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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上塘人对这人间里的传递,就再也没有热情了。
看上去,上塘人们对邮递员的冷淡,是因为换了人,换了车,确实那儿子没有父亲让人看了亲切,确实那摩托车的声音没有自行车的铃声更悦耳,其实,正是这时,不管是上塘,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换了气象。不光有了电视,也有了新的政策,外面的信息,铺天盖地,上天入地,上塘人想出去,可坐上大客,飞了一样飞到外面去。至于人跟车一同飞时,心里总是有些恐惧和忧伤,不是那么好受,但毕竟飞时,那送信的毛头小伙子是撇在了后边的。那精彩的世界是呈现在想象的前边的。
那毛头小伙子,恰因为知道精彩的世界在外面,恰因为眼看着乡下人都离开乡下,到了外面的世界,而自己却在乡下攀坡爬岭,才哭丧着脸。
所以,看上去是毛头小伙子为邮递员的不再风光拉开了序幕,就像电影里的序幕,实际上还是时世的变化给毛头小伙子的不再风光拉开了序幕。是时世的变化让小伙子撞上了而已。
所以,纵然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纵然摩托进村时轰隆轰隆直响,也没有谁会为之所动。
邮递员的风光不在了,邮递员这种职业依然还在,这人间里的传递,也就难逃再也打动不了人间的宿命了。
4
实际上,铺天盖地的信息进入上塘,不但没有使上塘拥有昔日的热闹,反而使上塘更加寂寞了,使他们人与人之间关系,更加封闭了。就说那两机双挎的村长,分化肥时接了那样一个信息,念给大家听,大家哄笑一阵,以为知道了不少外面的事,可是,他念完,停一会儿,跳下车,站到另一个离大家很远的地方去打电话了。既然镇长让他把那样的话说给大家,他的话为什么就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给镇长呢?没准,大家人多势众,还会帮他说上几句。
所以,开始还觉得好,后来就不觉得好了,就有些闷。你不知道他跟镇长说了什么,就感到闷。
大家哪里知道,村长是在跟东方大酒店的小姐通话,那话很下流,说下一次,化肥一定要化到她那地里,不光让她累,让她遭罪,让她免费,还给她二百元小费。
还有,那到城里干了不到一年活,就买了一部两千八百块钱手机的张家的二姑娘,春节回来拜年,挨家挨户正拜着,就接到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冯哥冯哥,一句一个冯哥地叫着,听的人还以为她在外面处了对象,打完电话会跟大家说道说道,你一个几天不见的黄毛丫头,有了对象,怎么说也该让大伙帮着你乐。可是,她不但没说,跟大家说一声她有事,匆匆就离开了后街。
她离开后街,半小时不到,一辆轿车就从上塘东边的山道上开过来,开到她家门口。那轿车上的人,推开车门,车都没下就把她接走。是谁接走了,干什么去了,别人不知道,她爹她妈也一概不知。
其实,她是不可能让大家知道的,也不可能让她爹她妈知道,因为那接她的冯哥,比她大二十多岁,当她的爹还绰绰有余,是一个做水产生意的小老板。说他小,是因为他个子小。这小老板常带一个妖里妖气的女子到她所在的太阳城酒店喝酒,有一天,那妖里妖气的女子和他刚坐下不久,就为什么话和他火了。她火了,站起来甩手就走,把手上戴个绿宝石的小老板甩在那里。小老板被甩,一杯杯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时,把上塘的二姑娘抱在怀里好一顿啃。
奇怪的是,他本来喝醉了,却还记着他啃的是谁,第二天醒酒又找上门来。奇怪的是,他缠了那么久妖气女人,却转过头来说他不喜欢她,喜欢乡下女子。他只是啃了她,就给她买了手机。
女孩子说不出有多感动,有那妖气女人做比较,自己怎么说也都太土气,太乡道,当小老板用轿车把她拉到一个地方,抱住她,一边说爱她一边让她脱衣时,女孩眼泪都掉出来了。女孩说:“冯叔,在你没有新的女人之前,俺就是你的。”
那小老板听了,猛虎一样扑向她,一边动作一边说:“我不是你冯叔,我是你冯哥,你叫冯哥。”
于是,冯哥就隔三差五地占有她的夜晚。于是,他在占有她的夜晚的时候:“冯哥冯哥”成了她在他身下欢叫时惟一的语言。她想不到的是,他不但要占有她的夜晚,还要占有她的年。
还有,那因为看上王家有外面亲戚就从东院嫁到西院的申玉凤,没安电话时,一向张张罗罗,安上电话,以为她更是不得了,会接一个电话就到屯子里转一圈,可是事实却恰恰相反,有了电话,反而不张罗了。半夜里,她家电话铃突然暴响,震动了整条街,可二天早起,你大街上看见她,她没事儿似的,什么也不说。
实际上,那半夜电话里传来的消息,是最该向大家传播的好消息,她的儿子在她的大姑姐夫帮助下,不但找了工作,还当上了酒厂营业部经理。电话里说,级别比乡长大。挣得比县长多,月工资三千。可是申玉凤想一想,上塘好多人在外面打工,都没干出名堂,别说升官,一年到头,钱都拿不回几百,怎么能让大家伤心?再说,那营业部是什么工作,怎么就那么挣钱,根本说不清。
说不清,就不如不说。所以第二天起来,也就自动把消息咽了下去。任屯街上的邻居怎么问,就是不说。
如此以来,那外面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之后,上塘人家相互之间的关系,就像那厦子里的谷糠,窖子里的萝卜,要多封闭有多封闭。人们看上去天天在一起说一些电视里的事,七嘴八舌热热闹闹,实际上内心里是封闭的、寂寞的,因为那渴望知道的信息被封闭了。
人们无法知道手机和电话里的信息,该重新点燃对邮递员的热情才是,可是偏偏那毛头小伙子成天哭丧着脸,你想想,自家的哭脸都懒得看,谁愿看他!
再说那收信的人家,居然是村长的叔叔刘秉祥,他的侄子又是手机又是电话,他却什么都没有。他的闺女在复州湾盐场给盐工做饭,因为怕爹妈惦着,一封一封往家写信,你有亲人日夜惦着,却没有一盘电话,还要一个哭丧脸的家伙一趟趟跑来,还要等那一纸轻飘飘的信,自然就觉得落威。你落威,收了信,不赶紧进屋,难道还要张扬自己的落威不成?!
于是,就有许多上塘人发狠,等有了钱,咱也买手机,等有了钱,咱也装电话。咱要是有了手机,专门上人群里打,咱外面没有亲戚,咱打给天皇老爷,天皇老爷要是有什么回音,咱也坚决不跟大伙说;咱要是有了电话,专门后半夜打,咱抻着嗓子使劲叫,搅得叫他三条街上的人谁也别想睡觉。
于是,就像当初供出大学生,是上塘做父母的梦想一样,手机、电话,是上塘人们的又一个梦想。虽然是梦,却比供大学生的事儿更现实,你想想,一个黄毛丫头都有了手机,咱能没有吗?咱家什么都缺,还就是不缺黄毛丫头!
5
在上塘,最盼拥有手机和电话的,不是人们能想到的村民组长,或者鞠文采,或者张家二姑娘的爹和妈,不是。
那村民组长,上传下达,跑东跑西,是最应该有部手机和电话的,就说他一早在街上喊:“大伙听着,一会儿送树的车就来了,每家要留人。”可是那车突然出了故障,改为明天来,留在家里的人,想串亲戚的没能串亲戚,想下田的没能下田,骂他的声音自然要一浪高过一浪。要是有个手机或电话,司机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不一切都结了?!可村民组长不这么认为,他说他一年挣那么一点点辛苦钱,还不够塞牙缝的,拿它交了电话费,不是太冤枉了。挨点骂就挨点骂嘛,反正也骂不掉一块肉。
那鞠文采,村里谁家有大事小情都要管,三天两头被人找去,要是有个手机和电话,拨个号,电话里就说了,何苦半夜三更也要起身穿衣。可是鞠文采从没想过电话,他觉得说和事儿,声音和表情都很重要,有时候,到场比声音和表情还重要,再说,村里总共才五户有电话,你即使有了电话,谁给你打,你又给谁打?
那张家二姑娘的爹妈,姑娘大正月里说走就走了,上哪去了都不知道,要是有个电话,直接打到姑娘的手机上,不是一下子就问明白了吗?可是二姑娘的爹妈也没这么想过,他们觉得,都是电话闯的祸,要是他们的姑娘没有电话,何至于平白无故就被找走了?他们要是也有一个手机或电话,那公安局的人随便就找上来,说你犯了法,你怎么说得清?
这该有电话的,视电话为敌人,他们视电话为敌人,却怎么也想不到,在上塘,会有一个人像想亲生闺女一样想电话,都快想疯了。
她是谁,说出来,人们会立即惊呆,当然她只在心里想,永远不会说出来,她不说出来,上塘人也就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想电话想疯了的人,是申作林和申玉凤的母亲,那个一时冲动去了儿子的新房,回来后发起高烧的老申太太。
老申太太发起高烧,后来退了烧,一切都想开了,日子一马平川地过,你贴对联我也贴对联,可是并不是你想开了,你一马平川地过,你就不老,你就一年如一日,几年如一日。你的生活,很可能是一年如一日,几年如一日,除了灶坑就是院子,永远也没什么变化。可是这一日一日加起来,加到你的身上,你就越来越沉重。你本来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可是一早起来,突然的,腿不好使了,不服气下地走两步,一下子就倒在那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老申太太就是从爬不起来那天起,开始想电话的。她想电话,实质和电话无关,想的是闺女。闺女申玉凤就住在西院,按说一抬腿就能回趟家,可是她已经三年没回家了。她不回家,老太太腿好时,自己去,这腿一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