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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姐啐了一口道:“那是我的侄儿,你们真没得说了,胡扯胡拉的。”
“哦,原来那是大姐的侄儿呵!那么我给你介绍一个侄儿媳妇吧!”
小张说。
“那倒好,我这个侄儿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有订婚呢。……你打算介绍哪一个
呢?”
“哪一个你猜吧!咱们这一堆里就有人崇拜英雄,非是军官老爷看不上。”小
张说着不住用眼看着小李笑。——小李年纪虽只有二十岁,可是个子长得很高,她
有一次说,你瞧我这个身量除了军官,跟别人走在一块真不像样。所以小张今天才
和她开玩笑。小李红着脸过来,揪住小张骂道:“烂舌头的丫头,你再乱说!”一
面骂着,一面用手搔她的胁下,小张一面挣扎,一面求饶道:“好姐姐,饶了我吧!
再也不说你啦。”杜大姐见小张哀求得可怜,便道“瞧我吧!”一面把小李拉了过
来,替她理着乱蓬蓬的短发道:“来,让姐姐给你梳梳头。”小张只是看着小李笑,
小李又要跑过来搔她,正好沁珠走过来说道:“你们闹什么呢?”
“你来得不巧,她们的花样多着呢,可惜你没看见!”杜大姐说。
“什么事呢?大姐告诉我吧!”沁珠央求着说。
小张连忙跑过来插嘴道:“大姐先别告诉她,你先问问她那件事,看她怎么说,
她要好好地告诉咱们,自然咱们也告诉她,不然咱们也不说。”
沁珠听了这话,有些含羞,微笑着道,“你瞧小张不是疯了吗?我又有什么短
处,让你们拿着把柄了吗?”
“那是,有点,你别装正经人吧:你告诉我们那天和你在颐和园的那人是谁?
——倒是一个怪漂亮的人物,称得起小白脸,你说吧,那是谁?”小张歪着脑袋看
着沁珠问。
“怎么,你也上颐和园去了吗?我为什么没有看见你呢?”沁珠怀疑着问。
“那就不用管啦,我没去,我就不许有耳报神了吗?你不用‘王顾左右而言它’。
你,直捷了当地说吧!那位小白脸到底是谁?”小张紧接着追问,沁珠被她逼得没
法道:
“谁?不过朋友罢了!这年头谁没有几个朋友呢。”
“朋友吗,还待考,我瞧世界上就没有那么特别的朋友?”小张故意挑衅地说。
小李接着道:“沁珠姊,你别那么不开通,这个年头有了爱人是体面,你没瞧见常
秀卿吗?她每次和她的爱人出去玩,回来总要向我们描述一大篇。而你却偏藏头露
尾!”沁珠“咳”了一声道:“你们真是有点神经病吧,怎么越说越不像话,真的,
我不骗你们,那个人只是我新交的一个朋友罢了!”
“好吧,就算是朋友,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朋友正是爱人的预备军,沁珠你
说是不是?”沁珠听了小李的话,不觉心里一动,她想小李的话,也许是真的。近
来她脑子里,满是伍念秋的印象。不论伍念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似乎都能使她
的心弦起异样的变化。当时她只笑了笑,说道:“我还有事呢,不同你们瞎说了!”
“你要走吗?那不成,告诉我们他姓什么?”小张拦住沁珠说,沁珠还不曾答
言,杜大姐过来,把小张拉开了,她对沁珠道:“沁珠走吧,不用理这两个小无赖!”
沁珠笑着去找我,那时我正在操场打着网球,只听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正是沁珠,
她说:“素文!一下午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到你课堂,自修室,都找遍了,也没
找到你,难道你一直在操场里吗?”
“不,”我说:“下课后我洗了一个澡,后来碰见小袁,她要打球,我就同她
到操场来了!你呢?干些什么事,伍来过没有?”
“没来,他今天出城去看朋友,没有工夫来。……我因为找你不见,正好碰见
小张小李和杜大姐,在绿栏杆上坐着谈天,我也和她们鬼混了一阵。”
“她们说些什么呢?”我问。
“那还有什么新鲜题目,总不过‘恋爱’问题罢了。”
“听见常秀卿要订婚的消息吗?”
“她们倒没提到这一层,但有一件事我真觉得奇怪。我同伍到颐和园去,小李
她们怎么会知道呢?”
“哦,你那天在颐和园碰见什么人没有?”
“那天园里游人很少,我只碰见两个年轻的女学生同着一个男学生。”
“那就是了,你知道那个男学生就是小张的哥哥,他也认得你,一定是他对小
张说的。”
“奇怪啦,小张的哥哥怎么认得我呢?”
“怎么不认识你。上次我们在南海公园,不是遇见他们一次吗?”沁珠听了这
话,低头思量半天,果然想起来是有这么会事,说道:“我说呢,……原来是她说
的,那就是了……你们的game①完了吗?”
①game,运动,这里指打网球。
“快啦!你稍微等一等,两分钟准完。”
“我们上哪儿去呢?”我向沁珠说,当我打完球的时候。
“我今天有许多话要和你谈,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我说:“也好吧,但是
上哪儿去呢?”我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到西吉庆去。那里没有什么人,说话方
便。我将球拍子放在自修室里,同沁珠到学监室写了请假条,便奔西吉庆去。那时
候已经快六点了,我们叫了两份大菜,一面吃一面谈话。
沁珠正吃着一块炸桂鱼,忽然间她将刀叉放下,叹了一口气道:“素文你瞧我
该怎么办?”
“什么事情呢?”我问。
“就是关于伍的问题呵,……他曾经向我表示,但我是没有经验的,你看我多
难呵?”
“表示了!到底怎样表示的呢?”
“前天我不是一早就出去了吗?……我们又出城了,但不是到颐和园……”
“那么是到西山去了?”我接着问。
“对了,你怎么一猜就着。”沁珠这样问我。
“自然,西山是很好讲恋爱的环境,地方既美,游人又少,你们坐什么车子去
的。”
“早晨是坐公共汽车去的,晚上坐洋车回来的。”
“伍对你说些什么?”
“起初我们谈些不关紧要的问题,后来我们两人上了碧云寺的石阶,那里有一
所小园子,非常幽静,我们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伍陡然握住我的手,他的脸色像
彩霞一般红,两眼里似乎含着泪,他颤抖的声音,使我惊诧,我低了头不敢向他看,
只听见他低声叫道‘珠妹!……’这是他对我第一次这样亲昵的称呼,你想我将怎
样的惊吓?我并不答应她,但是他又说了,‘唉!亲爱的珠妹!在这个世界上,你
是唯一使我受苦的人!’”
“我连忙问道:‘这话怎么讲?我并没有作什么事情呵!’伍将我的手握得更
紧了。并且他还不住地发抖。唉!素文,当时我简直要哭出来了。我说:‘你到底
有什么话?直捷了当地说吧!’伍又叹了一口气道:‘珠妹——聪明的珠妹,我告
诉你,我是世界上第一个恨人,我的命运太坏,我今年整整活了二十五岁,但是我
没有得到一天的幸福,你想我多么可怜?’伍这些话我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
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追求幸福呢?’伍连忙问我道:‘倘使我追求幸福,你能
允许我吗?’我说:‘这话不对,怎么我会有权力不许你追求幸福呢?’”
“唉!珠妹!不是这个话,你知道世界之上,只有你能赐给我幸福呵!”
素文,你想他这话不是明明一步紧上一步吗?其实呢,我对于他也不能说没有
感情。不过我年纪还太轻,我不敢就同人讲爱情。并且我的父亲年纪老了,将来母
亲的责任是要我负的。我不愿意这么早提到婚姻问题,我便对伍说道:“你的意思
我现在明白了,不过我觉得只要我们彼此了解,互相勉励,互相安慰,也就可以很
幸福的不是吗?……”
“是呵,我希望的就是我们终身相勉励相安慰的生活……”
我一听这话,知道他是故意不放松人,我就又解释说:“我们永远作个道义的
朋友吧!”伍自然有些失望。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后来又有人走上来了,我们就
离开碧云寺,逛了罗汉堂就雇洋车进城了。“……昨天我又接到他的一封信,他发
了满纸的牢骚。我还没回他的信,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听完沁珠这一段故事,觉
得这真是个不大容易对付的题目。沁珠现在虽是不大愿意对伍表示什么。但是我准
知道,她已经陷到情网里去了。在这种情形下,我再不容易出什么主意,我踌躇了
很久才答道:
“据我想你们两人一只脚已经陷入了情海了,至于那一只脚,应当抽回呢,还
是应当也随着下去,我看就任其自然吧,如果要勉强怎么做,那只都是招徕苦恼的。”
“那么回信怎么写呢?”沁珠说。
“你就含含糊糊地对付他,看他以后的态度怎样再说。总之他倘是真心爱你,
当然还有表示……”
沁珠赞成我的提议,于是这个问题暂时就算告了一个段落,我们也就离开西吉
庆回学校去了。
第五章
从这一次谈话以后,正碰到学校里大考,我和沁珠彼此都忙着预备功课,竟有
一个星期没在一处谈话,有时在讲堂的甬道上遇见,也只点点头匆匆地各自走开。
一个星期的大考过去了,我把讲义书本稍微理了一理,心里似乎宽松了,便想去找
沁珠出去玩玩。我先到她的讲堂去找她,没有遇到。只见文澜坐在那里发呆,我跑
过去招呼她,她含笑说:“你是来看沁珠不是?她老早就出去了。唉!‘感情’两
个字真够害人的!沁珠这两天差不多天天出去,昨天回来以后,不知为什么,伏在
桌子上大哭起来。晚上也不曾吃饭。我问她,她也不肯说。本来想去找你,碰巧你
也不在学校里,后来打了熄灯铃,她才上楼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