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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就可以清查这次请愿活动的组织者和参与者,重新控制住局势;另一种,就是请愿队伍瓦解了武装民兵队伍,那么,他刘广龙的王朝从此就可能土崩瓦解。他知道,此刻不仅是钱爱孔,其他几个常委也都吓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自己则像赌徒一样在等待最后结果。
多少年来,他一直重视武装民兵。
从广龙开元之始,他就一直亲任民兵团长,什么权力他都可以下放,这个权力他没松过手。无论是灾年还是丰年,他都优厚照顾这支队伍。大小队干部的各种补贴,他三令五申削减。而对民兵的各种补贴,即使在几乎饿垮黑山堡的百年大旱中,也没断过一天。凡是武装民兵结婚,他都亲自出场做主婚人。凡是他们的孩子过满月,他都亲自下令送他们一份礼物。不管这支民兵队伍和黑山堡的老百姓有多少联系,它是刘广龙心目中最可依靠的力量。团、营、连、排干部是他多年来一个个人头拨拉熟的。
现在是考验这支队伍的时候了。
看见大院门外请愿的人群和驱赶他们的民兵搅成一团。请愿的人群中有的就是这些民兵的长辈,他们指着小伙子们的鼻子大声训导着。年轻的民兵们犹豫着,抬头看看高处反复播送命令的大喇叭,又撑起脸来说好说赖地向外驱赶人群。视线之外,听得见左右街道上嘈闹声和雨声混杂成一片。大概是有些民兵粗手粗脚了,请愿的人群骂嚷着拥过来,那些背着步枪或拿着棍棒的武装民兵一排一排踉踉跄跄地后退着。大院门前开了锅,拥挤的人群将院墙撞得晃动了。
钱爱孔、罗燕等人紧张地贴着玻璃窗朝外看着。
刘广龙站在窗前一次又一次伸出手指,令蓓蓓反复广播最后那道命令。
看着民兵们在愤怒的请愿人群面前节节败退,刘广龙走到扩音器前,拿起了麦克风,亲自广播:黑山堡革命委员会主任黑山堡民兵团团长刘广龙命令,黑山堡武装民兵团一营二营三营全体官兵立即执行革命委员会与民兵团的联合命令,立刻将大队革委会门口无关人员清除出场,对于一切扰乱黑山堡革命秩序破坏抗涝秋收誓师大会的行为,务必采取坚决手段。刘广龙重复了几遍。
刘广龙的声音一在高空出现,就显得十分威严。外面的局势发生变化,口令声吹哨声急促起来。民兵们开始比较坚决地驱赶人群,请愿的草帽摇摇晃晃向两边退去。一队又一队民兵冒雨整队出现在革委会大院门前,两边还有更加激烈冲突的声音。民兵一定是动开武了,听见叫骂的声音,惨叫的声音。而后,似乎有更多的武装民兵集结过来。刘广龙便在广播中直接下命令:黑山堡革命委员会主任黑山堡民兵团团长刘广龙命令,黑山堡武装民兵将破坏黑山堡革命秩序的坏人一个不漏地抓起来。
听到两边街道上响起更凶猛的跑步声和喊叫声。过了一会儿,逐渐平息下来,只有遥远处还有一些隐约的喊叫。三五成群的武装民兵将一个又一个被抓获的人反剪双臂押进革委会大院,大院两侧一会儿就站满了人。几十个鼻青脸肿的请愿者被摁在那里低头站着,雨水把他们和民兵都浇透了。
刘广龙背着手很轩昂地走出办公室。赵蓓蓓跟在身后打了一把伞护住他。钱爱孔、罗燕、花二嫂、小号兵也都簇拥相跟。刘广龙一边往大院门外走,一边左右看着这些被民兵反剪双臂的俘虏,脸上露出冷酷的表情。
他走出大院门。列队站在街道上的武装民兵一声令下,向他立正敬礼。他很满意地举手还了一个礼。看了左右宽直的街道,除了民兵队伍,就只剩下被民兵踩在脚下的上百顶破草帽了。
〖目〗刘广龙看着大雨中肃立的武装民兵,很有些铁腕人物的胜利感。民兵队伍虽然没有如数到齐,又被请愿的人群冲散了一些,但毕竟还算有点模样地列队站在大雨中,接受他的检阅。
根据我们掌握的历史资料,我们知道他当时做了一个很首领的讲话。在这个讲话中,他毫无忌讳地把刚才发生在革委会门口的静坐请愿说成反革命事件,而对粉碎了反革命事件的武装民兵队伍,他给予了很高的嘉奖。也可能是被刚才残酷的行为触目惊心了,几百个武装民兵浑身湿透地立在大雨中,一个个脸上并没有接受嘉奖的喜悦,有的是一种硬挺起来的灰着脸的肃穆。
刘广龙的讲话结束了,根据我们掌握的历史资料,事情往下的发展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刘广龙又讲了一通抗涝秋收的动员,便算是开完了抗涝秋收的誓师大会。而在随后的几天中,冒着连阴大雨,在全堡清查了静坐请愿的反革命事件,又抓了一批人,大规模地撤换了大小队两级干部。用刘广龙的话说,离了鲁峰、禹永富这批死党,一样种地刨食。紧接着,北山的山洪就下来了,刘广龙以抗涝秋收指挥部总指挥的身份亲率全堡人民投入了抗洪斗争。往下就是抗洪中的一系列过程。
另一种可能,就是刘广龙刚刚讲完嘉奖的话,山洪就下来了。堡内街道上的水一下淹到了膝盖。刘广龙立刻开始领导黑山堡的抗洪斗争。我们现在就采用第二种可能来叙述黑山堡的这段历史,因为这种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当洪水沿着街道漫过来时,站在革委会门口的民兵队伍都有些慌乱了。站在刘广龙身后的钱爱孔、罗燕、赵蓓蓓、花二嫂、小号兵也都吓坏了。
刘广龙立刻命令一个营的民兵去北城堡,将西北门、东北门紧闭,设法挡住北山上下来的洪水冲进堡内,誓死保卫在那里的粮库,同时保卫刘广龙在那里的单独办公大院。他命令赵蓓蓓随民兵赶回他的单独办公大院,坚守广播站,并且立刻向全堡人民广播,号召紧急出动抗洪抢险。而后,他又让罗燕在大队革委会办公室内开始广播:各生产队以队为单位紧急集合,留一半人守护城堡,另一半人分别从东城堡门西城堡门出堡,然后根据山洪下来的情况各自为战。刘广龙骑上一匹大骡子,小号兵拉着缰绳,他一挥手,带着剩下的两营民兵从西城堡门冲了出去。
刘广龙对与山与地打交道并不熟悉,对于山洪来龙去脉也不清楚。这原本是禹永富最擅长的活。但是禹永富被打倒了,他今天不得不御驾亲征。正是为了表现自己身先士卒的英勇,他又犯了一个决策性的错误。他原本应该回到他的单独办公大院,登上瞭望塔,手拿麦克风俯瞰堡内堡外抗洪全景,进行指挥。但他今天也有点乱了方寸。广播喇叭倒是在全堡上空响了起来。老百姓都知道这是保卫家园的要紧时刻,男男女女将老人孩子放在炕上或送上房顶,趟着没膝的大水冲了出来。
刘广龙带着民兵迎着洪水冲向北山。大喇叭里罗燕和赵蓓蓓则在做着各种空洞的紧急号召。全堡老百姓失去有效的指挥中心,刚才对请愿示威的镇压清洗已经把日常指挥生产的大小队干部系统搞瘫痪了。在一片混乱中,数千人像被水淹了窝的蚂蚁一样乱糟糟地东奔西跑。
据说,那天禹永富也从隔离审查的关押中跑了出来。在一片混乱中,禹永富抓住几个大小队干部,吩咐他们带人东南西北去各个要害点上抢险,该堵堤的堵提,该破堤的破堤。然而,在一片大雨洪水的混乱中,这个老头子的呼喊没起太大作用。全堡老百姓都乱了套。
刘广龙带着的两个营的民兵也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
当他们顶着洪水赶到北山脚下时,洪水正继续冲垮着往日干枯见底的河道的防堤。刘广龙并不知道,此刻在这里死挡洪水已经没有意义了。应该后撤一段距离,另设防线堵截,让冲下来的河水沿着其他河渠南下,入南河涧,这样既保护了城堡和大部分田地,也减少了人员伤亡。
刘广龙不懂这些,他带着队伍迎着冲下来的山洪前进。结果,越进越撞到山洪的猛势上,走在左右的队伍立刻被冲得溃不成军。大骡子也被冲倒,刘广龙被洪水冲卷着翻了几个跟头。钱爱孔伸手抓住了他。他刚刚站定,一个浪头扑过来,将他和钱爱孔全都扑倒。钱爱孔奋力拉着他站起来。一棵断木随浪头向刘广龙砸来,钱爱孔将刘广龙拉到一边护住。断木撞在钱爱孔的头上,钱爱孔被洪水冲走了,此后再也没找到他的踪影。刘广龙这个不会水的旱老虎懵头懵脑地挣扎着。又一个浪头扑过来,一个人紧紧地抓住了他,拖着他躲开迎面的山洪,往一边高地上走。
他看清楚了,是花二嫂。
等他们逃出洪水,踏上泥地后,回头看见洪水汪洋一样包围了城堡。远远还听见广播喇叭在响着紧急号召。
花二嫂看了看身后的山坡,然后指了一下身旁一片荆棘掩盖下的一块青石板,说道:这就是咱俩钻过的地道。刘广龙点点头。广龙开元,他和花二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个别谈话时,他们就是钻地道从堡里到了这北山脚下,顶着冰天冻地干完之后,又钻地道回到了堡里。那天,他还将花二嫂绑在了一棵树上。那棵树前两年大旱时被饥荒的老百姓剥了树皮,剜了树根。那天晚上,他还将军大衣铺在地上当褥子。两个人热火朝天干完了,大衣下的冻土都融化了。
汪洋大海的洪水没有给这位首领几秒钟的抚今思昔,刚才还在脚下的洪水一下子扑了上来,花二嫂匆忙拉着刘广龙往高处退。洪水却像是灭人的老手,又从侧后方包抄过来。那个被荆棘掩藏的地道口一下子被冲开,变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把两个人往里吸。在这个可以叫做生离死别的惊险时刻,花二嫂奋尽全力将刘广龙往高处猛一推。
刘广龙抓住一截树桩爬了上去。
花二嫂伸着双臂露出头挣扎着高喊了一声:刘广龙,我要找你个别谈话。便被漩涡吸得无影无踪了。
值得记叙的是,正当刘广龙望着吞没花二嫂的洪水发呆时,一道闪电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