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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旷畅渺远、无所收束;只有这里的夜晚才使李芒胸襟开阔,身心振奋。他真想去拥抱这片
海滩、这个夜晚。他的脑海里涌现出各种各样的想法,他怎么也没法儿抑制住自己的激动。
这激动里面有些说得清,有些说不清。仿佛一个人精疲力竭地攀登一座高山、踏上了峰巅时
的感觉,又仿佛一个人奋力地横渡一条宽河、胜利在望时的感觉。他绝对没法儿使自己呆在
一间屋子里,他必须使自己到一个广大的世界里去,好像那里才无拘无束,他的思绪才可以
随意飞翔。黑色将一切都染成一个颜色,淳朴而厚重,绿的叶子、白的沙土、棕色的树干,
都化为一种凝重的色彩了。偶尔有鸟雀在陌生的远处鸣叫一声,显得平淡微弱,也很快散开
在黑夜里了。海潮的声音没有尽头,总是平平的、没有曲折的调子,仿佛是这海滩上特有的
夜歌。这里的一切都使人感到安逸而兴奋,生活中间的恐惧在一瞬间退到夜幕的背后去了,
剩下的是一个人显露个性的勇气,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心绪。每个人都可以面向一片茫茫夜色
倾吐心曲,都可以沉湎,可以幻想,可以憧憬,可以狂想。世界比原来设想的要大,力量比
已经证明的要多。无休止地安慰自己,鼓励自己,娇惯自己,自己相信他是属于这片温暖的
夜色了……
李芒回过身去,倾听自己村庄的声音。看不见什么痕迹,但可以听到人们生活的声息。
他想一定是有人在烟田里摸黑做什么,这儿的人常常半夜了还要守着他的烟棵。有人跟自己
的狗和猪说话,后来跟锅灶、跟锹柄也说,再后来跟烟棵也说。跟烟棵说话时一边扳着冒
杈,就像跟娃娃说话时一边梳理他的头发一样。说啊说啊,无休无止,这就组成了村庄的声
音、生活的声音。他自然地想起了小织,想他的妻子会一个人默默地走回家去,生起炉子,
做一顿香甜的饭菜放在那儿等他回去。她不会急得出来喊他,她知道他该松弛一下了。她会
在等他的时候把窗子擦净,把书架擦净。她再没有那么多忧虑了,她已经忧虑过了,她现在
更多的是喜悦,是轻松。她以前好像不是一个主妇似的,她从今晚起要做一个主妇了。她比
过去更能感到她要做母亲。她虽然早已有了母亲的温柔,母亲的贤良,可她做母亲的精神上
的准备却未必充分。她能使儿子降生在一片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土地上吗?能吗?忐忑不安,
忧心忡忡,患了一种少妇病。……李芒仿佛看到小织在微笑,于是他自己也笑了。这时他突
然想去看看那片小草原了:嘿,小草原!
可惜看不清路径,这很难找到那片可以入诗入画的小草原。就在他有些忧虑的时候,他
发现那个月亮已经在贴着一片林梢往上攀援了。他的心像被一把欢快的小锤子敲击了一下,
兴奋地跳动着。他找那片小草原去了……大海滩慢慢笼罩在一片熟悉的月光里了,沙粒慢慢
又看得清了,树叶儿又变绿了。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展开着层次,或退远,或凑近;或者
是从草丛里挺出一枝野菊在微笑,或者是小径旁的枯树在愁蹙。大鸟儿“嘎嘎嘎”地叫着,
在它的声音里,好像一切又开始从沉睡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丛丛的洋槐、小叶杨、沙枣
棵、紫穗槐、橡墩子……在它们的背后,那片小草原在月光里打着哈欠。李芒奔跑着,举起
了两只臂膀,有力地挥动着……他卧倒在这片柔软的草地上了。这真是一片神奇的草地,在
最寒冷的时候,这里也有温暖。阳光有时只照耀着这人间一隅,使人暖洋洋的。草尖上散发
着熏人的香气,他躺在上面,竟然睡了过却!他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醒来时,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李芒觉得睡了一个好觉,解除了一个秋天的疲乏。他仲
展着腰身,活动着腿脚,准备回家了……已快到中秋节了,月亮很亮。他身旁的树叶上,露
滴闪着银白的光,叶子背面的毛绒绒也看得清。有一个蝈蝈在树桠上爬着,爬到顶端,身子
奇怪地一跌,就折向另一个枝桠了……会鸣叫的东西都大声地鸣叫,一阵微风吹起来了。
李芒从这风中马上就嗅到了烟叶儿的香气!啊,烟田再上最后的一遍水,就该收割了。
到了中秋节的时候,家家都在压得弯弯的烟架旁摆上酒桌儿。他有些沉醉地仰起脸来,又一
次仰望了布满星星的天空。多美好的天空啊,多美好的原野!
多美好的树木、烟棵、小蝈蝈!多美好的夜露、沙子、绿色的树叶儿!多美好的小路
径、河堤、木桥!多美好的虫鸣、鸟鸣、村庄的声音!多美好的乡亲、姑娘、小孩子!多美
好的小织和小织正孕育着的孩子……一切都需要温暖、亲近和守护,一切都需要和他们在一
起。
“李芒,你再勇敢一些、年轻一些、强壮一些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喊道。
二十
李芒与他的岳父肖万昌分开了烟田,这事马上就家喻户晓了。
当李芒和小织走上田埂的时候,很多人都用迷惑不解的目光端详他们。李芒不做声,只
吸着他的大烟斗,一下一下地做着活儿。
另一边肖万昌的田里,很快就有了小腊子。李芒见了,心里有些痛快。他想:小腊子
啊,你学学种烟吧,这是庄稼人该会的本事;你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就该知道烟叶是怎么长
出来的;轻骑车你已经玩得很熟了,自己家的烟田倒没有踩上几个脚印。小织常把水果什么
的抛给弟弟,小腊子每一次都接得很准……荒荒有时候从地里走过来,跟李芒说上一会儿
话。李芒常要手把手地教他做活儿,告诉他耘土时锄子该离烟根多远、耘多么深;旱地怎么
耘、湿土怎么耘;施肥后怎么耘、什么时间耘、烟叶儿染病了怎么耘……荒荒又高兴又惊奇
地拍着膝盖说:“芒兄弟!怪不得你的烟长得这么好,光是耘地就有这么多讲究!”他笑
着,挠着头。停了一会儿,他突然又严肃起来了,问:“芒兄弟!听人说吸烟多了会长癌那
玩艺儿,怎么咱这儿的人没有一个得的?”
李芒苦笑着摇抓头,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荒荒!
咱正讲种烟,你又扯到那上边了……”他接着又给荒荒讲割烟顶;怎样选割烟刀,为什
么刀子要一头尖一头偏;几个叶片割顶好,什么时辰割适宜……荒荒哈哈大笑说:“有一
手!
有一手!……”这时小织正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做活,荒荒瞥了一眼,低声对李芒
说:“你媳妇……真俊哪!……”
这天上午李芒正浇烟,可是浇了不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水就从放水道上退回去了!李芒
焦急地去找了开机器的人,那人说:“还能总给你一家子用水么?天这么旱!”
“可你也得给我浇完哪!”
“给你浇完别人就浇不完了!”
“我不是交足了柴油吗?”
开机器的人戴了一顶黄帽子,这时把帽子可笑地捋到了后脑壳上,叉着腰说:“你以为
有钱、有柴油就有了一切吗?”
李芒立刻陷入了迷茫,不解地问道:“有了新规定吗?”
那人嘻嘻笑着,斜叼上一支烟说:
“如果贫下中农不要你那几个臭钱呢?”
李芒琢磨着“臭钱”这两个字,不由得笑了。他很可怜眼前这个人。他打趣地问道:
“贫下中农不要‘臭钱’,要不要浇水的规定呀?”
“再‘规定’,也得先满足贫下中农,*H!”
他的一个“*H”字,使李芒觉得特别可笑,那一个字,那一种语气,相当于说:“就是
这样子!”“你看着办吧!”或者是:“你能把我怎么的?”“你有本事,你就试试看!”
真是以一当十、当百,“*H”字是个好东西。李芒知道他是跟肖万昌学的。这样想着的时
候,那人又说话了:
“真他妈的怪事,革命这些年,又让地主富农兴盛起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开了,摇头晃脑的。
李芒真想追上去狠揍他一顿。李芒看了看他那个细细的脖颈,心想用手'範住一拧是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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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会儿邻地里的荒荒斜穿着田埂拦住了开机器的人。
他大概也听到几句这边的争执,这时喊着:“二秃子(那人头上有一块秃斑)!你凭什
么给芒兄弟关了机器?狗仗人势……”
二秃子直着脖子说:“多管闲事!”
“我他妈的就要管!我他妈的今个是‘做代表’来了……”
二秃子乜斜着他说:“怎么,腚上的伤长好了么?”
这下子大大地损伤了荒荒的自尊心,他弯腰就搬起一块大土疙瘩……二秃子奔跑起来,
但大土疙瘩还是砸在了他的屁股上……
李芒怕耽搁了烟田浇水(这最后的一次水是多么重要!)。
到外村出高价雇来一台抽水机。可是抽水机正要往机井上放的时候,民兵连长嘴里咬着
一个琥珀色烟嘴出现了,身边还跟着两个持枪的民兵。他笑眯眯地对李芒说:
“这是不允许的。”
“闲置的机井为什么不准用?”李芒愤怒地盯着他说。
“水源是统一的。你抽了水,别的井水还旺吗?”
他身边的两个民兵微笑着,点着头。
李芒直觉得一对拳头热得发痒。他掏出了大黑烟斗,慢慢地吸起来,一边端详着面前这
三个人。
这时候有几个正在地里忙活的人围了上来,明白了什么事之后,讪笑着走开了,一边走
一边说:“人家就是有钱,能雇来一台机器!可好日子也不能都让一个人过了呀……”
李芒全听清了,他觉得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