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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戒指-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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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好,不过你既然累了,还是早休息的是,并且你的病体才好,我看有
什么话明天慢慢地讲吧。”“也行,那么我们去睡,时候已不早了。”我们一同上
了楼,我把她送进二十五号寝室。秀贞和淑芳也在那里,她们都忙着问沁珠的病情,
我就回自己房里睡了。
    第二天下课的时候,沁珠到课堂来找我,她手里还拿着一本日记,她在我旁边
的空位子上坐下,那时我正在抄笔记,她说“你忙吗?这是什么笔记?”
    “文学史笔记,再有两行就完了,你等等,回头我同你出去。”沁珠点头答应。
我忙把笔记抄完,和她一同出来下了楼,我们一直奔学校疗养院去。这是我们常来
的地方,不过在暑假的三个月里,我们是暂离过,现在又走到这里,不禁有一种新
鲜的感觉和追忆。我们并肩坐在酴醾花架旁的长椅上,我开始问她:“这是谁写的
日记?”
    “我写的。”她说。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从今年一月到现在。”她答。
    “我可以看看吗?”我问。
    “全体太琐碎,……不过有几页是关于我和伍的交涉,你可以看看,也许你能
帮助我解决其中的困难。”她说。
    “好,让我看看吧。”我向她请求的说。
    “不用忙,咱们先谈谈别的,回头我把那几段有关系的,作个记号,你拿到自
修室去看吧!”
    “也好,我们谈些什么呢,现在。”
    “别忙,我还有事情和你商量,……近来我觉得学体育没什么意思,一天到晚
打球,跳舞,练体操,我真有些烦腻,要想转科吧,又没有相当的机会,并且明年
就毕业了,转科也太不上算。所以我想随它去,我只对付着能毕业就行了。我要分
出一部分时间学文艺。《北京日报》的编辑,是我的朋友田放,他曾答应给我一个
周刊的地位,我想约几个同学办一个诗刊,你说好不好?”
    我很赞成她的提议,我说:“很好,你再去约几个人吧,我来给你作一个扛旗
的小卒,帮你们呐喊——因为新诗我简直没作过呢。”我们商量好了,她就去写信
约人,我就回到自修室把她的日记有记号的地方翻出来看。

    一月二十日:今天早晨天空飞着雪花,把屋瓦同马路都盖上了,但不很冷,因
为没有风。我下课后,坐着车子去看伍……他已搬到大方院九号。这虽然是我同他
约定的,不过在路上,我一直踌躇着,我几次想退回去,但车夫一直拉着往前走,
他竟不容我选择。最后我终于到了他的家门口,走下车来,给了车夫钱。那两扇红
漆大门,只是半掩着。可是我的脚,不敢往里迈,直等到里面走出一个男仆来,问
我找谁,我才将名片递给他说:看伍念秋先生。他恭敬地请我客厅里坐坐,便拿著
名片到里面去。没有两分钟伍就出来了。他没有坐下,就请我到屋里去坐。我点头
跟他进去,刚迈进门槛,从屏风门那里走出一个少妇,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两只水亮的眼睛,把我望着。那个少妇向我鞠躬说道:“这位是张小姐吗?请里边
坐吧。”同时伍给我介绍她,我叫了一声“伍太太”。我们一同进了屋子,伍摸着
那个男孩的头道:“小毛你叫张姑姑。”男孩果然笑着叫了一声:“张姑姑!”我
将他拉到身旁问他多大了。他说:“五岁!”这孩子真聪明,我很喜欢他,我应许
下次买糖来给他吃,他更和我亲近了。……她呢,进去替我们预备点心去了。她是
一个很驯良服从的女人,样子虽长得平常,但态度还大大方方的,她自然还不知道
我和伍的关系。所以她对我很亲热。而我呢,并不恨她,也不讨厌她,不过我心里
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伍的两眼不时向我偷看,我只装作不知。不久她叫女仆
端出两盘糖果和菜,她也跟着出来。她似乎不很会应酬我们,彼此都没什么话说,
只好和那个五岁的男孩胡闹,那孩子他还有一个兄弟,今年才两岁多,奶妈抱出去
玩,所以我不曾见着他。
    一点钟过后,我离了他们回学校,当我独自坐在书案旁,回想到今天这一个会
晤,我不觉自己叹了一口气道:“可怜的沁珠,这又算什么呢?……”
    二月十五月:伍近来对我的态度更热烈了,昨天他告诉我;他要和她离婚。—
—原因是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我们俩的关系,自然她不免吃了醋,立刻和他闹起来,
这使他更好决心倾向我这边了。 不过, 我怎么能够赞同他这种的谋图呢!我说:
“你要和你的夫人离婚,那是你的家务事,我不便过问,不过,我们的友谊永久只
维持到现在的程度。”他被我所拒绝,非常痛苦地走了。我到了自修室里,把前后
的事情想了一想,真觉得无聊,我决定以后不和伍提到这个问题,我要永久保持我
女孩儿自尊的心……
    五月十日,现在伍对我不敢说什么。他写了许多诗寄给我,我便和他谈诗。我
装作不懂他的含义,——大约他总有一天要恼我的,也好!我自己没有慧剑,——
借他的锋刃来割断这不可的情丝倒也痛快!……唉!不幸的沁珠,现在跪在命
运的神座下,听宰割,“谁的错呢?”今夜我在圣母前祈祷时,我曾这样的问她呢!
    六月二十五日,伍要邀我到北海去,我拒绝了。这几天我心里太烦,许多同学
谈论我们的问题,她们觉得伍太不对,自己既然有妻有子,为什么还苦苦缠绕着我。
不过我倒能原谅他,——情感是个魔鬼,谁要是落到他手里,谁便立刻成了他的俘
虏,……今后但愿我自己有勇气,跳出这个是非窝,免得他们夫妻不和……

    沁珠的日记我看过之后,觉得她最后的决心很对,当我送还她时,曾提到这话。
她虽然有些难过,但还镇静。后来我走的时候,她开始写诗,文艺是苦闷的产儿,
希望她今后在这方面努力吧!

    



 
                                第六章

    光阴走得飞快,沁珠和我都还有两个月,就要考毕业了。这半年里,她表面上
过得很平静,她写了一本诗,题名叫作《夜半哀歌》。描写得很活泼,全诗的意境
都很幽秀,以一个无瑕的少女的心,被不可抵抗的爱神的箭所射穿,使她开始尝味
到人间最深切的苦闷。每在夜半,她被鸱枭的悲声唤醒后,她便在那时候抒写她内
心的悲苦。——当然这个少女就是影射她自己了。这本诗稿,她不愿在她所办的诗
刊上发表。给我看过以后,便把它锁在箱子里了。我觉得她既能沉心于文艺,大约
对伍的情感,必能淡忘,所以不再向她提起,她呢,也似乎很心平气和地生活下去。
不久考毕业了,自然更觉忙碌,把毕业考完,她又照例回家去省亲,我仍住在学校,
那一个暑假,她过得很平静,不到开学的时候,她已经又回到北京来。因为某中学
校请她教体育兼级任,在学校招考的时候,她须要来帮忙的。
    那一天,她回到北京的时候,我恰巧也刚从西山回学校,见她满面笑容地走了
进来,使我疯狂般地惊喜。我们两个月不见了,当彼此紧握着两手时,眼泪几乎掉
了下来。好容易把激动的热情平静下去。才开始谈到别后的事情。据沁珠说,她现
在已经找到新生活的路途了。对于伍的交往,虽然不能立刻断绝,但已能处置得非
常平淡。我听了她的报告,自然极替她高兴。我们绕着回廊散步,一阵阵槐花香,
扑进鼻观,使我们的精神更加振作。我们对这两三年来住惯了的学校,有一种新的
依恋,似乎到处都很合适。现在一旦要离开,真觉得有些怅惘!我们在长久沉默之
后,才谈到以后的计划。沁珠已接到某中学正式的聘函。我呢,因年纪太小,不愿
意就去社会服务。打算继续进本校的研究院。不过研究院下学期是否开始办理,还
没有确实的消息。打算暂时搬到同乡家里去住着等消息。沁珠,她北京也没有亲戚,
只得搬到某中学替女教员预备的宿舍里去。
    在黄昏的时候,我们已将存在学校储藏室里的行李搬到廊子上。大身量的老王,
替我雇好车子,我便同沁珠先到她的寄宿舍里去。车子走约半点钟,便停在一个地
方,我和沁珠很注意地看过地址和门牌一点没有错。但那又是怎样一个令人心怯的
所在呵?两扇黑漆大门倾斜的歪在半边,门楼子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向来人不住躬
身点头,似乎表示欢迎。走进大门,我们喊子一声:“有人吗?”就见从耳房里走
出一个穿着白布裤褂的男人,见了我们,打量了半天,才慢腾腾的问道:“你们做
什么呀?”沁珠说:“我是张先生,某中学新聘的女教员,”“哦,张先生呀,…
…这是您的东西吗?”沁珠道:“是。”那听差连忙帮车夫搬了下来。同时领着我
们往里走,穿过那破烂的空场,又进了一个小月亮门,朝北有五间瓦房,听差便把
东西放在东头的那间房里。一面含笑说道:“张先生就住这一间吧,西边两间是徐
先生的。当中一大间可以作饭厅……”沁珠听了这话,只点了点头,当听差退出去
之后,沁珠才指着那简陋的房间和陈设说道:“素文!你看这地方像个什么所在?
适才我走进来的时候,似乎看见院子里还有一座八角的古亭,里面像是摆着许多有
红毛缨的枪刀戟一类的东西,我们出去看看。”我便跟了她走到院子里,只见有两
株合抱的大榆树,在那下面,果然有一座破旧的亭子,亭子里摆着几个白木的刀枪
架,已经破旧了。架上插着红毛缨的刀枪,仿佛戏台上用的武器。我们都莫名其妙
那是怎么个来历。 正在彼此猜疑的时候, 从外面走进一个女仆来,见了我们道:
“先生们才搬来吗?有什么事情没有?我姓王,是某中学雇我来伺候先生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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