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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读书与讲演之家〃和克莱斯特
在费迪南…卡尔德文大学校园内,除了〃布伦塔诺沙龙〃,另一个学生组织〃读书与讲演之家〃也是卡夫卡经受文学和思想洗礼的重要场合。这是一个以日耳曼学生为主的德语学生组织,其目的是要以德意志精神教化参加者,给人以当时杰出的科学和艺术思想的薰陶。当时,这一组织气氛尚较为自由开放,允许犹太人参加,其成员一律平等享受诸多优厚待遇。卡夫卡和某些犹太同学一进校园就参加了这个组织,而没有参加犹太学生组织,显然主要表明试图与日耳曼人同化的努力;但是,至少对卡夫卡来说,对德国文学和思想以及更广阔的文学和思想天地的心仪,也是其中重要的原因。
1902年,〃读书与讲演之家〃出现了一位新成员,他就是比卡夫卡低一年级的法律系新生马克斯·布洛德,一位性格活跃的文学爱好者。10月23日,刚入校门不久的布洛德在该组织发表了一篇锋芒毕露的演说《叔本华哲学的命运与未来》,对叔本华作出高度评价,而对卡夫卡当时所崇拜的尼采却予以严厉的批评。这促使卡夫卡一反平时的羞怯和迟疑,散会后坚持要陪同这位并不相识的人回家,以便给予相应的批评和反击。谁知道,这场冲突反而成了他与布洛德终生友谊的开端。
结识布洛德这样一位活跃分子,对卡夫卡的文学活动是一个很大的促进。一年后,卡夫卡在〃读书与讲演之家〃已不再仅仅是旁听,而成为有关艺术问题的报告人。随后三个学期布洛德成为文学艺术部负责人,由于他出色的文学和组织才能,有关的活动开展得极为丰富多采。在这些过程中,卡夫卡的文学视野得到极大的开拓。在大学时代,卡夫卡阅读研究了大量的作家和作品:黑贝尔、海涅、马尔摩斯·奥勒利乌斯、格奥尔格、克莱斯特、凯勒、施蒂弗特、托马斯·曼、梅特林克、爱默生、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高尔基、狄更斯、拜仑、福楼拜、左拉、斯汤达、儒勒·凡尔勒、斯特林堡、汉姆生等等,其范围从德国到比利时,从美国到俄国,从英国、法国到瑞典、挪威,不一而足。值得强调的是,卡夫卡特别注意阅读自传体文学作品,如歌德的《日记》、《旅行日记》、《诗与真》、《伊菲革尼亚》以及《歌德谈话录》,格里尔帕策、黑贝尔和斯汤达等人的《日记》,拜仑的《日记与书信选》,马尔摩斯·奥勒利乌斯的《冥想录》,福楼拜、叔本华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传记,等等。大概,生活的不幸赋予他一种直觉、一种关注,使他想要透过文化现象,进一步了解人性深处那些隐晦朦胧的东西,以及与之相应的存在本相。一次,在一口气读完近1800页的黑贝尔日记后,他向朋友写信谈了自己所受到的强烈震动:
……就好像我成了穴居人。刚开始时为了好玩把一块大石头在洞口翻来翻去,但当这块石头挡住了洞内的光线,堵住了空气时,不禁慌了,使出奇怪的狠劲,想要把这大石头推开。但这时大石头重了十倍,而这个人必须在恐惧中集中全身力量,才有可能重见阳光,重新呼吸新鲜空气。这些天我根本无力拿笔,因为看着这么一种生活天衣无缝地不断向上高耸,高得用望远镜几乎都看不见顶,良心就平静不下来。可是良心上如果有了一个很大的伤口,倒是有益的,这样它对每挨一口咬都会更加敏感。我认为,只应该去读那些咬人和刺人的书。如果我们所读的一本书不能在我们脑门上击一猛掌,使我们惊醒,那我们为什么要读它呢?或者像你信中所说的,读了能使我们愉快?上帝,没有书,我们也未必不愉快,而那种使我们愉快的书必要时我们自己都能写出来。我们需要的书是那种对我们产生的效果有如遭到一种不幸,这种不幸要能使我们非常痛苦,就像一个我们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人的死亡一样,就像我们被躯赶到了大森林里,远离所有的人一样,就像一种自杀一样,一本书必须是一把能劈开我们心中冰封的大海的斧子。《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39…140页。
显然,在那些显赫的文化现象的背后,在人群、光荣和鲜花的一旁,卡夫卡与人类精神世界的文化人物们进行着某种实质性的会面和交流。和常人相比,他更关注的是这些文化人物的血肉之躯,以及他们在孤独中、在不幸中、或者在不为常人所知的时空中那些更真实的状态。与其说他在阅读,不如说他在寻找、在发现。用走投无路的眼光、用与众不同的视线,他找到了真正与自己哀惋伤痛的生活发生撞击的东西。
大学时代的阅读和研究是一个平台,它为卡夫卡一生的精神生活奠定重要的基础。一些作家当即与他发生碰撞,一些作家他将终生研究和阅读,一些作家后来把他引向另一些相关的作家。卡夫卡后来的发展表明,某些作家和作品将对他产生重要影响,如狄更斯:〃他对事物的掌握,他在外界和内心之间保持的平衡,他对世界和自我之间的相互关系的出色而又简明的描写,他的非常自然的匀称。〃如斯特林堡:〃我不是为了读他而读他,而是为了躺在他的胸口。他将我像孩子一般抱在左臂上。〃如福楼拜,他对于卡夫卡就像斯特林堡对于卡夫卡一样:〃人只有闭上眼睛,从自己血液的流动中感受教育〃。福楼拜曾经希望〃写一本与一切无关的书,一本与外部世界只有最小联系的书,它只是由自身风格的内在力量而得到统一〃。对于卡夫卡,福楼拜不仅意味着艺术风格的典范,而且更是生存意义上的良师益友,他和福楼拜一样,把艺术创作看作唯一赖以生存的〃海上绝壁〃。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自己的〃死屋〃人生,他笔下人物的〃地下室手记〃,对于生来就身陷囹圄的卡夫卡,无疑会有着〃教科书〃般的意义。此外,对尼采、帕斯卡、弗洛伊德这样一些人的兴趣,将使卡夫卡日后的艺术创作具有深刻而强烈的思想性。弗洛伊德父辈发家史与卡夫卡父辈发家史几乎完全一样,他的理论就像卡夫卡的人生一样,正是世纪之交奥地利社会状况、经济状况和道德状况的一种典型产物。而对于帕斯卡这样一位病弱而早夭的天才,这样一位〃宇宙间最脆弱然而有思想的芦苇〃,卡夫卡曾以极大的兴趣加以研读。他不一定无条件地赞成各位作者的思想,但却至少从中受到宝贵的锤炼和砥砺。
有趣的是,在那些日子里,卡夫卡还以很大的兴趣关注过中国文学艺术,尤其是中国诗歌。他阅读了德国作家汉斯·海尔曼编译的《中国的抒情诗选——从公元前十二世纪至今》,其中李白、杜甫、苏东坡、杨万里等人的诗歌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使他领悟到中国文学艺术对诗意和象征的强调,感受到中国文学艺术巨大的吸引力。早在《一场斗争的描写》中,卡夫卡就已涉及到中国诗歌,在后来致恋人或友人的书信中,他甚至反复引证了中国清代诗人袁枚的一首诗,这是他最喜爱的中国古诗之一。在这些书信中,他还不止一次谈及中国诗歌。在他重要的作品《中国长城建造时》(包括著名的《皇帝的圣旨》)中,也能看到中国文学艺术向他提供的背景。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中国绘画、中国木刻艺术将成为他赞叹的对象,而孔子的《论语》和《中庸》、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南华经》以及《列子》等将列入他最钟爱的书籍。
但是,在星汉灿烂的作家群中,特别值得指出的是悲剧性的德国诗人、剧作家海因里希·封·克莱斯特。克莱斯特于1777年出生在一个古老的普鲁士贵族军官家庭。16岁时便为遵循家风而入伍,6年后因无法忍受军营生活而退伍。随后便投入了漫无目的然而狂热的学习和研究中。对康德和费希特的研究破灭了启蒙主义时代给他树立的世界观,使他在24岁那年陷入精神危机。他深感人类生活为不稳定、不确定的未知因素主宰,在接下来的10年之间,在担心成为〃命运之傀儡〃的恐惧中,他努力想去把握自身命运,实施自己的〃人生计划〃,但由于行为随意和散漫,由于心态和感情的瞀乱,他始终在神秘而不可知的命运中颠沛流离,并在34岁那年与情人一道自杀。
在艺术创作上,克莱斯特与由歌德所代表的古典人文精神形成极端的对照,他向后者的价值观念中引入了阴森的怀疑。他的文学创作常常都是病理和心理因素的突发性产物,往往事先没有任何迹象,便直接涌现于潜意识深处。他的作品总是倾向于表现灾难性的结局,而他所揭示的原因则是经验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伦理-人际关系的脆弱,心理动机的深不可测,以及命运对〃人类生活〃造成的袭扰和不安。正因为如此,歌德把克莱斯特斥之为〃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