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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快到30岁之际,在他与第一位未婚妻认识前夕,卡夫卡对自己这一心理特点作出了总结,明确认为自己是一个〃在遇到看不到底的东西时会马上垮掉的人〃。《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49页。对看不见底的〃最后〃的东西,他会产生恐惧和神经症的回避。这也意味着〃放弃〃。
只是,在〃垮掉〃之前,他多半会像克尔恺郭尔一样〃永远地三心二意〃;像哈姆雷特一样,在两种对立的选择之间、在〃对〃与〃错〃之间、在是与否之间、在结婚与否之间、在〃美人与野兽〃之间、在生与死之间、在〃活或者不活〃之间无休止地痛苦和徘徊,随时可能因为垮掉而放弃。
从这则报道可以看出,在各种存在性不安的综合作用下,一个6岁儿童的自我感觉是何等卑微。即使在家中的女厨子面前,他都无法对自己的人格产生信心,甚至一个卖煤小贩的旁观,也要威胁到他的存在,更不用说学校里〃为世人所尊敬的老师〃以及这个世界中其他的人和事了。如此发展下去,最后必然形成一种综合性的、无比脆弱的存在性不安,对这种综合性的存在性不安,卡夫卡自己作了最简明的表述:
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05页。无论是什么障碍,无论有哪些因素,所有的因素以错综复杂的方式综合起来,〃互补〃起来,最终指向一个确切的结果:一个如此这般的卡夫卡。在这个过程中,每种因素似乎都必不可少:历史,国家,民族,家庭,父亲,母亲,身心素质,心理环境,生与死的恐惧,……这所有一切因素加起来就是:生活,或者说,卡夫卡的生活。与其说一个人被单一的因素所摧垮,不如说他被整个的生活所疏离。生活不会以单一的什么因素造就一个人,造就一个人的,是这个人的生活本身,是那包含着所有因素(包括这个人自己)的生活本身。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反复说:是生活选择了卡夫卡。
1910年7月19日,刚过完27岁生日的卡夫卡写下了他一生中第三篇日记:〃……睡觉,醒来,睡觉,醒来,可怜的生活。〃在这篇长得出奇的日记中,他以某种一唱三叹的节奏深入追溯、无情批判了自己〃可怜的生活〃:念及此事,我必须说,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大大地伤害了我。这谴责所涉及的人不在少数,如我的父母,若干亲戚,家中一些不速之客,形形色色的作家,一位的确很特别、送我上学长达一年之久的厨娘,一群教师(我必须在记忆中把这些教师牢牢地绑在一道,以免在这里或那里拉掉其中某一位——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作为整体又会一点一点地散失,难以避免),一位督学,一些慢吞吞的过路人……简言之,这谴责像一把匕首迂回曲折穿过社会。没有人,重复一遍,没有一个人能有幸成为例外,从而确切地知道这匕首的刀尖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从他的前胸、后背或旁侧突然出现。……我常常反复思量此事,尔后我总得说,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大大地伤害了我。这谴责指向一群人,自然,他们并肩站在这里,宛如在陈旧的集体照中的样儿……其中有我的父母,若干亲戚,一群教师,一位的确很特别的厨娘,舞蹈学校的一群姑娘,早先家中的一些客人,一些作家,一名游泳教练,一位售票员,一名督学,还有那些我只在街上邂逅过一次的人,还有那些我无法回忆的人和绝不再回忆的人,最后还有那样一些人,他们的说教我压根儿不在意,我当时就心不在焉……总之,这些人是如此之多,必得多加小心,才不至于把其中某人说上两次。……
我常常放开思想,摒除干扰,反复虑及此事;然而,无论如何掂来量去,我始终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给我造成了可怕的伤害。在这种认识中包含一种谴责,其锋芒所指,针对着不少的人。其中有我的父母和亲戚,一位的确很特别的厨娘,我的老师,若干作家(他们的爱伤害了我,增加了他们的罪过,因为,他们的爱在我身上造成了太好的结果),与我家颇有交情的几家人,一名游泳教练,避暑地的当地人,市区公园中一些女士(关于她们这事儿全然不可期望),一位理发匠,一个女乞丐,一名舵手,家庭医生,以及其他许多人;如果我能够并且希望一一例举,他们的数目会更多;总之……
我常常放开思想……
第三章 原罪
我们为什么要为原罪而抱怨?不是由于它的缘故我们被逐出了天堂,而是由于我们没有吃到生命之树的果子所致。
——弗兰茨·卡夫卡
卡夫卡跟着厨娘第一次走向肉市附近那所小学之后7天,他的第一个妹妹艾莉来到人世。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才真正结束了卡夫卡自呱呱坠地以来长达6年的〃独子〃生涯,打破了〃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只能独自面对生活〃的局面。
可以这么说,肉市附近那所阴冷森严的小学是一道重要的里程碑,它象征着卡夫卡此前所经历的难以言喻的历程,在那段历程上,卡夫卡的人格业已基本形成,并将以〃命运般的力量〃影响他此后的一生。文学家以惊人的直觉洞察到儿童时代对于人生无法估量的意义。托尔斯泰写道:〃从那个五岁的孩子到我自己仅仅是一步。但是从那个新生婴儿到那个五岁的孩子,却是一个可怕的长途。〃心理学家则以科学的表述指出了相同的结论。
与卡夫卡同时代、并同为奥地利犹太人的阿德勒,是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正是阿德勒,他率先认识到早期弗洛伊德理论的误区。阿德勒指出,真正折磨着儿童的东西,与其说是他内在的性驱力,不如说是他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是这世界的本性折磨着儿童。阿德勒关于〃生活意义〃的一段论述,似乎正好是针对卡夫卡问题而发的真知灼见。他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摆脱两种最基本的规定:我们居住在地球这个贫瘠的行星表面;我们生活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这是人类的〃生活世界〃,是人类基本的生活情境,是对每个人的挑战。从本质上说,我们的一切反应都是对这一情境的解答,并因而显示我们各自的〃生活意义〃。而生活意义的基本形成,正是在儿童期,〃在生活开始和五岁末了之际〃,而这生活意义一旦形成,就会对当事人的一生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和作用。
……这种赋予生活的意义,其性质有如吾人事业的守护神或随身恶魔……从呱呱坠地之日起,我们即在摸索着追寻此种〃生活的意义〃。即使是婴孩,也会设法要估计一下自己的力量。在生活开始第五年末了之际,儿童已发展出一套独特而固定的行为模式,这就是他对付问题和工作的样式。此时,他已经奠下〃对这世界和对自己应该期待些什么〃的最深层和最持久的概念。以后,他即经由一张固定的统觉表……来观察世界:经验在被接受之前,即已被预为解释,而此种解释又是依照最先赋予生活的意义而行的。即使这种意义错得一塌糊涂,即使这种处理问题和事物的方式会不断带来不幸和痛苦,它们也不会轻易地被放弃。A·阿德勒:《自卑与超越》黄光国译。作家出版社,1986年,第15页。
第一节 恐惧的化身
世人难忘卡夫卡的眼睛。那双眼睛常常像孩子般清澈,有时又格外英气和智慧。直到36岁那一年秋天,那命运般的、噩梦般的肺结核已经在他的存在中宛如伤口一般绽开,但就在那年年底,在致一位女友的信中他还这样写道:〃如果我的眼睛在您的记忆中明亮、清澈、年轻、文静,那么就让它们在那里如此保留着吧,它们在那里将比在我这里得到更好的珍藏。〃
然而,从卡夫卡的眼睛,世人更多地看到不安和恐惧,他童年时代的一系列照片尤其如此。从卡夫卡一张5岁的照片中,人们看到怎样一个被生活过早地击溃的孩子!他站在那里,依着一头巨大的玩具山羊,背后是相馆中惯用的人造风景。从他脸上看不到丝毫的安全感。右眼(据说由〃理智优势脑〃——即左脑——所支配)透射出深深的不安、恐惧、怨恨以及由此产生的些许执拗;左眼(据说由〃情感优势脑〃——即右脑——所支配)则流露出挫败、驯服、忧郁和伤感的表情。5岁的卡夫卡已经陷入难以救药的不安和恐惧。
恐惧和不安将追逐卡夫卡,直到接近生命的终点,直到被生活彻底击溃之后,情况才有一种奇迹般的逆转,展现出〃向死而生〃的全新局面。恐惧和不安将追逐卡夫卡直到他变成——恐惧的化身。
在前面和以后的讨论中,我们已经并将继续看到卡夫卡身上彻骨的恐惧。他不仅恐惧强悍的父亲,而且恐惧〃所有的人〃,《卡夫卡小说选》,第536页。包括他自己,尤其是他自己羸弱的身份。后面我们将看到,在今后的一生中,卡夫卡将不时卷入生活的纠葛,其卷入的程度将导致相应程度的恐惧。这种对〃生活世界〃的恐惧,在他生平两次最重要的恋爱中表现尤为突出。从与菲莉斯恋爱的起始(1912年)到与密伦娜恋爱的结束(约1922年),中间相隔差不多整整10年。如果把与菲莉斯的恋爱算作他成人生活的真正开始,那么,这10年时间就涵盖了他全部的成人生活。其间的恐惧则充分表明他童年时代所受到的伤害之深,如与生俱来的伤口一般与生俱长,并最终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