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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抬起头,“我们没隔多久就收到第一张明信片。
我当然考虑过雇人追查。但知道她没事后,我就决定作罢。”
“但你们还是不知道她在哪里,或者她过得怎样。”
“对。”他垂下眼,“这是我来找你的部分原因,当然。我现在追悔莫及,工作全都停了。”他的眼神和我的碰个正着,那里头有些什么我想避开不看,但做不到。‘‘我想知道我该负多少责任。”
他真以为他能找到答案? 唉,他也许能给自己找到一个,但那绝不会是正确答案。无可避免的问题永远没有正确解答。他把支票写好,交给我。该填我名字的地方空着,他说我或许想直接提现。我说指明付给我本人即可,于是他又拔下笔套,在右边线上写下“马修’斯卡德”。我把支票摺好,放进钱包。
我说:“汉尼福德先生,你有件事情没提。你不认为那很重要,但这很难说,也可能很有用。你其实也这样想吧。”
“你怎么知道? ”
“直觉吧,我想。我有多年经验,观察别人无法决定自己到底愿意了解多少真相。你不一定要跟我说,但——,,“唉,其实是不相干的事,斯卡德。我没提是因为我觉得和你的调查无关,但……唉,也罢。温迪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是养女? ”
“我收养了她。我妻子是温迪的母亲。温迪的生父在她出生前去世,他是海军陆战队队员,登陆韩国仁川的时候遇难。”他移开视线。“三年后我娶了温迪的母亲。打从开始我就待她和亲生女儿一样。等我发现我——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以后,对她更是加倍疼爱。就是这样,说不说有关系吗? ”
“不知道,”我说,“也许没关系。”但知道总是好的,现在我明白汉尼福德为什么自觉罪孽深重。
“斯卡德? 你还没结婚吧? ”
“离了。”
“有孩子吗? ”
我点点头。他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我开始祷告上苍他早点离开。
他说:“你当警察一定表现出众。”
“还不赖。我有警察直觉,知道什么时候该采取行动。这样就已经掌握了九成本领。”
“你在警界待了多久? ”
“十五年,将近十六年。”
“如果做满二十年,不是能领退休金什么的吗? ”
“没错。”
他没问下去。奇怪的是,这比他问了还叫我难堪。
我说:“我失去了信念。”
“跟牧师一样? ”
“差不多吧。不过也不完全一样。因为警察失去信念还继续干的,大有人在。有些人打从进这行开始就只是想混。总之我辞掉,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想再当警察。”或者当丈夫,或者当父亲。或者当社会中坚分子。
“看够了局里的贪污腐败? ”
“不,不。”腐败从来没有干扰我。没有腐败我哪来足够的钱养家。“不,另有原因。”
“噢,我懂。”
“是吗? 也罢,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有年夏天晚上我下了班,跑到华盛顿海茨山庄一处酒吧,那儿警察喝酒免费。有两个孩子来打劫,出门前一枪打中酒保心脏。我追到街上,打死其中一个,打中另一个的大腿。他这辈子别想再好好走路。”
“我明白。”
“不,我看你不明白。那不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很高兴死掉了一个,也很遗憾另一个活了下来。”
“那——”
“有一枪失误,反弹出去,击中一个七岁小女孩的眼睛。子弹反弹后,力道削掉了一大半。再高一英寸的话,也许只会划过她前额。有可能留下个疤痕破相,但没有大碍。可是射进眼里,都是软绵绵的东西,自然就捣进脑子里。他们告诉我她当场毙命。”我看着我两只手。抖得不厉害——肉眼难以察觉。我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我说:“不可能把我定罪。事实上,我还得到局里嘉奖。然后我递上辞呈。我不想再当警察。”
他离开后,我多坐了几分钟。我迎上特里娜的视线,她为我端来另一杯搀酒的咖啡。“你的朋友没啥酒量。”她说。
我同意她的说法。我的声调八成泄漏了我的心情,因为她二话不说就坐在汉尼福德的椅子上,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然后挪开。
“有麻烦吗,马修? ”
“也不算。有事要办,但我宁可不办。”
“你宁可坐在这儿,把自己灌醉。”
我龇牙一笑,“你什么时候见我醉过? ”
“从来没有。不过每次看到你,你都在喝酒。”
“喝而不醉,功夫到家。”
“这样对你不太好吧? ”
我希望她能再碰碰我的手。她的手指纤长,摸着舒服凉爽。“天下有什么事是对每个人都有好处的? ”我说。
“咖啡跟酒。奇怪的组合。”
“是吗? ”
“酒叫你醉,咖啡叫你清醒。”
我摇摇头,“咖啡从来没法叫人清醒,它只能撑着你不睡。
拿壶咖啡给酒鬼,两样加到一起只是个睁眼酒鬼。”
“这就是你的写照吗,宝贝? 睁眼酒鬼? ”
“我眼睛睁不开,但也没醉倒,”我告诉她,“所以才得喝下去。”
四点过后不久,我到存钱的银行。汉尼福德给的钱我存了五百,剩下的全提出现金。这是我今年元旦后第一次来,所以他们在我的存款簿上加算利息。有台机器一眨眼功夫就算了出来,但数字小得实在不该劳驾机器浪费时间。
我从五十七街上踅回第九大道,然后往上城走去,一路经过阿姆斯特朗酒吧和罗斯福医院,抵达圣保罗教堂。弥撒已近尾声。我等在外头,只见几十个人三三两两走出教堂。大多是中年妇女。然后我走进去,把四张五十元钞票塞进捐助箱里。
我照圣经所说,把所得的十分之一奉献给神。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养成习惯,就像我上教堂也已成了习惯。我是搬进旅馆“定居”后不久就开始这样。
我喜欢教堂。我喜欢坐在那里思考。我坐在中间靠走道的位子。我想我在那里大概待了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两千块钱从凯尔·汉尼福德那儿转到我手上,两百块钱从我这儿转到圣保罗的捐助箱里。我不知道这钱他们会怎么花。
也许买食物和衣服分送穷人,也许买林肯轿车给牧师代步。我其实并不在乎他们怎么花。
天主教堂从我这儿拿到的钱此别人要多。不是我偏心,只是因为他们开门的时间较长。非周末的时间,基督教堂大部分都关着门。
天主教堂还有一个好处。可以点蜡烛。我出门时点了三根。
一根给永远活不到二十五的温迪… 汉尼福德,一根给永远活不到二十一的理查德·范德普尔。还有,当然,一根给永远活不到八岁的埃斯特利塔… 里韦拉。
2
第六分局在西区十街。我到那儿时,艾迪·凯勒正在他的办公室审阅报告。他看到我一点也不吃惊。他把文件推到一旁,朝桌边一张椅子点了点头。我一屁股坐下,伸手跟他握了握。
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的钞票从我手上转到他手上。
“我看你得添顶帽子。”我告诉他。
“这话不假。帽子再多,我也觉得永远少了一顶。你看汉尼福德怎么样? ”
“可怜的家伙。”
“是啊,也只能这么说。事情发生太快,他只有张着嘴巴傻在那里。击垮他的就是这个,你知道。时间因素。如果我们逮凶手花个十天半个月、一个月的,或者说开庭审讯,拖个一年左右。那样一来他就好过多了,他可以有机会跟着案情发展慢慢适应。但照现在这样子,砰一下,事情接二连三赶着来,他连女儿死掉都不知道我们就已经拿住凶手,等他好不容易他妈的回过神,坐飞机赶来,男孩已经吊死了。汉尼福德适应不了,因为他时间不够。”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所以我想到该找个老伙计,让他趁机捞一笔。”
“是啊,为什么不呢? ”
他从烟灰缸里拿出一支熄灭的雪茄重新点上。换支新的抽,他绝对负担得起。第六分局炙手可热,而他的职位又有不少油水可捞。他大可三言两语打发了汉尼福德,犯不着为了抽二十五块蝇头小利引荐给我。积习难改。
“拿本便条纸,到现场附近散个步,找人问问话。花几个小时就可以收了。到时候报上一个礼拜的工作量,狠狠敲他个一天一百块,花费另算。全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我说:“我想瞧瞧这案子的档案。”
“干嘛多此一举? 你啥也找不到的,马修。案子还没开审就已经结案了。我们连那狗娘养的干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已经把他上了铐。”
“只是例行公事。”
他眯了眯眼睛。我们年龄差不多,但我比他要早进入警界,他还在警校受训时,我就已经做了退休打算。凯勒现在看起来老了很多,下巴松垮垮的,长期的办公桌生涯坐得他臀部全是赘肉。他眼里有些东西是我不喜欢的。
“浪费时间,马修。何必自找麻烦? ”
“就当这是我的办案方式好了。”
“档案不对外人公开,这点你该清楚。”
我说:“让我看看,就再给你添顶帽子。另外我也想跟抓住犯人的警官谈谈。”
“这个我可以帮你问问,安排碰面。不过答不答应在他。”
“当然。”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只剩我一人。我钱包里少了二十五块,我面前的桌上多了个牛皮档案袋。钱花得有点冤枉,纸夹没多提供什么新的资料。
巡警刘易斯… 潘科夫,抓住罪犯的警官,写了一份报告。我有一阵子没读这种东西,它让我重温旧梦:从“例行的徒步巡逻任务,目标往西的方向行进”一直到“在此时刻,肇事罪犯被移往男囚狱责行监禁。”他的警察术语真特别。
潘科夫的报告我读了两遍,记了些笔记。报告如果用白话来说,其实还算是挺清楚的事实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