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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红荷 作者:张丽-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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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信靠在藤椅上,太阳光透过柳枝间照射在他的脸上、身上。九九拿一只小板凳,这只小板凳她已坐了十年了。这是只永远属于她的小板凳,上面一窄板,两边两条腿。她坐在小板凳上,猫儿一样地依偎在丈夫的身边。
    她对我视而不见,不理不睬了。我心里委屈,独自坐在荷花池边,揪着垂下来的柳树枝,心里老大不高兴地怨着她。怪不得呢! 她就是有毛病! 一会儿还跟你玩得高兴,对你像朋友,转脸就不理会你的存在了! 我想离去。还不如到村东去看娶媳妇,吃喜饭,或者赶去四姨姨家,看她家的牛下完崽没有。
    我刚想走,九九却突然醒过来似的,“嗷嗷”叫着从小板凳上弹起来,过来拉住我,并俯身去荷花池里揪了两朵盛开着的单瓣荷花,给我发间别了一朵,自己发间别了一朵。这一招儿,真的把我留下来了。
    九九几乎哀求着:“别走,别走,等等我,咱俩一块玩儿。再过一会会儿,他就晒透了,就不会长疮,就不会发臭……”她几乎是趴在我耳边说的。她怕她丈夫听见。心眼儿够用嘛! 然后,九九重又回到小板凳上坐定,依偎在丈夫身边。这一温馨的图画又定格在我记忆的感光板上。
    一对儿很奇特的男女。男的靠在椅中,成熟到干帆过尽、波澜不惊的人生境界;女的发间别一朵红荷,纯净到苦雨狂风中依然纤尘不染。他们相依偎着,呢喃细雨,声音很轻很柔,一听到就有一种温暖的热浪。一辈子我都无法忘怀他们那平和安详的神情! 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
    之后,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一幕。他们夫妻俩依偎在一起,在八点多钟的早晨,面对着满地荷色,感受着鸟语花香,收集每一缕阳光,捕捉每一阵山风,一个听荷动,一个看荷花,久久地久久地,享受更多的阳光和芬芳。有时候,他们俩都舒服地歪着头睡眠。
    在夏秋季,他们不仅享受白天荷塘边的艳阳,也享受暗夜的月下荷塘。这片荷塘,在他们的生命中有多重要啊! 在这艳阳下的荷塘边,在庭园里聆听他们低语,饱含夏日风韵的山风缓缓吹来,我也顿感夏的炎酷渐渐远去,心情也随之安静。
    那是我第一次别一朵荷花在发间。小女孩儿的爱美纯属天性。你们晒你们的太阳,我去找面镜子照照自己美不美。
    我便丢下他们,蹦跳着进了书房。我记着那里的书柜玻璃有点像镜子,照得人影很清楚。这一闯入,便发现了新大陆。从此,我就天天光顾这里。
    我走进书房时,郭姥爷正在用毛笔写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好奇地上前看,发现好像都是些对话。我问他写的什么,郭姥爷说他在写一个剧本。他也写剧本?我知道我母亲在文工团时又写剧本又跳舞,被人们普遍封为两大才女之一、四大美女之一。
    郭姥爷放下笔,活动活动手关节,呷了一口茶,说:“我写这剧本不一定用得上。闲着没事,写下四幕话剧。我可没你妈有才气。唉,现在想起来,我当初如果听你妈劝,跟她一起参加队伍,就不会有今天了。队伍上的人不一样,不管你家庭出身好不好,只要你脱离家庭参加革命,部队都欢迎。我有几个同学,家里成分是地主、富农,但是人家早年就奔赴延安,成了老革命,如今不都当共产党的干部吗? ”
    “那您为什么不去参加队伍? ”我问他。
    “唉,不是有个傻九九嘛! 我不放心。那是1949年初,我在县城碰到你妈,她正领着一群妇女在练扭大秧歌。她劝我参加她们的文工团,说我会写,会拉胡琴儿,文工团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呢。我说,我回家想想。回家一看九九这孩子,又刚刚没了妈,我就拉不动腿儿了。
    唉,真是一念之差呀! 如果当年我跟你妈走了,现在也是干部了,级别也跟她差不多。“
    看着郭姥爷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我心里很替他难过。
    “郭姥爷,您把剧本写完了,我先看怎么样? 说不定,找几个人演演,给村里人看。叫我姥爷帮着找人演。”
    他笑了,说:“行,写完了就给你看。你姥爷真是大好人,正直、豪爽、助人为乐。他也差点当不了村支书。你知道吗? ”他压低嗓音,小声说,“其实你姥爷家成分也不大好……”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姥爷家成分也不大好。原来,我姥爷家在解放前有土地,做过牲口买卖,难怪连我母亲这个不受待见的女孩,也念了六年书,在旧社会那就是不小的知识分子了。虽说姥爷曾丢下我姥娘和我妈不管,背着侄儿逃难,但最终还真是沾了我妈不少光儿。
    刚解放时,评定成分,根据拥有的土地和房屋等财产的多少,划定阶级成分。根据我姥爷家的房产地产以及骡子数量,是要定为富农的。但是下乡搞土改的干部,都知道我父亲母亲的大名儿,怎么也不忍心给我姥爷家定为富农。鉴于我姥爷能把我母亲送到队伍上,实际上我母亲是自己偷跑的,主要又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干部们手下留情,减掉了我姥爷拓荒拓出来的几亩山坡地,我姥爷又连夜放走了三匹骡马,剩下的家产,就只够定为“上中农”了。再高半格儿,就沦为“富农”。“富农”就是属阶级敌人“地( 地主) 、富( 富农) 、反( 反革命) 、坏( 坏分子) 、右( 右派分子) ”那“黑五类”里的了。
    “上中农”是无产阶级范畴里最高的那一档了,再高半档,那我姥爷的命运就不一样了,我父母也就保护不了他,只能跟他“划清界限”了。
    姥爷沾了大光儿,一直就当着党支部书记。姥爷对郭姥爷一家十分照顾,郭姥爷也就不会对外人讲这个秘密,我想。其实,这早已是个公开的秘密了,只是我姥爷在乡里热心助人,加上我父母带给他的光环,使他在乡里威望颇高,所以,人们都认为给姥爷家低定成分是理所当然的。
    郭姥爷又要继续写话剧了,我便到书柜前照镜子。郭姥爷以为我要去找书看,便说:“随便找着看,里面有不少适合给你读的书。”
    我一听,简直高兴得发狂了。我是从一年级开始识字起,就嗜书如命。自己家书柜中的书在六年中都被我看遍,除了几本看不懂的。
    三年级时有个坏毛病,到谁家去都翻书柜。后来母亲改我这个毛病,教训我,在人家家里,不准乱看乱动任何东西。一进门时,我就发现了这八个书柜,但不敢轻举妄动。
    有郭姥爷这一声,我毫不客气地动手了。这里面的书太丰富啦! 鲁迅的、巴金的、冰心的……竟然还有不少解放前的小说和电影剧本。
    “上炕看吧,我给你拿茶壶来,喝着茶水,慢慢看吧。”郭姥爷就真的把茶壶给我拿到炕上来了。
    我端起一本厚厚的《三家巷》,坐在炕上看了起来。有书看了,时间过得飞快。半壶茶喝下去了,坐累了,因为不会盘腿,我就靠在窗台上看。
    郭姥爷在旁边说:“这孩子,爱看书,抱着本书就不动窝了,将来肯定有出息。”
    郭姥爷便扯过炕头的枕头、锦被,给我垫好,拍拍,说:“来,靠这儿看,得劲儿。”
    我靠在软乎乎的枕头和锦被上,接着读书,把在外面晒太阳的九九夫妻全忘掉了。又读了不知多长时间,我索性躺在炕上读了。一直到郭姥爷过来拿下了我的书,叫我起来吃饭,我才知道已是晌午了。
    我可以不回我姥爷家吃午饭,因为中午饭我基本是走到谁家就在谁家蹭一顿。
    这一顿饱读诗书之后的午饭,可真是够丰盛的。这一顿吃过之后,我才知道那清雅的、乃花中君子的荷花,除了有很好的观赏价值之外,叶片、莲子、莲藕,都可以入膳。郭姥爷手艺真不错,做了一个荷叶蒸鸡,一个莲子百合汤,一个鲜藕片炒瘦肉。我们四人围在石榴树下的小石桌旁吃这顿饭。九九一勺一勺地喂给正信吃,一勺饭、一勺菜、再来一勺汤,喂得特别细心,一点点都不会洒在外面。
    在这正午的树阴下,对着荷塘里的红花绿叶,慢慢享用喷香的小米干饭,还有荷叶鸡、鲜藕片炒瘦肉、莲子百合汤,不亦乐乎。
    吃个肚儿胀,午后,我又爬到他们家书房的炕上,往那儿一躺,接着看那本《三家巷》。看着看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时,九九又给我送上茶来。我喝了茶水,接着躺炕上看书,一直看到太阳西下。晚饭不回姥爷家吃是不合适的。我那个比我大一岁的舅和那个比我小一岁的姨,晚上从生产队收工回来,径直就跑来领我回家去。他们对我都特亲,放假回来多少天都亲不够,不舍得我走了。我舅和我姨可没有我这么清闲,他们都在读书,放假期间要参加劳动,挣半工分和四分之一工分。他们整个假期都要跟大人们上山干活儿,只有晚上收工回来,才可以和我一起玩儿。从前我放假回来,除了满街逛就是黏糊舅舅和姨,跟着他们上山,他们干活儿,我就满山跑着玩儿。我们年龄差不多大,经常三人一起疯。
    跟着舅舅、姨回家,我惦记着没看完的《三家巷》,郭姥爷就说拿回去看吧。我乐不颠儿地抱上书,跟着舅和姨回自己家。
    吃过晚饭,和舅舅、姨在炕上疯一阵,又跑到街上闹一阵,回来后,他们累得不行,早早就睡下了。我便端了姥娘的小煤油灯到西边炕上接着看小说。姥娘也过来,就着一个灯做她的针线。我读小说可以一口气读下来,不睡觉也行。姥娘家的煤油灯什么时候熬干了油,我什么时候才咕咕哝哝地睡去。
    发现了九九家的“新大陆”之后,我这个暑假可真是尽享了文化大餐。像大人们上班一样准时,早晨我就去九九家书房,往炕上一躺,喝着茶水看书,中午就在她家搭伙吃饭,晚上由舅舅、小姨领回家,躺到西间炕上继续看到深夜。
    在九九家,上午有时我们就开读书会。我们坐在荷塘边儿,由我念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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