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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语言的生活-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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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剥包谷的声音在那边响许久,江山听到金元叫江山,背篓装满了,你送回家去。江
山觉得金元的这声呼喊,像是老婆的呼喊。江山想老婆的声音就应该是这样。江山急急
忙忙地扑向金元。江山看见金元的背篓里装满黄灿灿的包谷,金元的颈脖上浸润细汗,
那些毛茸茸的头发,粘贴在汗水上。江山伸手去接金元背上的背篓,金元像脱一个沉重
的包袱,把左膀子从背篓系里脱出去。江山看见金元的背上印出一道道蔑条的纹路,花
衬衣紧磁在肉上。江山不等金元脱山右膀子,便松开了他接背篓的双手,金元身子一闪,
和背篓一同倒在地上,包谷撒开在金元的周围。江山骑到金元的身上,金元像一匹可怜
的马,在江山的腿下翻动,那些黄色的包谷被金元压进湿润的地皮。
    江山终于剥开了金元的衣服,江山看到一片崭新的天地。江山猛然听到当地一声响,
太阳光线从山嘴打下来,包谷杆上沾满鲜血。江看到了金元肚脐眼边的那颗黑痣。金元
说我是你妈,你怎么敢乱来。江山像一条中毒的狗,从金元身上滑下去,江山感到力不
从心,江山像是吃了一泡尿般不是滋味。金元看见江山的双腿在地上不停地抖动,江山
的双膝上沾满了泥土。那些包谷也都染上泥巴,横七竖八被江山屁股坐着。金元说你怎
么可以糟蹋粮食。
    江山依旧坐在包谷上。金元说起来,江山。江山抬起头,目光显得疲软。江山用手
撑地想站起来,但江山的手一软,又跌在包谷上。江山说我站不起来了。
    金元拍打着她的屁股,江山看见许多泥土飞扬在阳光里。金元走到江山的身后,把
江山扶起来。江山看见那颗红彤彤的太阳像一颗果实,高挂在天上。江山又觉得太阳像
干妈的脸,这一刻正看着他的无能为力而哈哈大笑。干妈在自己即将得手的时候伸出了
千万只手,让他看见那颗黑痣,让那些传说和故事一同赶来。金元说我对莫太婆保证过,
再也不跟男人睡觉。江山说太阳就像我干妈,干妈永远不死。
    江山看见村庄里游动着那些霉烂的骨架,他们把包谷挑到晒坪上,享受阳光。他们
把大红毡子,印花的铺盖以及破烂的短裤挂在竹杆上。他们把饱受雨季之苦的所有东西,
都晒到太阳的下面。江山想干妈的风湿病一定好了。
                  1992年5月完稿于河池


  

                                 城外

                                  A

    秋雨坐在峨城戏班的木楼上,遥想乡村生活的情形,正如我坐在1938年的此刻遥想
秋雨的过去。那时的秋雨来路不明,因此屡屡遭到别人的怀疑、盯梢、追赶,作为故事
的见证,偶尔我会想起秋雨。
    秋雨是被一群手执火把和棍棒的村人赶进峨城的。那时城市的街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了,城外是灰蒙蒙的广阔的农村,在城市的边缘,一群以垃圾为生的人正蠢蠢欲动。我
听到追杀声从城外传来,晃动的火把照亮了田间的小路,细小的火星坠落在田埂上,蛙
声在喊声和奔跑声里突然停息。秋雨以飞快的速度进入城市,混迹于捡垃圾的人群。火
把靠近城市的边缘,秋雨和那些衣不蔽体的人群,像被拍打的苍蝇朝城市的巷道奔跑。
追赶秋雨的人面对陌生的城楼和纵横交错的巷道,无可奈何地摇着头。领头的觉得秋雨
掉进城市,就像掉进了死亡的陷阱,所以放心地回过头,朝他们的来路走去。
    秋雨很快甩掉他们独自来到一座木楼前。木楼静静地睡在黑夜里,二楼木制的栏杆
伸出瓦檐之外,在黑夜中依稀可辨。秋雨走近木搂轻轻地推门,门已经拴死了。秋雨绕
到楼后看见一堆黑黢黢的干草。便一头埋进草堆。秋雨闻到一股淡淡的尿臭。
    星星点点的雨水溅落到秋雨的脸上,秋雨睁开眼看见楼外的天空已经发白。紧接着,
秋雨看见一根细黄的水柱从楼上的板缝间流下来,一个姑娘正蹲在走廊上厨尿,白生生
的屁股像一盘晶莹透亮的石磨。尿水落在草堆上,有零碎的水点飞来飞去。秋雨从草堆
里站起来,走廊上的姑娘尖叫一声,忙从膝盖处拉起裤子。秋雨看见一道白光闪过走廊
进入房间,秋雨抬起手抹了抹脸,心口猛烈地跳动了几下。
    因为天还未大亮,木楼除了那尖叫之外,依然一派平静。秋雨走到木楼前,看见木
板上写着峨城剧团四个粗黑的大字,他脚步开始有些生涩。那四个字让他想起一群舞动
的男女和刚才那声尖叫,以及许许多多男人爱想的内容。秋雨想伸手去摸一摸木板上的
字,但突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秋雨骂自己没有出息,然后迈步朝街巷走去。秋雨刚走
几步,便听到楼上一声呀叫。秋雨回过头,看见一个细瘦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上对着
自己笑。中年人的鼻梁架着一副小巧的眼镜,左手掌里正磨动着两颗石球,石球的霍霍
声仿如一种阴阳怪气的笑。中年人说那位青年你来戏班干什么?想不想进步。秋雨想说
不干什么,但嘴里却吐出四个有气无力的字:我想演戏。
    我看见秋雨走进戏班班主余艺的房门。那一天早上,他们谈了很久。余艺不停地夸
奖秋雨,说他生得机灵,又有文化,将来必有大出息大富贵。夏日的阳光在他们的交谈
声中撒落到走廊上,屋外鸟声婉转,楼下弦声不绝。余艺问秋雨从何处来?秋雨对自己
的来处讳莫如深。余艺很失望。最后余艺说你不告诉我你的来处,那你就只能做戏班的
挑夫,我不会把戏交给我不知道底细的人演。秋雨说你收留我,我愿做你的挑夫。秋雨
说着屁股离开了板凳,准备给余艺磕头。余艺伸出右手抓住秋雨的头发,把秋雨的头慢
慢地拉起来,说我们的戏班不兴磕头,要磕头你到别处磕去。余艺说完狠狠地一甩手,
秋雨的头像是他手上摔出来的一只陶罐,僵硬在半空中。
    我同样不知道秋雨的来处,但这不妨害他最终成为峨城戏班的一名骨干。秋雨在戏
班供职的一年多里,除了挑担、写剧本、演戏之外,还学习写小说。他常常坐在戏班的
木楼上,记述他的城外生活。在我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完他的小说《逃亡》之后,才得
以知道他的全部秘密。

                                     B

                               《逃亡》之一

    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我睁开眼看见天已大亮,柔暖的阳光从窗格子的空隙打
到我的床上。那种奇怪的声音依然在我耳畔响着,声音来自隔壁母亲的房间。我拍了拍
板壁,那边的声音不但没有停,反而更加强烈。我翻身下床来到母亲的房门前,我轻轻
一推门,门吱吱吱地敞开了,早晨的阳光射进门框里,我的头在阳光的逼照下一阵晕眩。
我看见李程像褪毛的猪,展露着两瓣白亮的屁股从我母亲的身上爬起来。我呱地于呕了
两声,说我杀了你们。我返身出门找刀,我看见十岁的妹妹从藤椅里跌出来,爬到我的
脚前。妹妹死死地箍着我的双脚,不让我动弹。李程提着裤子,从我眼前蹿过去,然后
飞出我家大门。我对着李程喊:狗!母亲在屋里平静地说,不要大惊小怪,整个嫖村都
这样,嫖村就是靠这种事情生活和发财。我看见母亲的话像一股臭气,污染了妹妹清亮
的眼睛,妹妹的眼睛慢慢地变浑变浊,然后滚出了两串泪珠。我对着屋子喊:你这个婊
子,干这种事怎么不拴门。我听到屋里响起了抽嗒声,母亲说我不做婊子,怎么养活你
们,怎么供你读完初中。抽嗒声渐渐拔高,我把妹妹扶到藤椅里,我还为妹妹抹干了眼
泪。
    

    我决计要离开我的家庭和肮脏的村庄。我进屋挽了一个包袱,便走出家门。母亲没
有阻拦我,妹妹再次从藤椅里跌出来,拐着她因小儿麻痹症致残的双腿为我送行。我看
见妹妹双手扶在门框上,一对干净的眼睛目送我。我一边走一边调头看妹妹,我听到妹
妹说哥,带我一起走。我的双腿突地发软,我瘫坐在嫖村的青石板路上有气无力。太阳
升起了几竹杆高,嫖村的人大都还沉睡在梦里。我看见李程的女儿李媛媛从前面的楼房
里跑出来,站在我的面前。李媛媛趿着一双木板拖鞋,衣服上的扣子还没扣好。李媛媛
头发蓬松睡眼矇眬,两个奶子像泄气的球挂在花衣上,有细汗从她的额头冒出来。我说
好狗不挡道。李媛媛说谁是狗了,我是你老婆,七岁那年我们就订亲了,我是你家的人,
我不许你走你就不能走。这时我看见李媛媛家的楼上,伸出一张陌生的男人的面孔,那
张陌生的面孔在楼上叫,媛媛,快点回来侍候我,老子还没睡够,你就跑了。
    李媛媛回过头,说一会就来。我说你去侍候嫖客吧,我不讨一个烂锅头做老婆。你
才十六岁就接客了,你爹真会打算。李媛媛说这有什么?嫖村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你
妈也是这个样子。我抡起右掌朝李媛媛横扫过去,我听到李媛媛的脸上一声脆响,接着
便是哭喊声和木板拖鞋敲击石板的格格声。我喃喃自语:我是打我的老婆,我有资格打
自己的老婆,谁也别多管闲事。
    我看见李媛媛哭着走进她家的楼房,哭声被楼房掩盖了,村庄平静了许多。李媛媛
的胡闹更增加了我走出村庄的决心,我在青石板上站了片刻,便朝村头快步走去。
    走得慌张,我没有看见莫太婆蹲在路边等我。当我看见莫太婆老树蔸儿似的脸皮裂
开笑意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莫太婆说秋雨,不要那么任性,把你的手伸给我看看。
我说你要看什么?莫太婆说看你的命数。我把手伸到莫太婆的眼前,莫大婆指着我左手
上的一条纹路说,秋雨你走不得,这是一条凶纹,你长在哪里就要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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