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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地狱里的温柔-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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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法,当然,我还要用笔把这个看法写出来,让别人相信我的这个看法。这两点:得到某一种看法同表达这种看法,是紧密相连的。我对人生的看法是:虽然,人的一生大起大落,有着明显的变化,但是,它又是子虚乌有,是梦幻,是游云。想真心实意地了解生活,这也许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这好比我要一张做工蹩脚的桌子。我在做这张桌子时非常专心,一点都不分散精力,免得人家说,桌子对我是可有可无的,是子虚乌有;我这么专心地做桌子,别人看了,只能说:〃他真的是在做桌子,他敲的每一下都是实实在在的,但同时,它又是一种虚无。〃这样一来,我在桌子上的每一记敲打就更加有力、坚定,更加真实。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这么说,这每一记敲打更加疯狂了。但是在实际生活中,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这样去希望得到某件事情,因为,他的希望不是希望,它只是个狡辩,是物化了的子虚乌有,所谓的希望其实是,他给子虚乌有以一点点活泼的表面现象;虽然,他本人还没有故意走进到这子虚乌有之中去,不过,他已经感到,子虚乌有是他的本质要素;这是一种告别方式,当他还年轻时,他就是用这种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的虚假现象。这个虚假的世界并没有直接欺骗他,而是通过他周围的权威人士的话欺骗了他,这样他才有了这个所谓的〃希望〃。见瓦根巴赫:《卡夫卡传》,第43-44页。
  时光流逝,站在今天的立场上,我们也可以用一种宏观的眼光来看待青年卡夫卡文学的悲哀。当人类社会文明发生剧烈变化,历史性、群体性的价值观念体系分崩离析,文化和地理的地平线上战云密布时,个体,尤其身心敏感的个体就可能产生预感,他们过去不幸的生活史将成为一种预兆性的经验内容,与人类未来将要经历的遭遇之间有着一种前定的同构。他们遂成为时代的拉比或先知。历史上,卢梭、克尔恺郭尔、叔本华、尼采、卡夫卡等都是这样的先知式人物。
  不管怎样,文学对于卡夫卡几乎是唯一的意义和生命之所系,于是注定只能成为一种〃私人宗教〃式的东西,成为与常人眼中的〃文学〃截然不同的〃艺术〃。用卡夫卡后来的话说,〃祈祷和艺术是感情强烈的意志行为。人们要超越正常存在的各种表现意志的可能性,将它们升华。艺术就像祈祷一样,是一只伸向黑暗的手,它要把握住慈爱的东西,从而变成一只[自我]馈赠的手。〃艺术是一种虔诚而悲哀的乞讨,〃为了馈赠自己而乞讨〃。而相应地,〃[艺术的]语言只借给活着的人一段不确定的时间。我们只能使用它。实际上,它属死者和未出生者。占有[艺术的]语言必须小心谨慎。〃正因为如此,〃艺术向来都是要投入整个身心的事情,……艺术归根结底是悲剧性的。〃关于卡夫卡这一思想,参见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19、44、46、54、55、56页等处。
  的确,只有理解了艺术对于卡夫卡的意义,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他在中学和大学时代对自己的文学创作是那么讳莫如深,直到1906年都始终保持沉默,聚会时也最多朗读一下他最喜爱的作家的作品。此后,也要在同学和朋友强烈的请求下才会朗读自己创作的小说。一生中,与历史上大多数文学人格相比较而言,他写得很少,发表得更少,而且,他很少主动发表作品。根据他后来的青年朋友雅努施的回忆,发表作品将引起他强烈的不安。在死亡面前,他将在遗嘱中请求朋友销毁他的绝大多数文字。站在将近一个世纪之后的今天我们可以说,他是在孵化一种世所罕见的艺术,久久地、久久地孵化。用他自己生命最后时光一篇小说《饥饿艺术家》中的隐喻说,那是一种〃饥饿艺术〃,一种本身就是悖论的艺术。这种艺术从尘世间的身外之物中永远〃找不到适合自己口胃的食物〃,于是只能自我喂养,只能伸向黑暗,向虚空乞讨。就像他那〃最瘦的人〃的身躯,在一个盛行〃肉搏〃的世界上什么也不为,什么也无法为;就像那只〃迷惘困惑地在人们中间跳来跳去〃、无处藏身的〃断翅寒鸦〃;就像那位〃饥饿艺术家〃,到最后甚至无法表演;……
  我是个素食者。素食者靠自己的肉为生。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192页。素食者是一个隐喻,它象征一种命运。在一个盛行〃肉搏〃原则的世界上,一个〃素食者〃只能拥有这种命运,他只能自我啃啮、自我折磨。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只能是一个作家。
  即使我不从事写作,我也同样是作家……贝克勒等编:《向死而生》,第92页。而这一作家的涵义与常人的理解相去甚远。对于他来说,写作只意味着向虚空和黑暗伸出绝望的手,只是为了不从烟里跑到火里。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是我不写作,我的生活会更好。相反,不写作我的生命会坏得多,并且是完全不能忍受的,必定以发疯告终。《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69页。
  只有摆平自己,也只为〃摆平自己〃。这是卡夫卡及其艺术与生俱来的命运。他只有拥抱这一命运。这是一个痛苦的悖论。我们的卡夫卡不能回避这个悖论。他必须面对悖论,成为悖论。否则他会成为〃悖论的悖论〃——那意味着疯狂,那是比悖论更糟糕的事情。 
 
 
第七节 生活和转折
 
  从1906年6月18日,就要过23岁生日的卡夫卡考试合格,被授予法学博士头衔。从10月开始,他在司法部门完成了为期一年的实习过程,次年10月1日,他开始在一家意大利保险公司布拉格分公司上班。约半年后又因故辞职前往布拉格工人事故保险公司工作,在那里十六年如一日,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光。 
  生活在召唤。对于卡夫卡,一份社会职业,在很大意义上意味着与家庭的独立,意味着摆脱父亲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在那些日子里,卡夫卡虽然缺乏能力完全离开家庭独立生活,但自主意识已充分体现出来。早在实习期间,他就偷偷在银行开了一个小小的户头,存入平时省下的钱。在那家意大利保险公司谋职时,他曾经满怀到意大利总部工作的理想,希望从此远走高飞,为此他白天努力工作,晚上还要坚持上意大利语课。在布拉格工人事故保险公司,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深得上司好评,不久便成为该公司长期职员。与此同时,当妹夫开办了石棉工厂,他竟然急切地借钱投资,成为该厂不参与经营的股东,并积极介入有关的事宜。这大概也是出于他想独立面对全新生活的渴望。
  无论怎样,至少在这转折点上,走向生活不管怎样都是新鲜的事情。卡夫卡真正在生活中〃实习〃起来。在哪怕只是相对独立之中,他的性格也似乎变得开朗一些了。他现在渴望与人交往,甚至把很有限的时间用来结交朋友,了解社会。〃……我现在突然走进了一大群人。军官,柏林人,法国人,画家,喜剧歌唱家。我十分开心,尽管让他们占去我晚上的几个小时,当然,还不仅仅是晚上的几个小时。〃他有时也去看电影、舞蹈、歌剧等,参加一些娱乐,偶尔也跟女招待和妓女以及类似人等打打交道:〃我走过妓院就像走过所爱者的家门。〃Franz Kafka,The Diaries; Translated by Joseph Kresh。 London: Schocken Books Inc。;1948,P。11。并参见1913年11月19日日记。他也与无政府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交往,并参加他们的一些活动。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1911年10月4日,卡夫卡在布拉格萨伏依咖啡馆观看了一个犹太意第绪语剧团的演出。这是他对犹太文化态度的转折点。3个月时间内,他连续观看了该剧团20多场演出,常常被激动得忘乎所以。结果,卡夫卡与该剧团领班洛维结下了深厚友谊,从洛维身上以及洛维举办的私人讲座中,卡夫卡对犹太精神世界、犹太神秘教义以及现代犹太文学都有了相对深入的了解。他自己认为,这对他后来思想的发展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有趣的是,他甚至对剧团一位女演员契西克夫人产生了多半是一厢情愿的爱情。
  在走向生活的过程中,友谊的意义也格外显示出来。1909年,布洛德也读完大学,在邮政部人事部门谋职,与卡夫卡谋职的公司在同一方向,两人每天相互来往,继续进行友谊和文学交往。布洛德在文学上已小有成就,卡夫卡从中受到不小的激励。此后,卡夫卡每年都与布洛德一道外出度假旅游,所到之地包括意大利北部城市里瓦和布里亚、巴黎、柏林、苏黎世、卢加诺、米兰、魏玛等,一直到1912年在布洛德家中认识他后来第一位未婚妻菲莉斯·鲍尔小姐为止。对世界文化名城和文化胜地的旅游参观,尤其是对魏玛歌德故居的参观访问这样一类旅游活动,对于卡夫卡的人生和文学事业具有着重要的意义。这从卡夫卡专门记叙的旅游日记中可以看出。
  在旅游中,卡夫卡还找到了自己与人群关系的新感觉。尤其是好几次布洛德先行返回,他独自一人继续逗留或另往他处,其时他发现,在远离布拉格那〃带爪子的小母亲〃的地方,在全然陌生的人群中间,在严格的伦理…人际关系之外,他有了与人交往的能力。他为这种新感觉而略略有些兴奋,在致布洛德的信中他写道:〃别说任何反对合群的话!我就是为了寻找人群而来这里的,并为我至少没有在这一点上自欺欺人而感到满意。我在布拉格却是如何生活的!这种向往人群的要求我是有的,但它变成了恐惧,如果要使这种要求得到满足,那么只有在度假期间才会感觉舒适;我肯定是有点变形了。〃
  生活在召唤,卡夫卡对人生和文学艺术的向往都在进一步加深。正是在那些美好的旅途上,他产生了记日记的念头,从1910年开始直到去世前一年,他断断续续记载了许多重要的生活和内心历程。从最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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