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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房间 作者:林白-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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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穿越印度洋就能到达南非的开普敦,只要坐海船就能从香港到达雅加达。而深圳与香港只有一街之隔! 

        我想这很可能是南红毕业后来深圳的潜在原因。 
 
        深圳赤尾村的南非在南红的枕头边或抽屉里,我想她的箱子里的旧影集上或许还有几张与非洲黑人留学生的合影。她是一个热衷于照相和保留照片的人。(我在她这里发现我的一张旧照片,那上面是N城80年代文学聚会的某一瞬间。)她的全部关于南非的线索仅仅是一本简易的世界地图册和两份有关南非的剪报,一篇题为《南非金矿与华工血泪》,说的是世纪初招工到南非采金矿的华工的血泪史。另一篇叫作《我在美丽的南非》,是两页杂志上的文章,为一名古人类学者所作,因为人类起源的第一个阶段以南方古猿化石为代表,而该类化石最早就是在南非开普敦发现的,只有到南非的博物馆才能实地考察这些意义非凡的化石头骨。这篇有着美丽诱惑标题的文章通篇都说的是枯燥的化石头骨,唯一可取之处是那幅压题照片,有半页的篇幅,五位学者站在一块标示着南非经纬度的横幅木牌前,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很少看到如此整齐的每个人都露出白色牙齿的合影照片,他们的笑容单一而夺目,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亮点,这种亮光从内心深处发出,到达牙齿,然后像花一样开放在脸上,笑容的光辉互相辉映,连成一片透明的光幕。他们的身后是刻痕鲜明色调深浅不一的裸露岩石,有一角蓝天将画面破开,尽管这是一幅黑白照片,但在我的感觉中却是色彩十分鲜明丰富的彩照,所以在我第二次看到它的时候还以为并不是同一张照片。它上面那一角蓝而透明的天空以及火红的岩石给了我如此之深的印象,我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了它们,也许正是照片上人的笑容的灿烂光辉把一切都镀上了光和色,连同他们自己。画面上三位男士一位穿着白西服,一位穿着黑衬衣,一位穿着格子衬衣,两位女士穿着花衬衣和黑色外套,就是这样一些简单的衣服,但我感到了画面的绚烂夺目。在照片的底部,衬着七个美丽的反白立体标宋字:我在美丽的南非。这几个平常的字无端地给了我一种惊奇,仿佛它们不是我们随处可见的汉字,而是一种只有南非才生长的美丽事物,是某种洁白的花朵,衬托在由蔚蓝与火红两种颜色组成的南非的图案上,天长而地久。 

        南红所知道的南非就是这些。这不是一个真实的南非,在她到达南非之前,无论她拥有多少南非的资料她都无法拥有一个事实中的南非。南非浸泡在海水中,镶嵌在黄金和钻石里,浓缩在南红的身体内。南红体内的南非,有着红色的山和蓝色的海,有大片大片的草地和绵羊,有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宽大的叶子曾经出现在南红蹩脚的诗歌和素描中,它们的沙漠跟三毛的撒哈拉沙漠差不多,它的黑人跟N城的农学院的黑人差不多。 

        南红携带着这个南非,躺在赤尾村出租的农民房子里。 
      南红:闯深圳的简历 
        韦南红在艺术学院读的是艺术师范系,毕业后她的同班同学大部分分到了市、地、县各级中学当了美术教师。南红不想当中学教师,由于她交际广泛,这一点很容易就做到了。于是她分到N城一家金属工艺品厂技术科,两个月后跟领导彻底闹翻,于是不要档案空手去了深圳。 

        先是在G省驻深圳办事处招待所住了一个星期,睡那种六个人一间的架子床上铺,正好有一个空床位,不用付房钱。住了一周之后,找到了一个月收入三百多元的工作,在国贸中心当文员。结果试用期未满就被炒掉了。只好又回到G省办事处招待所,住六个人一间的架子床,跟临时打工的服务员挤在一起。 

        后来她得到一个机会到新丽得珠宝公司干,她在金属工艺品厂学到的见识还派上了用场。新丽得在一家大酒店的其中一层,有职员住房,条件不错,又能学到业务,总算落下脚了,却不料部门经理是个色鬼,一天到晚性骚扰,南红忍无可忍,辞了工作住到一个女友家。 

        后来又找到了一个工作,后来又辞了。最后才到了珠宝城搞销售。 
        我知道,这个简历就像一出肥皂剧那样毫无新意,平庸乏味,我连写一遍的耐心都没有。但这就是南红自己告诉我的她闯深圳几年的经历。由于她事先所渲染的坎坷,使我觉得这份经历不够曲折、不够大起大落、奇峰突起、悬念丛生。在她没说完的时候我还有一点好奇心在支撑着,当她说完后我回头一想就觉得实在太平淡无奇了。我所记得的只是从一个公司到另一个公司,被人偷光了所有东西,又被抢了钱包,此外还交了几个男朋友(这事她开始的时候总是点到为止,后来她才忍不住说他们,控制不住地说),得了一场妇科病。这些全都是一些概念,它们像砖头一样有着一目了然的外形。我作为一名局外人所看到的不外就是这些概念的连缀,就像砖头连着砖头一样乏味。 

        我想南红经历过的那些没有被讲出来的时光才是真正的时光,它们深藏在一个又一个概念的内部,那些切肤的疼痛只有南红才能辨认出来,在她把它们变成了话并且说出来的同时,真实的碎片在她的身体中掠过,它们碰痛了她,使她情绪动荡,但我一点都看不见它们,我跟南红处在两个不同的心理时空中,互不相干,我无法碰到她。 

        后来我发现,在她几年的深圳生活中,每一点转折都隐藏着一个男人的影子,一个住处、一份职业、一点机会,几乎全都与一名男朋友有关。尽管她或者略去他们,或者蜻蜓点水一晃而过,但他们化为了碎片拥塞在她的内心,在任何时候都可能逸出。她从来不对我刻意隐瞒他们,只是她在讲述她的异性交往史时支离破碎,时序倒错,混乱不堪,我很难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但是头绪对她不重要,对我也不那么重要,反正每一个男人就是一个单独的头绪,谁先谁后无足轻重,他们这些头绪交织到一起形成一张网,女人如同网中之鱼,无处逃遁。 

        写作 
        现在我想解聘也许对我是一件不坏的事,我突然有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时间,再也不用去上班了,再也不用看领导的眼色,再也不会挨批评了。现在《深港建设报》下马,我一时找不到别的工作,机会就这样来了,写作本来是我喜欢做的事情,但我始终没有实现这点隐秘的心愿,一次都没有。不光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感受也是如此。割碎它们的是菜市、厨房、单位、工资、睡眠不足和体质下降。这一切对于我的写作愿望就像一些蛀虫,它们在我的生活中乱爬,把我的愿望蛀得所剩无几。 

        日常生活铺天盖地,一层又一层地挡住了我的梦想。梦中的光亮—碰到现实就被挡住了,它的影子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消失。我对自己也越来越不自信,我想即使我把一切都扔掉,我是否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呢?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女人到了这个年龄,干什么都晚了,一切未知的事情全都有了答案,嫁一个男人,生一个孩子,一切就定型了。本来是一汪水,流来流去,任何一个点都可能发光,定型就意味着被装进了容器里,各种形状各异的瓶子,不管什么样的瓶子,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永远不能流动了,直到在里头发臭变干。除非瓶子破了或倒了。但是水怎么能撑破瓶子呢? 

        命运这个词又一次站立在我的面前,它是多么强大和不可抗拒。我不愿意被解聘,但还是被解聘了;我不想到深圳来,但还是来了;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写作,但我突然间发现,内心的念头一下来到了,时间也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我是一个经常会听到命运的声音的人,那些声音变幻莫测,有时来势汹汹,像铺天盖地的噪音,啸叫着环绕我的头脑飞转,它们运转的速度又变成另一种噪音,这双重的噪音一下就把你打倒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窃窃私语,你不知道它们从哪里发出,它们在说出什么,但它们从空气中源源不绝地涌过来,墙上窗上天花板和地板,桌子、凳子和床,到处都是它们细细的声音,它们平凡得听不见。有一些特殊的时候,命运的声音是一种乐曲,它踮手踮脚,轻盈地逶迤而来,像一阵风,从门口进来,砰的一声,令人精神振作。就像现在这样,那句从久远的N城岁月里来到的乐句一下驱散了形形色色的噪音,它使空气纯净,并且产生宜人的颤动,它像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从已经逝去的N城岁月中浮出,亲切地站在你的面前。 

      关于南红 
        南红经常提到两个男人,一个是江西人,再一个是家在军区的男人。她自始至终也没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她在讲他们的时候总是说江西人,家在军区的那人,后来我告诉南红,我不想在小说中直接写江西人,这样所有江西籍的人看了都会心里不舒服,我必须给他们取一个名字。南红想了一会儿,说可以把那个江西人叫老歪,因为他的眼睛有点斜,而那个家在军区的男人,我可以随便给他取一个名字。 

        南红那时身体调养得好些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她两三天就洗一次头,每天洗澡换衣服,屋子里弥漫着洗发剂和浴液的清香气味,平添了清洁和积极的新气象,我刚住进来时那种无处不在的晦气也像被这弥漫的清洁气味所驱赶,几乎是荡然无存了。我们同时发现,最好的空气清新器原来就是我们自身,而真正的空气清新剂就是良好的心情。 

        南红的头发已经长了寸把长,她的头看起来像一只刺猬,这种不长不短的样子总是最难看的,还不如全秃的时候别有一种妩媚和性感,还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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