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书局内,司马父子情怀激荡,神交于屈子,神游于《离骚》。忽然,一阵寒风推门而入,几乎吹灭了桌案上的烛光。火苗几经摇曳方复明亮,把五十多岁的老管家吕直托现在书局门前。
“秀才,王安石大人来访!”
如同在此冬季听得一声雷响,司马父子均以为自己耳朵听差了!
吕直又禀:
“参知政事王安石大人来访。”
司马光方信没有听错,老管家也没看错,说错。接着他又愣住了:朝廷有翰林学士与宰执之间禁止私下会见的避嫌之法,以防两相私交而亲。介甫为何奔而不顾?司马光正要开口回绝,老管家吕直笑吟吟地说:
“王安石大人还是那个老样子,衣着随便,披一件旧棉袍,活像街坊上的瘦小老板;言谈亲切,毫无宰相大人的架子,他说为和秀才深夜拥炉品茶而来。”
司马光吐到口边的话打住了。是啊,介甫行动乖戾,现时正值“变法”,这个“禁谒”之法,在他的眼里只怕也是早就“变”了。或许是皇上有所委派?客人已至庭堂,主人能逐出门外吗?司马光舒一口气,立即吩咐儿子:
“快点燃四角烛光,快生火炉来!”
司马康应诺,点燃四角的蜡烛,书局变得通明。随即又奔出书局,生火炉去了。
司马光吩咐吕直:
“快请王大人!速用我珍藏的那包龙团茶治茶!”
老管家吕直应声退走。
司马光收拾起没有写完的奏表,喃喃自语;
“介甫,你来得好!我俩是该倾心竭意地谈谈了!”
王安石的深夜来访,是经过反复思虑后决定的。
半年来,朝廷上风起云涌,几乎都是因他一个王安石。他把别人吹打得东倒西歪,也把自己卷困在昏天暗地的旋风之中。诚然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快意,但更多地也吃尽了苦恼和痛楚。
霹雳一声爆响,“变法”开始,全国震动,万象更新。沉暗的朝廷不再沉暗,因循的百官不再因循,豪门惊慌,黎庶欢呼,大贾战栗,农商鼓舞,连驻在京都的诸国使者,也都一一瞠目翘首。一潭死水搅活了!腾腾生气滚动了!大宋几十年来有过这样的情景吗?没有。何人所为?王安石啊!
“均输法”推行了,漕运舟船日夜不绝,百货交易日见充足。何人所为?王安石啊!
“青苗法”实施了,“麦行千里不见土,连山没云皆种黍”、“鲍鱼出网蔽洲渚,获笋肥甘胜牛乳”的景象即将出现于大宋原野。何人所为,王安石啊!
“募役法”、“市易法”、“农田水利法”等也将陆续推行,乡村城邑、农工诸业,都将一改旧貌,展现新颜。积贫积弱之状,将随岁月流逝;富国强兵之势,将随新法跃起。何人所为?王安石啊!
二十年前的一个居官卑微的浙江勤县县令,得信于一代英明帝王,施展胸中的抱负,中兴一个衰败的王朝,於公於私,均告之无愧。
但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惑也随之袭来。御史、谏官们凶狠地反对和抗争,使他百思而不得其解:吕诲,累世豪门,闻“变法”而心怯,怕打乱百年来的秩序,怕丢掉祖宗传下来的特权和遗产,怕失去现有的安逸,怕毁坏了他心目中留恋喜爱的一切,理可通!吕公著,富家之主,见“变法”而生厌,怕新政冲击,波及园林;怕朝廷震荡,危及官位;怕新法实施,断了财源;怕万象更新,毁了旧梦,情可达!可范纯仁,范仲淹之子,其父是“庆历新政”的倡导者,因豪门反对而遭贬,因壮志未酬而病亡,何其亦随鼓噪而呐喊?御史、谏官刘琦、刘挚、钱(岂页)等人,既非吕诲亲朋,也非吕公著门生,何其也随之而嘈嘈切切?难道他们都是枉食君禄而毫无报国之心吗?至于参预制定《青苗法》条款的苏子由,为何也借机上书而亟言“青苗法”可能出现之患?难道他们只患得患失、怕这怕那,而不思国家之安危吗?范纯仁是正人君子,苏子由也是一个难得人才啊……唉,他们都离开京都了,现时,耳边除了诺诺之声外,就是一片沉寂,寂寥得令人困惑啊!
更令人不安的是,朋友们都一一冷漠远避了。昔日形影不离的曾子固(曾巩),默默地跟着恩师欧阳修与自己疏阔了;心交神往的韩持国(韩维),也独往汝州,连讯音也不传递了;坦直爽朗的苏子瞻,两个月来不置一语Z诚实无欺的司马君实,比邻天涯;连性情诙谐,妙语连珠的刘攽贡父,也不再登门论才斗智了。家中呢?三弟安礼终日苦丧着脸,似有不散的忧愁;二弟安国整天愁眉紧锁,夜夜吹箫,箫音哀哀,忧人心神啊!
是自己变了吗?五尺身材,一张黑脸,衣不着锦,食不厌粗,依然故我。只是不是两年前的翰林学士了。
一个执政的权位,改变了友情,改变了欢乐,带来了一种难以逃脱的苦恼!唉,悲哀中的苦恼可解,而这喜悦中的苦恼磨人啊!
扔却这个权位吧,去追寻昔日那心神无隔、其乐悠悠的欢愉吧!可自己二十多年来的抱负呢?积贫积弱的国家呢?这刚刚开始的“变法”呢?雄心勃勃、励精图强的皇上呢?孟子说,治理天下有“大仁”和“小仁”之分。“大仁”者,利国利民,君子之仁;“小仁”者,小恩小惠,小人之仁。现时也只能是取“大仁”而搁置“小仁”,取公而弃私了。
弃?谈何容易!何况弃友,王安石还是王安石吗?
找苏子瞻饮酒谈诗去!这个才智超群的当代骄子,会给人以智慧。可苏子由的被贬离京,已在朋友之间树起一道有形障碍,而那篇《辨奸论》,更是一道无形壕沟啊!“酒”能销愁,也能添恨。“诗”能化仇,也能结怨。从苏子瞻那里得到的可能是欢乐,也可能是更多的痛苦啊!找司马君实品茶论道去!这个学识渊博的“朝臣典范”,虽然其志不可移,但毕竟是诚挚可信的。再说,“茶”可以清心明目,“道”可以清规明理,纵然不如往日狂欢,也不至于在嫌隙之上再添一层仇怨啊!
王安石也许是一时忘记了翰林学士与宰执之间的“禁谒”,也许他根本不愿受这条朝制的约束,便顺手抓起一袭棉袍披在身上,独自走出庭院,向司马光府邸走去。
司马君实啊,你用什么来欢迎这位当了执政的老友呢?
司马光的书局里点燃了六支红烛,室内明亮如昼。他一生节俭,这是不多见的。
司马光的书局里燃起了一盆熊熊炭火,室内温暖如春。他打破了书局不准点燃火炉的规矩,这是不曾有过的。
书局里茶香飘飘,司马光亲自执铜壶烹茶待友,更是难得。今晚烹的龙团茶,是赵顼皇帝一年前的赐物,他舍不得独自享用,一直珍藏至今,从包装用的暗黄色油纸来看,确有些时日了。但茶香仍溢于室内,真不愧是皇室专用之物啊!
王安石和司马光围炉而坐,品茶论道,谈笑风生,夜深人静,情谊融融。他俩谈往事,谈趣闻,谈名山大川,谈人间风情,一字不沾“变法”,一语不涉朝政。他俩心情如一,都不愿因政见之争而失去今晚相会的乐趣。他俩也都明白,任何一方都不会因为今晚的欢聚而在政见上让步。他俩也更加清楚,今夜的这次会见,终归是要以政见的交锋结束的。
烛光越燃越明,炉火越烧越红,壶中的龙团茶浓了又淡,淡了又浓。在火热茶香、往事谈笑中,王安石瞥了一眼司马光桌案上的石砚、毛笔和叠放的笺纸,把话题引向他俩谁都无法回避的事情上:
“君实,你这书局之中,现时只有龙团茶的香味,真可谓‘皇恩浩荡’啊!”言外之意是说,皇上赐你龙团茶,你总不会只饮茶而不预朝政吧?
司马光当然听出了王安石的弦外之音,微笑回答:
“介甫嗅觉不灵,我这书局之中,除了茶香,还有墨香。公何不辨啊!”
王安石故作惊讶地唤了一嗅,询问:
“茶香、墨香,何同何异?”
司马光举起茶杯,呷了一口,捋须而语:
“奇茶妙墨,形色相反。茶饮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饮新,墨欲陈;茶香清爽,墨香凝重。此屋之中,茶香飘放上,墨香沉於下。介甫妄作不察啊!”言外之意是说,忠于王事者,不唯介甫一人,只是形色不同罢了。
王安石拍掌盛赞:
“妙!天下妙语,莫如君实斯言!奇茶妙墨俱香,是其德同也;奇茶妙墨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黔皙美恶不同,其德一也。君实之语,暖安石之心矣!”
司马光继续笑言:
“奇茶妙墨,香之同异,乃苏子瞻品茶闻墨所得,光鹦鹉学舌以告介甫。暖介甫心者,苏子瞻也。”
王安石知道,司马光在借茶墨之香为子瞻说项,以化解那篇《辨奸论》郁结在自己心头的块垒,真是好人啊!他放声大笑:
“子瞻才高,善究物理;君实仁厚,醇若茶墨。俱暖安石之心。现时,君实与安石围炉品茶,身不离座,手不执笔,桌案上石砚未开,笺纸来展,但不知墨香从何而来?”
司马光回答:
“介甫难道不知‘《春秋》成墨香三年不绝’之语?光在介甫驾临此屋之前,正在写着一份进谏奏表。”
王安石遂即询问:
“所谏何事?”
“弹劾一位大臣。”
“此人是谁?”
司马光坦然而道:
“当朝执政王安石。”
王安石一怔,慌慌拱手再问:
“安石所犯何罪?”
司马光笃诚相告:
“热中一言,拒谏误国。”说着站起,从桌案上拿起尚未写完的奏表,献于王安石:
“此奏表尚未写完,请介甫先行过目,若事实有误,议论有差,请介甫不吝指教。”
王安石心里热了:司马君实毕竟是坦荡君子啊!自从群牧司两人结交至今,十六年来,其人未变,其情未变,其本色未变啊!他朗声谢拒:
“君实诚不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