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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6期-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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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敬畏海神娘娘一样,渔民们也敬畏这片神奇的环城礁。这是辽东湾最后一片没有过滤过网具的海域,满海的鱼子鱼孙们就靠在这里繁衍了,这里被打绝了,渔民的眼泪恐怕比海水还要咸了。 
  范天仓把船泊在环城礁外,不是贪图里面的鱼蟹,禁海前,他有意将十几片海蜇网捆在一起,抛在了下面,他害怕船网分离,不能提前捕捞,早早地把网藏在了海里。茫茫的大海,捞出海蜇网,不比沙滩上埋几粒芝麻再去找出来容易多少。他之所以敢把网藏在海里,那是因为他确实有在沙滩上找出芝麻的本事。他把网抛在这里,除了有标志,好记外,更重要的是,渔政的巡逻艇从来不敢涉足环城礁,能躲开偷捕被抓的危险。禁海时敢偷捕,抓住了,不是从前那样,没收渔船、毁掉网具、罚点款那么简单了,没有硬人给撑着,是要被判刑的。他必须滑得像海鳝一样,避开所有的风险。 
  把长长的海钩搭下去,探了几个来回,便钩住了海蜇网,范天仓喊了声,孩子们,帮我把网搭上来。于是,孩子们的兴奋点从海上的日出,转移到了海上的捕捞,齐心协力地将网扯上船。 
  理顺好网,范天仓领着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拴网浮子。这时,白赤赤的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天是湛蓝的,海是蔚蓝的,海面上轻轻拂着的风,似乎也变成了蓝色。渔船再一次启动了,海蜇网顺着卷扬机滑入大海,大海的颜色不再孤单,渔船犁出了一道雪白雪白的浪,拴在网纲上的一溜鲜红的小旗,浮荡在涌动着的海浪中。 
  撒完网,丰收的喜悦已经飞上了范天仓的眉头,海蜇们翕动着白色的伞盖,向着小红旗漂来。今年的雨水特别勤,很适宜海蜇的繁殖,加上贪吃海蜇的鱼快被打光了,海蜇就特别多。海蜇是没有头脑,随流而漂的生物,憋在网里,不会逃生,只能束手就擒。 
  范天仓高兴得脑门都闪动着太阳,这一潮,少说能弄上十几万斤水蜇,每斤起码能值四五块钱,四五十万的收入手捂着,一年啥也不干,干这一潮,就值了。以前,他从没有违规,让妻子跟着自己过紧日子,这一次,他要狠捞一把,然后把船卖掉,把渔村的房子也卖掉,和怕晒黑的妻子一块儿住在城里,过个幸福的后半生。 
  望着网前越聚越多的海蜇,回头又瞅了眼对大海新鲜个没够的孩子们,范天仓心里感叹道,起网的时候,你们该知道,渔民有多么累了。本来,他是想带着船工出潮的,遗憾的是船工都被港监和渔政的人撵回了老家,今年的新规定,船工跟船主违法出海,同样下监蹲狱,船工举报船主,非法收入的三分之二归船工所有。好嘛,规定一出台,把船主和船工全治了。他名为同意小满带着同学,坐船出海打鱼玩,实际上,他在利用孩子们不懂得这些规矩,充当一次他的船工。尽管孩子们体力有限,终究比他孤身出潮强得多。 
  等待收获的时候,是最惬意,也是船上最清闲的时候,范天仓却不能闲下来,他要去做一件大事,做一件妻子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大事。他穿上了潜水服,戴上潜水镜,腰间别着软木塞,跳入海中,向环城礁里游去。 
  没有风浪,清澈的大海蓝得幽深,孩子们只顾欣赏范天仓出色的泳姿,哪里晓得环城礁里的厉害,倒是小满从大人的嘴里得知一二,冲着父亲喊,爸,你不要过去。 
  范天仓自信地冲儿子摆摆手,他就是海里的一条鱼,鱼敢去的地方,他都敢钻。见唤不回父亲,小满害怕了,“扑通”一声,也跳进了海里,向父亲游去。父亲这才折回身,游向小满,把小满推回到船上。 
  没有人能动摇范天仓潜入环城礁的决心,小满只好折中了,他要在父亲的身上拴上一条绳子,父亲潜入海里,超过五分钟,他要硬着把父亲拉上来,否则,他就和父亲一块游向环城礁。 
  范天仓妥协了,一条细长的尾巴拴在了渔船上。 
  大海里,一个人影鱼一样钻进了环城礁。范天仓泼着命地潜入环城礁,根本不是贪图里面的螺肥蟹美,他是去捉一种罕见的蓝海胆。这季节,正是蓝海胆繁殖的季节,像袋鼠一样,蓝海胆的肚子里装着成千上万细沙一般的小海胆,蓝海胆没日没夜地养护着它们,决不让小海胆从肚子里逃出去,直至小海胆的壳长得和沙粒一样坚硬,才肯将孩子们释放出去。 
  渔村里的人,啥海物没吃过,却从没听说过有人吃蓝海胆,人们见到的蓝海胆,不过是个空壳,没有人能把活的蓝海胆拿到手里。蓝海胆有个特殊的习性,只要碰到袭击,哪怕不是故意的,它都把肚肠全部吐出来,喷向礁石中细小的岩缝,让所有想要吃它肉的敌人枉费心机。用不了多久,岩缝里的小蓝海胆快速地生长了起来,那是因为它们吃了母亲肠肚的缘故。 
  蓝海胆就用这种方式宁死不屈地保护着自己的孩子。 
  谁也不知道,蓝海胆的身上,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是父亲活着的时候悄悄告诉他的。五十年前,父亲的姑姑看上一个大官,想嫁给人家当小老婆,可她怕人家嫌渔村的姑娘长得黑,费尽了周折,花掉了能买一条篷船的银子,换回了一只活的蓝海胆。待到蓝海胆焙干,取出胆里面那点肉,研成沫儿,掺入雪花膏,涂在脸上,几天后,姑奶奶就出落成白白净净,花仙子一样的美女。父亲还告诉他,蓝海胆是海神娘娘的肚脐眼儿,珍贵着呢,想求蓝海胆,不到天后宫向海神娘娘跪拜肯求,甭想拿到手。范天仓见过他的那位姑奶奶,姑奶奶被遣送回渔村好多年,可那张白脸始终没有被海边的风吹老,被渔村的太阳晒黑,渔村里的人把他的姑奶奶叫白骨精。 
  范天仓扎入环城礁,像一杆箭,直射海底,怪头怪脸的小鬼鱼、柴火叶子似的细带鱼,以为遇到了怪物,惊慌失措地逃走了。阳光透过十几米深的海水,在海底的礁石上留下光怪陆离的斑点。肥硕的红夹蟹举起铁钳子般的双螯,立起绿豆似的黑眼睛,警惕地盯着范天仓这个不速之客。贼头贼脑的章鱼,挥舞着八个爪子,不知是欢迎还是驱逐范天仓。笨重的海螺并不在乎范天仓的造访,拖着坚硬的壳,不慌不忙地爬着。只有暗藏着的海流,对范天仓的不请自来,表示出了愤怒,翻转着无形的身躯,企图将他甩向礁石上的海蛎子。 
  那些锋利的海蛎子皮正龇牙咧嘴等着呢,真的被海流推向礁石,范天仓立刻就会被海砺子千刀万剐成体无完肤,随后鱼蟹们会蜂拥而上,把他啃光食净,只剩下一副空骨架。不过,他早就准备好了,从容地和这股看不见的暗流周旋着,直到躲开暗流的纠缠,再次潜入海底。 
  一只、两只、三只、五只,在灰黑的礁石上,范天仓终于发现了隐藏得极深的蓝海胆,虽然星星点点就那么几只,采到两只,就足够了。两只蓝海胆,他就能让自己的妻子,永远像个姑娘。 
  范天仓穿梭在海水里,就像一只老鹰盘旋在蓝天上。他不敢轻易出手,他俯冲下去,在掀翻蓝海胆的同时,必须将软木塞插入它身下惟一的小孔中,稍有迟缓,蓝海胆就会将肠肚连同自己还未成熟的孩子,全部吐净。转瞬间,你捉到手的,不过是个空壳罢了。 
  不愧被渔村里的人称为海中蛟龙,范天仓的手在水里,一样快如闪电。两只蓝海胆没等反应过来,就成了他掌中的猎物,成千上万的小海胆连同蓝海胆的肠肚都被软木塞死死地封在了圆圆的硬壳里。 
  从海里钻出头来,灿灿的阳光爽朗朗地照耀着,范天仓仿佛看到了一道彩虹,自己的妻子化成了海神娘娘,神采飞扬地向他走来。 
  潮涨满了,蓝幽幽的海面上,网把海蜇憋成了一道白亮亮的曲桥。范天仓高喝一声,起网了,操起一个硕大的网撮子,舀向大海,把一只只几十斤的大海蜇拖上船板。孩子们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网撮子,一只接一只地拖海蜇。 
  网里憋着十几万斤的海蜇呢,起初的时候,孩子们图个新鲜好玩,你争我夺干得大汗淋淋。捞过了几百只,孩子们累得仰在船上,懒得动弹了。范天仓微笑着看着孩子们,两只胳膊像是机械臂,沉稳有力富有节奏地捞取海蜇。孩子们年轻气盛,歇过了乏,一骨碌爬起来,拿起网撮子,继续捞向大海。 
  小时候,小满随船出潮捕捞过海蜇,他知道,海蜇禁不住太阳晒的,晒久了,就晒成了一股水,拼死拼活捞上来,就没有意义了。他的手,麻利地揪下伞盖和蜇头,清除掉脏兮兮的内脏,放入大塑料桶,撒入大粒盐和白矾,封严盖子,推向一旁。小满不是个娇惯的孩子,这些活计,他从前就干过,现在干起来照样娴熟。他的同学或许不知道这些海蜇意味着什么,可他知道,这些海蜇足能供他念完全国最贵的大学。 
  范天仓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多么累他也感觉不到,他一门心思地把这些海蜇全捞上来,辛苦这一潮,幸福后半辈子,再累也值啊。何况,他怀里还揣着两只蓝海胆呢,哪个女人不愿意漂亮一生?他要让自己的妻子春芳,芳容永驻。他要把儿子供成最有出息的人。 
  偌大的货舱里,已经是满满登登的海蜇了,那里用不着装桶,扔一层海蜇,撒一层大粒盐和明矾就行了。装在桶里的海蜇堆在睡舱和机舱里,这两个舱堆满了,就露天堆在甲板上,只要能装,范天仓不会让自己的胳膊停下来。 
  午后,船的吃水已经很深了,海蜇得用岸上好几辆汽车拉,百元大钞也能换来一提箱了,再不知足,就会把船压沉。范天仓不是那种贪心不足的人,船上还有六七个孩子呢,钱再好,也没有命值钱。现在,他收好了网,拔锚返航了。 
  不知什么缘故,海面上突然起了风,比天气预报里说的大上好几级。那风一刮起来就有六七级,好在船很重,颠簸得不很厉害。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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