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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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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吐口唾沫粘上去。唾沫是粘不住东西的,唾沫一干,自己就掉下来。沾上的日子掉下来,撕的人不知道,第二天去找十八,那十八变成了十九,就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就在心里把十八十九两个日子捏到一起了。 
  管它十八还是十九,反正都是日头从东边出来从西边落下,反正都是一日三餐人吃了再喂畜类吃,即使过着过着过到某个节日,也没关系,因为上塘越来越不怎么讲究过节了,节日和平日越来越没有什么区别了。只要节日和平日是一个样子,你就不会觉出你弄错了日子,要是有一天你生了病,或一早起来急忙上厕所忘了撕,一忘就忘两天,重叠的日子不但找了回来,还捞回了一天。 
  其实不管你捞回了一天,还是抠掉了一天,对你都是没有用的,因为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时间绝不会因为你多撕和少撕而多给你或少给你。他家大年三十,你家绝不会是腊月二十九。他家过冬天,你家绝不可能过夏天。上塘人深深明白这一点。那大学生的奶奶,因为孙子电话里说他腊月二十八回来,她提前一个多月就把日历牌上的日子撕到腊月二十八,而那腊月二十八,与那醒目的阳历的2月6号对应着,提前一个多月就悬在了他们眼前了,可是这么空空地悬着,那孙子不但没提前回来,反弄得做爷爷的一天天坐立不安,不免埋怨道:“你当你撕掉了它就没有啦?!这叫穷折腾!” 
   
  3 
  其实,在上塘,最在乎日历牌上那张纸的,不光是大学生的爷爷奶奶,还有村长的父亲。 
  这村长的父亲,算得上上塘最有福气的老人了,儿子当官,不只儿子敬他,全村人都敬他,上梁的长寿馒头也要比别人吃得多。可是他其实一点也不希望自己长寿的。他的女人在他四十岁上就瘫到炕上了,一瘫瘫了十年,这十年里,他和女人尽管没有夫妻生活,可是总是相互看着脸,相互疼着心。女人临走前,跟他说:“你侍候俺这么多年,亏了你,说什么也要再找一个。” 
  他当时跟女人说:“这辈子,就你一个女人,不会再找。” 
  可是,不曾想,女人死了不到两年,他就动了再找的念头。他动了再找的念头,不是觉得自己亏,想从头补回来,而是一天天回到家里,再也没有扑头了。原来,即使女人瘫在炕上,也是想回家看女人一眼,女人一天天在家里熬,最盼的就是他回家看她一眼。现在,一切都空了,家里没有人需要他,他也不知自己需要谁。 
  当然,萌生再娶女人的念头,也不能全怪回家没有扑头,怪他的儿子后来当了村长,一些死了男人的女人纷纷托人提媒。谁都以为,他的儿子是村长,儿媳妇是老师,都有文化,明白事理,不会不同意,可是日子这东西,都是一家不知一家,徐兰二十岁进到刘家,一连七年在屎尿的臊臭味中熏过,一连七年在小姑子此起彼伏的挑剔中度过,一听又要找婆婆,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也知道,公公不可能找一个女人就有了病就瘫了,可是万一公公的命就是不好呢?就是不瘫,那半岁夫妻是露水,万一婆婆进家,和公公处不到一块,给公公气受呢?就是他们能处到一块,一天天笑脸相迎,可是万一她图刘家家底厚日子过得殷实,瞅家里没人时往外动东西呢?这一千个万一一万个万一都算不得什么,万一弄不好,得罪了闺女们,那些结婚在外的闺女们回家挑刺儿找毛病呢? 
  徐兰这么想,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只一个劲儿跟媒人说:“俺不管,俺公公自个定!” 
  媳妇的口气,公公一听就明白,没有媳妇同意,他自个怎么能定? 
  那些结婚在外的小姑子,除了老二,其余三个,刚听一点动静,就回家来找毛病了,她们七嘴八舌的,指着她们的嫂子:“是不是你不想养活爹了?” 
  徐兰说:“不是,俺怎么能不养活爹!” 
  三闺女说:“那为什么要为爹找老伴?” 
  徐兰说:“你问爹,俺根本没为爹找老伴。” 
  四闺女不相信,厉声道:“你不同意怎么能传出话来?叫俺看,你根本不是给爹找老伴,是给自个找保姆,你又教学又做饭嫌累,是不是?” 
  徐兰和小姑子们,虽然不是一个想法,但她们的心情是一样的,都不愿老人娶老伴,有了这共同的目的,徐兰就不再争辩,只是低着头,等待公公的表态。 
  这做父亲的,见闺女们如此反对,见闺女们把责任推到儿媳妇身上,脸一下子就涨紫了,嘿嘿笑道:“俺有这样的好媳妇,还找什么女人,那不是烧的?!” 
  可是,说是这么说,有一天,当宁木匠向他提起了他的小姨子,他的心真的有些动了。这一回,就不能怪他的儿子是村长了,而怪宁木匠提的人是他的小姨子。 
  宁木匠把他堵在南甸子的渠坝上,说:“老哥呵,论起来,咱是亲家,就听老弟一声劝吧,人活一辈子,什么能让你留下念想?还是女人。一个男人一辈子就一个女人,太亏。” 
  村长父亲说:“混账话,你以为谁都是你,多吃多占。” 
  宁木匠笑了:“俺要是不多吃多占,怎么能和你成了亲家?老哥呵,你也不能太不吃不占了,一个男人,侍候了一辈子女人,老了老了,没有女人侍候,你以为是德,那是罪!” 
  村长说:“怎么不是德,要不是俺积德,俺能有一帮好儿女。” 
  宁木匠说:“好儿女再好,那不是男人的念想,只有女人,才是男人的念想。” 
  村长不语。 
  宁木匠说:“俺那小姨子,你认得吧,腰岭那个跟张五忱踩高跷的,男人去年得肝病死了,人家提媒的那么多,她都不干,她跟她姐说,除了你,她谁也不找。” 
  村长父亲愣了一下。村长父亲眼睛瞅着被风吹的一浪一浪的稻田,瞅着瞅着,一个女人就一跳一跳从稻尖上跳了过来。 
  那还是三十年前,他的老婆刚有病的前一年,外面来了高跷队,他和上塘的人们一块儿跑出去看,刚出门,就见有人从高跷上栽下来,他顾不得多想,赶紧上前扶,谁知,他用力一扶,手从她的膀头滑出,一下子蹭到了她暄乎乎的胸脯,她臊的,脸一下子涨红,过后再也不敢看他。那一天,他躲在看高跷的人群里,心怦怦跳,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连好多年,一听锣鼓响,他的心都慌跳不止。 
  平静了多少年的心就这样不知不觉慌跳起来,如果宁木匠是上门提媒,有他儿子儿媳在场,如果不是眼前有滚滚的稻浪,叫人心也跟着一波一波滚动,似乎都不至于是后来的样子。后来,村长父亲干脆就不说话了,脖子一程程红了起来。 
  宁木匠把住脉搏,及时找到徐兰。而徐兰,见又有人给公公提媒,丝毫也没反感,不但不反感,且满脸带笑,不过这一次,徐兰没说让公公自个定,而是说:“俺不管,问俺家那些妹妹吧。” 
  宁木匠愣怔半天,才明白他家的事原来是结婚在外的闺女说了算。明白这一点,自然就打了退堂鼓,因为谁都知道刘家的闺女难弄,弄不好,他的小姨子能叫这帮闺女气死。 
  闺女们的意思其实没有多少道理,做父亲是明白的,倒是媳妇意思让他想了又想,媳妇虽然没有说出她的意思,但他还是能够领会她的意思。 
  这做公公的,因为深刻领会了媳妇的意思,也就把自己的意思压了下去。 
  为了媳妇的意思,这做公公的,一个人从五十岁一直守到七十岁。在最初那些年里,无论上山还是下田,无论上集还是在大街上坐着晒太阳,他从就没有断过那个念头。因为有那个念头在心里蛊动着,白天在他那里长得不能再长,他不敢听女人的声音,一听到谁家有女人说话,心就刀搅一般。因为有那个念头在那蛊动着,夜晚在他那里长得不能再长,他常常不到半夜就醒了,就坐在月光下痴痴地盯着窗外。没有月光的夜晚,他就闷闷地抽着烟,把屋子弄得烟熏火燎…… 
  想了一些年,想得太累了,自然也就不想了,可是,刚刚不想了,日子刚刚好过了,另一件事又冒了头。 
  也许,正是因为另一件事冒了头,才使他没有心思想女人了。 
  那另一件事,是上塘很多家庭都要面临的事,分家。村长父亲要是就一个儿子,也就不必分家,偏偏他两个儿子,那小儿子和大儿子之间差着十几岁,他大儿子孩子都九岁了,他那一窝的闺女都结了婚,他的小儿子才结婚。 
  就说这小儿媳妇黄配莲,和姜淑花一样,是海边人,粗野惯了,婚后叫徐兰不叫嫂子,喊“大份儿”。姜淑花就是叫申玉凤老大,才把申玉凤叫恼的。然而两个人又有不同,姜淑花叫申玉凤老大,是在得知申玉凤欺骗了她,掩饰了弟弟的肝病之后,而黄配莲,刚刚过门,和嫂子之间什么不愉快也没发生,就叫嫂子“大份儿”,徐兰是老师,不高兴这么叫,就更正了一回,说:“二妹,咱是妯娌,你该叫我嫂子。” 
  这一更正不要紧,更正出毛病了,黄配莲对当老师的嫂子生出了满腔的仇恨,街上谁要是说:“你有福气,摊了个好嫂子!” 
  黄配莲啪地就是一口唾沫:“呸,装象儿!俺就看不上谁装象儿!” 
  说的人觉得话不对味儿,就与她争辩:“可不是装象儿,人家就是那文绉绉的样儿!” 
  黄配莲脸子更急了:“谁不说那文绉绉的样儿,俺就是看不惯她那样,俺叫她大份儿她不乐意,不就觉得自个是老师!老师顶什么,不拉屎还是不尿尿?!” 
  仇恨看上去毫无道理,然而在黄配莲那里,有着一锅一盆的道理,她的姐姐嫁的就是一个小学老师,那小学老师倚仗自个有点文化水儿,回到家里什么活不干不说,还给老婆气受,衣裳洗不干净不行,皮鞋打不亮不行,炕上地下有灰不行,最可气的是,说话不能带脏字,只要带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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