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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病好了之后,皇甫卫星为校长家拖了好几次地板。这么做,一点都没有谄媚的意思,只是知恩图报。在皇甫卫星卧病于床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等自己好了之后,要为校长家里做些什么。他最先想到的是送礼。但是,这一方案,后来还是被自己推翻了。送什么呢?他脑子里有过许多设想。但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送礼的想法。皇甫卫星觉得,像自己这样在经济上一贫如洗的人,选择送礼来报答别人,显然是不切实际的。那么除此之外,最好的报答,就是付出自己的体力。年轻男子,最富有的当然就是自己的体力了。他第一次拿起拖把,为校长家拖地的时候,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这是一种道德带来的快感。
若是这种行为被充分理解,那么快感将是双倍的。非常遗憾的是,校长一家,对于他拖地所作出的反应,令皇甫卫星感到沮丧。他们看起来未能领受他的美意,对他的行为,不仅没有表示赞赏,没有以不安和感动来提升其意义,反而出现了误解。首先是校长,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皇甫卫星。他的意思是,你是一个擅长溜须拍马的小人?你这么做,用意何在?他的眼光,令皇甫卫星心寒。校长的话,“算了算了,你的宝贵精力,应该放在教学上,而不应该浪费在地板上!”令他终身难忘。而校长夫人,则上来抢夺拖把,她说,拖地抹桌这类事,是女人活,皇甫老师听没听说过呀,男做女工,越做越穷!她的话,让皇甫卫星感到难过。校长的儿子平平,则嚷嚷着:“妈妈,妈妈,给钱,给皇叔叔钱(小东西以为他姓皇,他哪里知道皇甫是一个复姓)!”校长呵斥道:“什么钱不钱的!”平平说:“妈妈每次要我做事,都给钱的嘛!”尽管这样,皇甫卫星还是坚持拖了几次地,以表他的诚心。
后来因为校长家发现了大量的白蚁,已经将校长家的地板暗暗蛀空,所以地板被撬掉焚烧,铺上了水泥。这是一个转折,也是一个借口,或者说是一个台阶。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皇甫卫星就再没为校长家拖过地。
而郁磊,曾经非常热情地辅导过校长的儿子平平练习唱歌。郁磊一直有这么一个梦想,要在北垛组建起一支童声合唱队。人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一种声音,是万籁之精华。与美丽的人声相比,所有的乐器都会黯然失色。而童声,则又是人声中最动听的。这是郁磊的观点。他尤其欣赏古意大利的阉人歌手,这些人,为了保持优美的童声,不惜把自己阉了。所以他们尽管长成大人,但他们的声音还是像孩子一样清脆、单纯,同时又有孩子所不具备的厚度和表现力。说起这些,郁磊的眉头常常会紧皱起来,好像为他未能在发声之前将自己阉了而深感痛心。说这话不是多余的,我们都知道,郁磊对歌唱艺术的爱是非常深的。如果需要,他会为之付出一切。
但是,教平平唱歌,是一件多么可笑可恼的事情啊!郁磊教他的,是一首名为《小白船》的朝鲜民歌:“蓝蓝的天上飘白云,有只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这是一首三拍子的儿歌,非常优美动听。“桨啊桨啊快快划,划向云朵里。飘啊飘啊,飘向西天去。”这平平学歌非常奇怪,他只唱里面“桨啊桨啊”这四个字,他反反复复地唱,唱得郁磊头都晕了。郁磊让他别唱了,他还是唱。在很长一段时期中,“桨啊桨啊”四个字,平平经常挂在嘴边,他有空就唱,唱得很响。桨啊桨啊……他在校园里边走边唱,唱得许多老师都受不了啦。就连他的父母,校长先生和夫人,都觉得头晕了。他们追根究底,想知道是哪个促狭鬼支使平平这么做的。当他们最后明白,儿子是将郁磊所教的优美民歌截取了这么可恶的半句,就找来郁磊,认为解铃还需系铃人,让他诲人不倦,“要教就把他教会!”他们说,这样半途而废,教得平平不像是在唱歌,而是鬼叫呀!郁磊于是硬了头皮再教。把平平叫来,站在风琴边,含胸收腹,身体放松,目光远眺,调匀呼吸。“蓝蓝的天上飘白云,有只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桨啊桨啊快快划,划向云朵里。飘啊飘啊,飘向西天去。”这一次所教,成功之处在于,平平终于不在“桨啊桨啊”四个字里打转了,他终于在固执地唱了几星期“桨啊桨啊”之后放弃了它们。但是,形势并不乐观,平平的转变,并没有使郁磊高兴起来。因为,小平平虽然不再“桨啊桨啊”,却兴致百倍地唱起了“飘啊飘啊”。他是那么大声,唱得激情洋溢。郁磊的头又晕了,全体教师的头又晕了,校长夫妇的头也晕了。
要制止小平平唱“飘啊飘啊”,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像一个怪物,在众人的注视下,唱着,唱着,越唱越响,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好像众人厌恶诧异的目光,对他是莫大的鼓励似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郁磊感到非常内疚。他表示,这事儿都是他不好。要不是他多事,去教平平唱什么歌,那么这个孩子就不会着了魔似的唱。郁磊向校长夫妇很诚恳地检讨,同时希望他们能够理解,他教平平唱歌,动机绝对是好的,是善良的。他的初衷是要让平平成为一个出色的少年歌手,他希望歌声不仅陶冶平平自己幼小的心灵,同时也能将别人打动。但是事与愿违,这样的结果,是谁也没有想到,也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校长夫妇当然没有责怪郁磊,他们知道郁磊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好意。本来,有一位出身科班的音乐老师,来悉心培养自己的儿子唱歌,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啊!结果却是这样,这又能怪谁呢?校长反过来劝慰郁磊,让他不要在挫折面前气馁。认准了目标的事,就要干到底。校长还说出了自己心存已久的打算,说在适当时候,要举行一次全校歌咏大会,让郁磊早做准备。校长说,到时候,人人都要唱,全体师生,教职员工,包括食堂的赵金贵师傅,都要参加歌咏大会,好歌大家唱,大家唱好歌,大家歌唱好,要让歌声响彻我们的校园上空!当然,校长并未提及他的儿子平平届时要不要参加歌咏大会,没说要参加,也没说不要他参加。这是对的,因为平平不能算是北垛中学的人,他在北垛中心小学上一年级。
娓娓动听
校长说要搞一次全校性的歌咏大会,郁磊当然是不能赞同的。那么多五音不全的人一起亮开嗓子放声歌唱,那不成了鬼哭狼嚎了?在郁磊看来,整个北垛中学,除他之外,只有一个人是具备了唱歌的才华的。这个人就是初三(2)班的储玲芳。
给其他班上音乐课的时候,郁磊总是无精打采的。他所做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对这一个学生说,你不要唱。接着又对另一个学生说,你也别唱。因为他们声音的加入,全体的歌声就显得十分嘈杂,所以作为音乐老师,郁磊所要做的,就是分清良莠,把一株株杂草,从稻田中挑出来,除掉。
只有给初三(2)班上课,郁磊的心情才变得好起来。这都是因为这个班上,有一个储玲芳。储玲芳虽然并不掌握多少歌唱技巧,但她先天乐感好。用郁磊的话来说,她的音准特别好。除此,她还有悦耳的音色。当然,最最难能可贵的是,她的歌声极富感染力。很平常的一首歌,甚至只是一段用来练习识谱的曲子,经她的嗓子唱出来,都会美妙无比,将人打动。每次到初三(2)班上音乐课,郁磊都会觉得兴奋。无论是复习一首旧歌,还是学习一首新歌,他都会点储玲芳的名,让她站起来唱。他相信全体同学也都像他一样,为储玲芳的歌声而陶醉。其实不然。初三(2)班的大部分学生,都对郁磊不满。同时也对储玲芳充满了嫉恨。有什么好!——几个女生说起储玲芳和她的歌声,总会撇撇嘴,如此不屑地说。她们认为,其实储玲芳的歌唱得并不好,郁老师所以对她推崇备至,只是因为她的脸蛋长得漂亮。哼!她们说,当老师的这么偏心,干脆音乐课放我们出去玩,就给储玲芳一个人上好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初三(2)班的音乐课,其实正是储玲芳一个人的音乐课。
但是同学们的观点,显然也是不无偏颇。储玲芳除了长得漂亮,歌确实唱得好。这一点,不是光凭郁磊一个人说了算的。有时候,课间,或者放学以后,郁磊会差一个学生,去初三(2)班教室,把储玲芳叫了来。把她叫到办公室里,让她当着全体老师的面,唱几首歌。郁磊弹那架破风琴,为她伴奏。她的歌声,真是娓娓动听。她直直地站在风琴边上,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形体动作,只有她的歌声,在向老师们证明她的非同寻常,证明郁老师对她的夸赞是有道理的。她会唱的歌不多,保留的曲目,也只是以下几首:《故乡的亲人》、《红蜻蜓》、《乘着歌声的翅膀》、《夏日最后的玫瑰》。对于储玲芳的歌声,皇甫卫星曾有过如此评价:清纯如山泉,优美如天籁。
率储玲芳参加全县中小学生“三独”比赛,郁磊对她寄予厚望。同时,也向她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要求她比赛的时候,能够放声高歌。因为,据他的经验,学生唱歌比赛,往往是嗓门大的能获好评。他还要求她比赛的时候,能多一些表情,能唱出感情来,最好还能配以一些简单的动作。这跟平时在办公室里唱不一样呀,直着身子只是唱,就不能给评委以好印象,就不能得高分。
所谓“三独”比赛,就是独唱、独奏、独舞比赛。分中学小学两个组进行。储玲芳参加的是中学组的独唱比赛。伴奏是郁磊。他在县城有许多同学,他因此顺利借到了一架手风琴。在正式比赛之前,他们练习了很多遍。储玲芳特别聪明,哪个地方要强一点,哪个地方要弱一点,郁磊一说,她就记住了。倒是郁磊,因为很久未拉手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