵出来压在一部对开本的大书中,让它们慢慢变干。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四周一派宁静;能听见的只有隔壁房中母亲摇动纺车的嗡嗡声,以及压低了的莱因哈德的声音,他要么告诉伊莉莎白菜种植物所属的门类,要么纠正她的拉丁文植物名称的发音。
  “这一来我就只缺铃兰一种了,”全部采集到的植物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以后,伊莉莎白说。
  莱因哈德从口袋里掏出个羊皮封面的白色小本子,说:“这儿有一技铃兰,给你,”说着就把那枝半干的花从本子里取出来。
  伊莉莎白发现本子一页页全写满了字,便问:“你又在编童话了吗?”
  “不是童话,”他回答,把本子递给她。
  本子里净是诗,大多数都长不过一页。伊莉莎白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仅仅在读标题似的:《当她受教师责骂的时候》、《他们在林中迷了路》、《复活节讲的童话》、《当她第一次写信给我》等等,几乎全是这样一些标题。莱因哈德留心地审视着她,发现她翻着翻着,爽朗的小脸上就浮起一点点红晕,到最后整个脸庞都变得通红通红了。他想看看她的眼睛;伊莉莎白却头也不抬,默默地把本于放到他面前。
  “可别就这样还我呀!”他说。
  她从标本箱中抽出一枝棕色的花。“我把你最喜欢的花放进去,”她说,同时把本子递到他手里。
  很快到了寒假的最后一天;接着就是莱因哈德动身的早晨。伊莉莎白得到母亲允许,送她的朋友到离家几条街外的驿车站去。他们走到大门口,莱因哈德便伸出胳膊来给伊莉莎白挽着;他就这样默默无言地走在苗条的姑娘身边。离目的地渐渐近了,长时间的分别即在眼前,他心里也越来越感到有一件事必须对她讲一件与他未来生活的全部价值和全部幸福紧密相关的事,可他就是想不出那一句能使他获得解脱的话。他害怕起来,脚步越放越慢。
  “你会迟到的,”伊莉莎白说,“圣母教堂的钟已经打过十点了。”
  可他还是快不起来。终于,他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伊莉莎白,你将有两年见不着我啦当我再回来时,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喜欢我吗?”
  她点点头,亲切地望着他。
  “我还替你辩护过哩,”她停了一会儿说。
  “替我辩护过?在谁面前?”
  “在我妈妈面前。昨天你走以后,我们谈了你很久。她说,你不如从前好啦。”
  莱因哈德沉默了半晌,然后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注视着她那孩子般的眼睛,说:
  “我还跟从前一样好,相信我吧!你相信吗,伊莉莎白?”
  “嗯,”她应着。随后,他放开她的手,加快步伐,走过最后一条街。分别的时刻越来越近,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开朗,脚步快得姑娘几乎跟不上。
  “你怎么啦,莱因哈德?”她问。
  “我有一个秘密,一个美好的秘密!”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说。“两年后,等我再回来时,你就会知道的。”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驿车旁;时间刚好还够。莱因哈德再一次拉着姑娘的手。“再见了!”他说,“多加保重,伊莉莎白。别忘了我啊!”
  姑娘摇摇头。“再见!”她说。莱因哈德上了车,马就开始走动。
  当驿车辘辘地转过街角的时候,他最后一次看了看姑娘可爱的身影,看见她正慢慢地走回家去。

  一封信
  差不多在两年后的一天晚上,莱因哈德坐在灯前,桌上堆着许许多多的纸和书。他正等一位朋友来和他一起做功课。这时有人上楼来了。“请进!”却原来是房东太太。“有您一封信,魏尔纳先生!”说完她就走了。
  莱因哈德从上次回家以后没再写信给伊莉莎白,从伊莉莎白那儿也从未收到信。这封信也不是她来的;信上是他母亲的笔迹。莱因哈德拆开信来开始念,马上就念到了下面一段:
  在你这样的年龄,我亲爱的孩子,真是一年跟一年都不一样,因为青年时代绝不会变得贫乏单调的。我们这里也起了些变化;要是我一向对你了解得不错,你乍一听见想必会难过的。昨天,埃利希到底还是得到了伊莉莎白的同意;近三个月来,他已两次向她求婚,两次都遭到了拒绝。伊莉莎白一直下不了决心,可她现在毕竟还是这么做了。她仍然非常非常年轻啊。婚礼很快就要举行,到时候她母亲也要跟他们一块儿搬走。

  茵梦湖
  又过了许多年。一个暖和的春天的下午,在一条倾斜的洒满树荫的林间小道上,馒步走下来一位面色黝黑、健康结实的年轻人。他那一对严肃的灰眼睛急切地张望远方,像是期待着这条单调的路终于会发生变化,而这变化却迟迟不肯到来似的。终于从坡下慢慢爬上来一辆大车。
  “喂!老乡,”旅行者大声招呼走在车旁的农民,“这是到茵梦潮去的路吗?”
  “没错儿,一直走,”农民回答,同时提了提头上的圆帽子。
  “离这里还远吗?”
  “先生,您已到了眼前。不消半袋烟工夫,您就走近湖边了;东家的住宅紧挨在湖边上。”
  农民赶着车过去了;旅行者加快脚步,匆匆从树林中穿过。一刻钟后,左手边的树荫突然消失;小路绕上一座山坡,坡前长着一些树梢差点儿跟坡顶一般高的百年老橡树;越过树梢再往前看,便是一个豁然开朗的、阳光明媚的天地。脚下远远地躺着一片湖水,宁静,湛蓝,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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