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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妹子小馆,伫立在山道与官道之间,四间平房十分醒目,它理直气壮面对道上芸芸众生的样子,上塘人看了,真的心里很不舒服,等于光天化日之下掏大家腰包。但那只是最初,时间一长,你来来往往经过那里,香味从敞着的门口扑面而来,一闻香味,流口水不说,腿不知怎么就挪不动了。你挪不动腿,一摸腰包,有硬硬的两块硬币,就忘了自己发的那个狠了,就不管是二百五还是二百六非要进去吃一碗不可了。
这二妹子小馆,明摆着,是要赚可怜的乡下人的钱的,可是乡下人肚子叫了,挪不动腿了,走进去,叫上一碗面,吃得满头大汗,满心畅快,慷慨地拍出两块钱,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怜。那两块钱一碗的面里,有大块的猪肉,大块的排骨,大块的鸡肉和牛肉,那碗大到什么程度,有瓷钵那么大,里面的面冒着尖的,怎么吃也吃不完,肉嚼在嘴里,汤热在肚子里,钱一拍就走人,红膛膛的脸跟有钱大老爷似的,十分的气派。
据说,这二妹子小馆,是赚不了多少钱的,属于薄利。可是架不住聚少成多,运粮的车把式去吃,倒弄小买卖的路人去吃,拎一筐鸡蛋赶集的女人不舍得吃,她们在镇上上中学的孩子去吃,她们在外面干民工的男人或儿子回来时去吃,民工们大半年大半年在外面,背井离乡,脚一踏上故乡的土地,迈进故乡的面馆,温暖的体会真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要多美好有多美好。
赚了钱还叫别人舒服,只有脑瓜活络的人才想得出,也只有村长才想得出。据说,这二妹子小馆,根本没打算赚老百姓的钱,尤其是他哥管辖之内的老百姓。她赚的,是公家的钱,她哥常往那领客。在那面馆里边,有个套间,公家人吃饭,全在套间里。据说,歇马山庄在小馆里,有专门的账单,吃一顿,他的哥哥签一次。至于他哥的钱是不是老百姓的钱,没有人细想,或者说,也想过,觉得差不多是,村上每年都收公积金,那公积金都干了什么?
是,就有点委屈,就觉得该管管自己的嘴巴才是,你小胳膊扭不过大腿,不去捧他的场,总是可以的。可是走到门口,就什么都忘了。这不争气的腿,不怎么的老想往里迈,有时,打算明天去赶集,头一天,就做定了去吃一碗的想法,而只要有了吃一碗的想法,早早的,你就从心里到胃里舒服又温暖。
这二妹子刘娟,本是为了看拖拉机才开起饭馆的,本是因为想念丈夫才开起饭馆的,可是一旦饭馆开了,一整天一整天地忙,什么丈夫拖拉机,全都忘在脑后了,忘掉了丈夫,自然也就忘掉了悲伤,没有悲伤,见客人来来往往,自然也就满眼含笑满面春风,隔着门,大老远的就喊:“大哥,进来吃一碗呗,猪肉鸡肉牛羊肉,喷喷香呵——”,红嘟嘟小嘴在阳光下笑开来那样子,仿佛是一个刚刚结婚的新媳妇儿。
事实上,无论是王二,还是二妹子刘娟,背地里的痛苦还是有的,那王二,虽说晚上没有时间想入非非,白天还是有的,他白天里睡觉,被窝里冷,往外一看,又有女人们的身影在眼前晃动,不免心生凄凉,心灰意冷,一冷之下,豆腐都不想做了。可是一觉醒来,电磨推好的豆浆就在眼前,不赶紧烧火,就要酸掉,也就来不及想了。那刘娟,虽说白天没时间看拖拉机想丈夫,夜里小馆打烊,万籁俱寂,和孩子俩缩在小馆被窝里,想起曾几何时海边阔房子里一家三口的温存,不免潸然泪下。可是一觉醒来,窗缝里透进的阳光照见了案板上的面和水槽里的菜,新一天的活路摆在眼前,不赶紧和面洗菜,中午上客就来不及了,和人的温存就不得不变成了和面的温存、和活路的温存了。
所以,开豆腐房也好,开面馆也好,之所以让人温暖,是人拴在了一个惯性的状态里,那状态,一经旋转,不容你多想。
4
在上塘,还有一种贸易,既不像粮食鸡蛋那样永恒,也不像狗宝那样昙花一现,既不像粮食蛋类那样叫人生气,也不像豆腐房面馆那么叫人温暖,他们是织网和织草包。
应该看到,在上塘,所有跟贸易有关的事情中,这两件事情是最有贸易意味的,是最具有商业色彩的。它们不像粮食鸡鸭和豆腐饭馆,要么跟土地密不可分,要么跟日子中的某种欲望密不可分。它们,完全孤立在乡村日子之外,是真正为了赚钱。说它孤立,是说它需要从繁忙和劳碌中挤出时间,它需要从杂草丛生的田野里走出来,从烟熏火燎的灶屋里走出来,走到偏厦或者耳房,走到炕头或者树荫下。若是织网,便是在炕头上或屋檐下,若是织草包,便是偏厦或耳房。
在上塘,干织网这个营生的,大都是年轻女子,她们中,大多数都像张家二姑娘那样,一毕了业,就到城里去闯荡,去见世面。她们走时,以为从此告别乡村,从此从乡村拔出根去,可是出去后才知道,那城里的世界根本不留他们。就说中街李菜油家的新媳妇,在城里一家房屋销售公司干了两年,因为销房销得好,深得销售部门经理宠爱,私自许诺给她一栋房子,她也因此接受了经理偶尔在她身体上寻欢作乐的欲望。自己身体,终归不比房子值钱,可是就在她马上就要拿到钥匙的前几天,经理告诉她说要回黑龙江看老母亲。谁知,他是被炒了鱿鱼,这一去,居然再也没有回来,手机号码电话号码全换了。后来她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分房的权力。后来她才知道,销售部门经理被炒,是总经理对她有了欲望。有一天,总经理把她拉到方圆山庄,用布条捆住她的胳膊和腿,在她的下体上好一顿蹂躏,边蹂躏边说:“一点没想到,你是这么个贱货,叫你再贱!”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后,把她扔到大街上。
那之后,她露宿街头,不拘跟任何人上床,只要能讨来一口吃的。那之后,她最现实的想法就是回到农村嫁一个人家过平常日子。
在一家建筑工地,她遇到了民工李明柱,当看到这个憨厚的小伙心无旁骛的在工地上筛沙,遇到家人的感觉使她再也走不动了。走不动,上前搭话,叫声哥哥,属于乡下青年的恋爱序曲也就开始了。过程自然是他留她在工棚住下,找工长商量留她帮忙打杂,然后是工地里传出谣言,李明柱谈了对像,然后一切也就顺理成章。
虽说上塘走出来的农家子弟,没根没底,结婚的方式是不可以省略的,不但不能省略,还要特别的隆重,因为她知道,她的一生,也就如此样子了,现在不隆重,再也不会有机会隆重了。乡下女子,虽说一辈子都有可能活得不怎么讲究,结婚这天可是要分外讲究,关键是她想跟她的城市梦想告别,这隆重是她向李家提出的惟一要求。
然而,想象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怎么说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当真正的乡村生活水落石出,当漫天的蚊蝇在鼓乐声停后涌出来,当鸡鸭猪在围观的人群撤走后围上来,当孤寂的院子里,无边的野地里飘起缕缕烟雾,她的嗓子一下子就哽住了,心口由不得一抽一抽。
嗓眼哽住、心口抽疼的结果,是坚决不蹲灶坑帮婆婆烧火做饭,是坚决不下大田侍弄婆家的庄稼,早先要过平常日子的想法大风吹散乌云一样丝毫不见。一天,两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坚决不下地,可是就是在她坐在炕上心乱如网时,她听见婆婆一声喊:“他嫂子,不愿干活就织网去。”
一个见过世面的女子,用婚姻的方式把自己安置在农家的日子里,一次性陷入灰土飞扬的乡村生活,心底的不甘是可想而知的。不甘,又一无挣脱的可能,就只有织网,因为织网是干净的活路,它不用下地,不用换下新婚衣裳,它既是现实的生活,又跟现实生活有着距离。姐妹们坐在一起,网是你织你的,我织我的,可是她们可以说很多的话,说婆家和娘家不一样的日子,说青春流浪在城里的岁月,说新婚之夜小两口之间的温馨……你不想说,就静静地听,终归你的时光是充实的,终归你没有与上塘被日子揉搓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同流合污,还是值得庆幸的。
实际上,织网,是上塘青年女子落入凡俗、忙碌之前的一根救命稻草,是上塘青年女子拒绝过农家日子的一个武器。她们的婆婆知道这稻草的救命之用,也就提早指给她们。她们的婆婆,因为知道织网这件事情总有一天会把她们的媳妇从新人变成旧人,也就毫不吝啬她们的给予。
只是这在织着的新人,不晓得旧人正在远处等着自己,一心一意埋头苦干,因为你不蹲灶坑,不下大田,总得以速度赢得婆婆的脸色,速度就是金钱——不下大田,总要多赚点钱,钱一定会改变婆婆的脸色的。
实际上,赚钱,只不过是个借口,是她们搭上这棵稻草的借口,她们以赚钱为名义,织进去的,却是对旧生活的留恋,对新生活的拒绝的恐惧。到有一天,第一挂网织好,海边过来的收网人把九十六块钱拍到她们手中,她们往往一下子慌乱得不知所措,因为此时,屈指一算,她们已经织了五个月了,五个月,拍拍身子交了网,低头一看,肚子已经隆成锅底那么大了。
一瞬之间五个月了,肚子也大了,不免对收网人横眉冷对。其实她们的肚子早就隆起了,只不过有网在那追着,顾不得看罢了。
交网时节,突然发现这些,给她们的感觉,就是收网人不怀好意,用钱把她们“新人”的生活收了去。
实际上,她们十分清楚,那“新人”的生活,不是让收网人收了去,而是被光阴收了去,被光阴一寸一寸从她们的日子里收了去。只不过这光阴一寸寸从她们身边掠过时,她们毫无感觉罢了。只不过呕吐、头晕一些不良的反应使她们忙于吃药对付,而忽视了光阴而已。
就说那光阴,它先是让她们怀孕,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