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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还要比试第二趟。贫宣队的人说,坚持到最后的那个人就是理所当然的突击队队长。
第二趟只剩下五个人。这就是说,还有五个人愿意争抢突击队队长的帽子。五个人装满一担牛粪又上路了。这五个人里当然有我父亲,还有骡子。父亲瘦瘦弱弱的不起眼,干起活来不声不响。俗话说,干活带着三分气。会干活的人都跟活有气、有仇,眉目鼻眼都是恶狠狠的,一副与活势不两立的模样。与活结上仇,干起活来才能用上狠劲,用上狠心。其实,人与人也这样,你崇敬一个人,那你看待这个人往往情感的因素就多于理性的因素,产生的偏差就要大得多。反过来,你仇视一个人,那你看待这个人的理性因素就多于情感的因素了,往往能把这个人看得更透彻、更彻底。相反,要是一个人干起活来说三道四,咋咋乎乎,能耐都放在嘴上,说什么你也不要相信他会干活、能干活。
赶着往洼地沟担第三趟牛粪就剩下父亲跟骡子两个人了。
骡子在前,父亲跟后。骡子个头大、腿长,步子迈得开,狠上劲跨一步够父亲一步半。骡子还有意把一双脚步迈得疾疾的,想把父亲甩下个一丈两丈的。一段路赶下来,骡子自己一口气连着一口气紧着喘,回过头看看我父亲还是紧紧地撵着他。骡子沉不住气,说话了。骡子说,我看你这个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眼泪呢,你这是何苦呢?这样吧,你撂下担子回你的家,我跟贫宣队的人讲一讲由你来当突击队的副队长。怎么样?
实际上,父亲一路紧撵着也够呛,上下牙咬得“咯、咯”响,身上的汗水湿透衣服往外渗出一大片,头上的汗水顺着额头一嘟噜一嘟噜往地面滚。干生生的地面上留下一点一点的湿印迹。父亲的一只右脚脖子崴伤过,不能老是吃重,吃重久了,疼,还肿。这时候,父亲的右脚脖子早已木胀胀地疼起来。疼痛一时比一时厉害,一丝一丝往身上爬。父亲知道疼痛要是真爬到心口窝那地方,自己再有牙口也忍耐不住了。
骡子第三趟没甩掉父亲。
回头时两人都担着一副空挑子。父亲紧闭嘴,还是由着骡子一个人说话。骡子说,我身上的力气这早晚才活动开,不用扁担,两只手一手拎一筐,十趟八趟的还是不在话下的。父亲当然不信骡子的话。骡子总归不是畜牲骡子,是人骡子。骡子这会儿说话已经不连贯,还“呼哧、呼哧”喘大气。父亲心里明白,骡子说大话是心里虚,像偷人家的鸡猛然被抓住了手腕子。父亲的底气也不足,右脚脖子上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愈涨愈高,这会儿都漫上人脖子了。父亲想,看来得想个办法了。
该比试第四趟了。骡子先把两筐牛粪上满,心里有退缩的意思,脸面上也不好孬。父亲阻止村人往自己筐里上牛粪,自己进牛屋拿出两只大抬筐,跟负责上锨的村人说,把这两抬筐牛粪上满了,垒足了。父亲又转脸跟骡子说,莫这样零打细敲了,一趟两大抬筐牛粪,谁先累趴下谁算输。村人来了精神,“嗷、嗷、嗷”一齐瞎起哄,说这样来劲,这样过瘾。贫宣队人的脸也染上一层喜色,说我看这样做也是符合学大寨精神的。
大抬筐大,原先的两筐牛粪也抵不上这一筐多。村人开始往父亲的大抬筐里装牛粪。骡子却呆傻着两眼,不知该怎么办。父亲看出骡子的弱处了,或者说骡子已显示出自己的弱处了。父亲说,要不你还是挑两小筐先走吧,我一会儿撵上你。骡子脸不是脸,腚不是腚,红一下,白一下,又紫一下。村人不愿意,说要比就得一般大的筐,这样才公平、才合理。贫宣队的人更来了劲头,说大庆有个铁人叫王进喜,不想大河湾也要出铁人了。贫宣队的人吩咐村人去牛屋又拿来两只大抬筐,转脸跟骡子说,你总不能小筐跟人家大筐比试吧?骡子腿都抖了,嘴却硬,跟拿锨的村人说,上、上、上,你们上满、上足,我先去尿泡尿。
骡子去茅厕就再也没敢回头,贫宣队的人很气愤,说这要是在战场上就是临阵脱逃,是要枪毙的,看来我是看错了人。
两大抬筐牛粪动都没动一下,父亲就当了突击队队长。
夜晚里,父亲的右脚脖子疼得他躺床上“哼哼叽叽”睡不着。母亲帮助他抓火酒,又是搓,又是揉,拾掇了小半夜。母亲问,骡子真要是跟你比试大抬筐呢?父亲说,我看不透骡子的一颗心事,也不敢用这一招呀。母亲偏要父亲回答这个问题,说骡子有点二心头,他真要是挑起来,哪怕走几步,我看你怎么办。父亲说,这还不好办,骡子不去茅厕,我去!
四
父亲背语录靠的是心力,当突击队队长靠的是胆力。应该说大多的时候,父亲靠的还是过硬的干农活实力。别人不会的他会,别人能会的他精。那时候,运动很频繁,频繁得像淮河不断涌向岸边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涌上来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运动来运动去,运动的方式不同,运动的要求不同,可一年一年的四季还得轮转吧,一年一年的庄稼还得种植吧。真要细说起来,其实那时候还是有许多运动跟农事联系起来的。比如说学大寨种科研田,又比如说学小靳庄种水稻。至于科研田科研得怎么样,水稻实收还是歉收?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一个时代连接另个时代总有许多变化着的事物,又总有许多恒定不变的事物。做一个农民你得把各种庄稼活做会了、做精了,这就是许多恒定不变事物中的一种。父亲依照自己的一副眼睛观察着纷繁的时代,浪涌浪退,还是把最主要的聪明才智放在农活上的。父亲耕田耙地,轻重活,大小活,样样能拿得起放得下。那些年里父亲始终是生产队不可缺少的犁把手,还负责领导生产队耕田耙地的具体事情。生产队的几百亩土地交在他的手上,生产队的队长放心,社员更放心。
下面就说一件与犁地相关相联的事。
大河湾的土地一年收两季庄稼,一季麦一季豆。父亲犁地、耙地、撒种也就是夏种一季豆,秋种一季麦。种麦可疾可缓,今天种,明天种,相隔十天半个月的还能种。麦苗要在地里安安静静地睡上一个长长的冬天,多一天,少一天都能睡得过来困,解得过来乏。种黄豆就不一样了,夏天太阳旺,正是万物疯长的好时辰。庄稼白天长,晚上长,一天一天的连个盹都不愿打。耽搁几天,过了节令,种下去的黄豆出苗,开花,结籽就结不出个样子了。
父亲领着村人犁地种黄豆起早赶晚,正正经经的大白天,不犁地,不耙地。生产队饲养了十几头牛,忙天指靠它们干的活很多。牛要去麦子地里拉割倒的麦,牛要去麦场上拉石磙打麦子。再说大白天的太阳毒,犁过的土地一晒,耙不匀溜泥土,就出不齐全苗。
父亲深更半夜起床犁地。
父亲是以生产队里的那头乌嘴大叫驴的叫声为钟点。父亲一听见大叫驴“吭吁、吭吁”地叫就醒来了。其他的犁把手醒不来,父亲一家一家去喊。牛屋里犁把手们聚齐了,十来个人牵着十来条牛黑着二十几团影就踢踢踏踏往地里走去了。这时候,人与牛都还没完全醒透彻,一路上少动静,似乎人与牛都还做着各自残留的梦。到地块,人与牛折转头,走下村大路。也就在这一刻,人与牛才陡然精神过来。大河湾的土地平整,南北几百米,东西几百米。一块地被纵纵横横分割开,一垧连着一垧又重新组成一大块地。十几个人赶着十几条牛拉着十几张犁,一个人就负责犁这么样的一垧地。天很黑,十几垧地一溜排开来,东边的人看不见西边的人,西边的人也看不见东边的人。人与人说话不容易,人与牛说。父亲与牛说话是唱歌,唱淮河流域流传的“拉魂腔”:
我说话你牛听,
你前边走我后边跟,
我拉缰绳你往里走,
我撇缰绳你往外分,
犁到地头我先提起犁,
你不慌不忙车转身。
夏天早起干活舒坦,没有太阳晒,习习的凉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像是伸过无数双小手,一下一下地给人挠痒痒。四周模糊着天,模糊着地,模糊着人。在这样的一种环境里干活,人很难想苦恼的事,或是一切与苦恼相关联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些年,父亲喜欢犁地,喜欢使唤牛,也多多少少跟这种心境有关。父亲的这种心境是浪来浪涌的运动所不能给予的。这是贴近土地之后的愉悦与放松,这是泥土输入灵魂的养分。渐渐地,星稀了,天亮了,一大片金黄色的麦茬地不见了,一垧一垧新翻耕的泥土地暄腾腾地铺展眼前,丝丝缕缕地冒着连绵不断的地气。这些地气又汇合成雾气,一团一团滚过来,滚过去。父亲吩咐犁手们卸下犁,套上耙,东西南北耙匀溜地,赶紧撒下黄豆种。
太阳一出,父亲他们就该收活了。十几人赶着十几条牛,沿着村大路一步一步往村庄走。这时候,人是疲倦的,牛是疲倦的,惟有趴在肩头的鞭梢子是鲜活的,一抖动,一抖动,又一抖动。
生产队干活一呼隆一呼隆的,人多,效率低。一季麦子收下来,打下来,少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