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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志冲发了大财之后,回过一次北垛。他开着自己的车,虽然只是一辆桑塔纳。但那时候车少,即使公家,有一辆这样的普桑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把车一直开进北垛中学校园,引得无数学生过去围观。学生们围着这小车看,像看一头怪物。蒋志冲带了郁磊、皇甫卫星、华觉民三个,去邻镇的财神饭店吃饭。据说那家饭店的河豚做得特别好,开张一年来,食客盈门,却从未吃死过人。三位年轻教师钻进桑塔纳,引起校园内学生的一片欢呼。华觉民因为怕晕车,所以坐前面副驾驶的位子,皇甫和郁磊二位坐后排。蒋老板亲自当司机。车在狭小的公路上开得很溜,急停急开,左拐右弯,就像是在打电子游戏。三位教师虽然觉得刺激,但胃里有些不舒服,就劝蒋志冲开慢一点,开稳一点,安全第一。蒋志冲笑了,说,我的车技,你们三位尽管放心。再说,是我在开车呀,我也坐在车里呀,要出了事,我先倒霉。我连人带车一起报废,我的车不如你们值钱,我的命也不如你们值钱么?
华觉民不敢吃河豚。他在报上看到不利的消息太多了。甚至有报道说,人家一只猫,偷吃了一点河豚内脏,没走七步就毙命了。蒋志冲说,这事儿不假。他以行家的口吻说,河豚这东西,血有毒,毒腺有毒,内脏也毒。就是肉不毒。所以我们吃它的肉,不会有事。这家财神饭店,做出来的河豚没有毒,这是没有问题的,这对这里的厨师来说,是小菜一碟。做河豚不毒死人,这不是本事。财神饭店的本事就在于,他们的河豚,都是带一点儿毒的,微毒,这点毒,完全不会毒死人,比香烟里的尼古丁,毒性都要小。把握好分寸,这才是本事。这河豚鱼,一点儿都不带毒,就不好吃了。这点毒,毒不死人,却能对人的神经起作用。吃了这种河豚,人会特别兴奋,觉得特别舒服,就像吸了毒一样。蒋志冲说,我告诉你们,不是谁都能吃到财神饭店的河豚的,不是谁都吃得起的。我请你们来,你们不吃,就是洋盘,就是猪头三!
郁磊和皇甫卫星都表示要吃。吃就吃吧,本来是俗事一桩,皇甫卫星却说出一番颇有哲理的话来。他说,人的生命,其宝贵就宝贵在有耀眼的光焰。梁遇春就说过,人应该在他最年轻最美的时候死去,这样他的生命才是完美的,能永远都以年轻美好的形象留在后人的心中。就像英国诗人拜伦,二十出头死了,就永远是二十多岁,所以墓地上终年鲜花不断,都是少女们献上的。少女们可不愿意天天去给老头子献花。皇甫卫星说,所以,他一直以为,人死于非命才是幸福的。活到老而不死,那只能算是苟且偷生。吃!他说,我还怕吃死么?我不怕。我要吃死了,那是我的福气。郁磊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认为,在这里吃河豚,完全没有半点儿危险,皇甫卫星那么大义凛然,其实是很可笑的。
但华觉民还是不肯吃。他说,你们吃,我不反对,但你们也别反对我不吃。
吃了一通,酒灌下去不少,蒋志冲突然夹了一截河豚,一定要华觉民吃。华觉民当然不肯吃,他一副守身如玉的样子。蒋志冲脸色就变了,说,你到底吃不吃?华觉民憨厚地笑着,就是不吃。郁磊皇甫卫星二位在一边,一会儿劝华觉民就吃一点,说,你看大家都吃了,一点事没有,你的命真那么金贵呀!一会儿又劝蒋志冲,说他不识抬举,不肯吃就让他不吃吧,损失的是他,你就别管他了。
劝来劝去,一个是坚决不吃,一个是一定要他吃。最后,蒋志冲借着酒性,一下子把桌子都掀了。乒乒乓乓,所有的东西都掉在地上,一片狼藉。财神饭店的老板过来,低三下四地对蒋志冲说,蒋老板吃得不满意,可以对我说嘛,不要发脾气嘛!蒋志冲拍拍手,好像他刚搬了一袋水泥似的,对财神饭店老板说,这一桌,外加餐具多少钱,都记在我账上!
蒋志冲回北垛的时候,王小美已经离开北垛了。被她的理发师傅搞大了肚皮,她就被她姑妈领回浙江去了。三位教师非常理亏地对蒋志冲说,对不起,我们没有照顾好她!不过,他们接着又解释说,蒋志冲,你要是交给我们一件东西,我们是一定会帮你保管好的。但你让我们照顾的是一个大活人,一个姑娘,我们怎么管得了她呢?她一天到晚在剃头店里,整天跟她师傅在一起,我们总不见得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去剃头店看着她吧?
三个人中,郁磊是心虚的,他不像皇甫卫星华觉民二位那么理直气壮。他觉得,如果把剃头店师傅定性为流氓的话,那么他也可以算是一个。他一直在注意观察蒋志冲的表情,同时也提防着觉民皇甫二位,怕他们二位说得起劲,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把他与王小美的故事漏了出来。现在他最关心的,是蒋志冲会如何处置那个可恶的剃头店师傅。剃头师傅遭到什么样的报复,也就基本是他郁磊的待遇了。
让郁磊感到放心的是,蒋志冲似乎已经把王小美忘记了。在得到她被师傅搞大肚皮的消息时,他很滑稽地笑了,还亦真亦假地表扬了那老东西,说他人老东西不老,说他一把老枪一打一个准,还挺管用的。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兴趣和他们谈论王小美。他倒是大谈了一通他这些年在外面玩过的女人。他有了丰富的招妓的经历,他悠悠地回忆,说给三位年轻教师听。对于这些,他们当然是闻所未闻,增长了知识,开阔了视野。
那时候储玲芳已经从苏州戏曲学校毕业,进了一个县级越剧团。郁磊对这样的出路甚为不满,觉得在一个县级剧团里混,是绝对混不出什么名堂的,完全是大材小用。但储玲芳似乎很知足,她觉得读了几年书,农村户口变成了城市户口,还是事业编制,又是生活在县城。而且她又打心眼里喜欢跑码头走江湖的生活。但郁磊不罢休,他建议她去考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他说,你有这样的天赋,可不要白白浪费了。进了高等院校正规音乐系深造之后,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郁磊表示,如果储玲芳愿意,他可以找他的老师,让他帮忙。
郁磊专门去了一趟南京,找到他的老师。老师见到昔日的高足,非常高兴,请他在排档上大吃了一顿小龙虾。师生两个,吃掉了一脸盆龙虾,酒也喝得很开心。但说到帮储玲芳进南师深造一事,老师面有难色。老师怎么都不愿意相信,一个唱越剧的演员,能在声乐上有什么培养的前途。急得郁磊恨不得立即回家把储玲芳拉了来见老师。老师站起来慈爱地拍拍郁磊的肩膀,说,郁磊,我知道,你一定是爱上了这个女孩了。老师是过来人,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老师于是语重心长地说,既然爱她,就好好爱她吧,不要在这种事上替她操心。老师的眼里,露出狡黠的神情,像个老狐狸一样劝导他的高足说,你要真爱她,想得到她,这样折腾就更不应该了,效果会适得其反。要知道,你一个中学教师,配她这个县剧团演员,还算马马虎虎配得上。要是她来了南京,花儿一朵,还不被别人采了去?她要出了名,发了达,不把你踹了才怪!
老师言之有理。虽然郁磊觉得这样做不够崇高,甚至有些卑鄙,但还是依照老师的教导去做了。他回到县城,对储玲芳说,他去南京碰了一鼻子灰,老师根本不肯帮忙,还说现在会唱几句歌唱一段戏的女孩子,满地都是,多得能用卡车来装。既然这样,郁磊也就灰心丧气了,他只有怪自己无能,帮不上储玲芳的忙。
储玲芳先是默不作声。后来她用粗话骂了郁磊的老师,她说她根本就不稀罕去上什么南师,更不想跟那种老鸡巴学什么音乐。她现在很好,这样很好,一天天都是开开心心的,谁也管不了她。她就是喜欢这种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日子,那种狗屁大学,就是用轿子来抬她,她都不愿意去!
储玲芳很快就成了团里的台柱子。据说他们越剧团的团长,是一个老油子,谁见了都怕他,但储玲芳不怕他。倒是他怕储玲芳。储玲芳经常当着许多人的面对团长使性子,不给他好脸色看。他呢,非但不以为忤,反倒涎着脸讨好她。人家说,这都是因为剧团靠储玲芳撑着。如果储玲芳一走,剧团就得倒。其实就是储玲芳不走,在剧团里撑着,剧团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摇摇欲坠的样子。现在看越剧的人越来越少了,乡下人家,也喜欢在家里看DVD了。所以团长不止一次提出来,打算搞一些歌舞演出。衣服穿得少一些,舞跳得劲辣一些,团长说,人家早已经这么搞了,演出效果不错,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取得了双丰收。但储玲芳不同意。储玲芳表示,要是越剧团也跳脱衣舞,那她会立刻走人的。“要脱你去脱?选”她对团长说。团长舍不得储玲芳走,所以坚持排大戏,坚持演出。因此还每年都被县、市评为“优秀演出团体”和“文明剧团”什么的。
有人就放出闲话来,说,其实呀,团长怕演员,哪有这种事?那等于说猫怕耗子,干部怕群众了。团长为什么怕她?她储玲芳又不是麦当娜和刘晓庆!还不是因为她和团长有一腿!团长是怕她的裤裆。其实团长跟剧团里好多女演员有一腿,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自从储玲芳进了越剧团,团长就不再跟别的女演员调情,上床就更不敢了。是储玲芳厉害,把团长降住了。团长为了她,家花野花都不采了,怎么舍得她走?
团长出去跟企业家喝酒谈合作,从来都不带储玲芳。他都是带别的女演员去。因为往往那些企业家,跟剧团谈合作,说白了就是让团长带几个女演员去喝花酒。说说笑话,给女演员灌酒,他们乐此不疲。喝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