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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6-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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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校长又开始抹头发。 
  我说,教师跟职员,还是有区别的,职员能做的事,教师不一定能做。 
  是呀,你不是说李秋的父亲说教师要有点神性吗,这话说得不错,以前我们把教师当成不食人间烟火那样去要求,那当然是不行的,可是,教师们跟人比试着世俗,就更要不得了。但老实说,如果你不提出来,我真没那个心思去照管了,既然提出来了,就再试一试吧。你是教务主任,你就负责来经管教师这一块儿,先把教师的问题处理了,职工的事慢慢来。 
  沉吟片刻,李校长又说,至于你说对万丽君的处理能不能更改,这事过些日子再说吧。 
  我觉得李校长是在推卸责任,但我并不怪他。我理解他的苦衷,他是想利用我和江副局长的特殊关系,把我推到前台去啃骨头。 
  但李校长在这一点上想错了,我和岳父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交流,我跟佩兰从恋爱到结婚,已超过两年半时间,但岳父从没坐下来跟我说过一句带个人色彩的话。我第一次随佩兰去她家的时候,她爸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佩兰介绍后,我叫了声江伯伯,而他只是唔了一声,再狠劲地盯了我一眼,又继续看报纸。中午吃饭,他对我照样没一句客气,只管自己吃。他的饭量很小,只吃小半碗,就额头放光,把筷子放下了。他刚放下筷子,佩兰的母亲立即起身,为他拧来热毛巾。他接过来,在脸上擦了几下。这一擦,整张脸都放光了。擦了脸,他起身离开饭厅,又到客厅看报纸去了。他好像有看不完的报纸。两年多时间里,我去过他家许多次,多数时间他不在,要是在的话,几乎都是上述情形的翻版。再说我岳母。岳母年轻时候绝对是个大美人,现在又是局里某科室的科长,但在家里她是典型的中国旧式妇女形象,对丈夫百依百顺,把丈夫照顾得无微不至。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冷,特别是岳母为岳父拧热毛巾的时候,站在沙发背后为他捶腰敲背的时候,我更觉得冷彻肌骨。岳母是个川剧迷,下班之后,只要岳父不在家,她就去旁边的花园里唱川剧;最奇特的是,面对那些爬满长青藤的假山唱戏,她也要盛装而出,绝不马虎。有一次我和佩兰在厨房里弄饭,不一会儿就听她在花园咿咿呀呀地唱开了:“娟娟月明照碧空,湖光花影画图中,原来你是痴情种,恋花情意浓……”我对戏曲所知甚少,但我听得出这是一个人用心在唱。唱戏的人已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包含着她的全部感情。 
  岳父是这样,他的家庭是这样,我哪可能为工作上的事去请求他的帮助呢?我从来也没想过去请求他的帮助,我甚至有意回避这一点。教书也罢,当官也罢,我想依靠的不是岳父,而是自己的本事。 
  佩兰是吃了晚饭才回来的。她开门的时候,我立即跑过去接儿子,可佩兰不让我碰,她气冲冲地把儿子抱进卧室,就再也不出来了。 
  我在外面怅惘了许久,才进去跟她无话找话。她一直不理我,等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很空洞了,令人讨厌了,她才说,黄开亮,不要再给我讲什么羊的故事了,我早就不是你心目中的羊了;就算是,也不过一只低贱的羊吧,你想吃肉的时候,照旧会把它杀来吃掉的! 
   
  我被两种力量推到了谷口,但我必须做下去。 
  这天下午我主持开教师会,再一次把万丽君的事情拿出来说。大多数教师是第一次听到她的故事。说到她家里的贫穷,很多人唏嘘不已。可也正是她家的贫穷,老师们无法原谅她的奢侈。一个连母亲也不知道心疼的人,开除她并不冤枉。 
  就是没有人想一想,这学校不奢侈的学生有几个?他们在比试着奢侈,因为我们给了他们这样的土壤。近两年,煤炭行业相对走俏,一般的矿工家庭是吃得上饭了,但也仅此而已。稍稍吃得上饭的时候,我们就忘记了矿工因为贫穷而自杀的日子。那只是前几年的事,并不遥远,最让人震撼的,是石林煤矿一个姓朱的矿工,从井下出来后,实在想喝点酒,可他没钱啊,从工友那里好不容易借到一块钱,就去店里要了两块豆腐干和二两白酒。刚喝一口,他女人从矸石山回来,路过店门口,恰好看见他了。女人又哭又骂,家里锅也揭不开了,你还有钱喝酒,原来你是把钱藏起来了啊。矿工没喝第二口酒,就回家去了。不到半个钟头,他就由活人变成了死人。他是用钢丝把自己勒死的。生活逼得他对一切都绝望了。石林那地方有个习俗,人死后要用菜油灯熏脊背,可翻遍了他家的坛坛罐罐,就是没有一滴菜油!矿工们当初过的是这样的日子,现在他们虽然吃得上饭,可再供一个孩子读书,依然相当困难,如果这孩子再奢侈,就是要他们的命了。然而,我们在鼓励他们奢侈,因为只有他们奢侈,我们的腰包才会鼓起来。 
  大家都听出来了,我的话越说越不像话了。 
  ——黄开亮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教师带头,关掉遍布学校的家庭食店。如果学生都到大食堂吃饭,明码实价,学校也好管理,一旦进入家庭,到处都是暗箱,没法管理;再说,只要学生去了大食堂,就有人愿意承包了,学校还可以收一笔提成。 
  会议室里哑静了足足十分钟,才终于有人说话:黄主任,你给你岳父说,让他给我们长两级工资嘛。 
  我的喉咙里卡进了一根刺。 
  会议室里传来嗡嗡的声音。那些混乱的声音表达了一个共同的主题,无非是教师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 
  我们学校教师的收入虽然比地方上的重点中学差,但也没到不能糊口的地步,孙老师的生活困难些,但那是特例。 
  可教师们又有话说:现在不是在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吗,仅仅糊口怎么行?如果教师队伍都没进入小康,广大的农民能迈进小康的门槛吗?在中国,农民没进入小康,能叫小康社会吗? 
  我不是政治家,应付不了这么多口舌。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孙老师发言了,孙老师说,我看黄主任说得对,这当老师的嘛,也是该讲点良心,我响应黄主任的号召,以后家里不开店了。 
  在整个讲话的过程中,我绝对没有提到良心二字,但孙老师把它提炼出来了。这是很伤人的,教师最怕的是两句话,一是不讲良心,二是误人子弟。 
  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特别是张主任。这学校,中层以上干部只有张主任一人开店,我多么希望他能够支持我;只要他表态不开,一切都好办。可是,孙老师说话前,他一直虎着脸,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听了孙老师的话,他的脖子才放正了,面无表情地问孙老师,你说的以后,到底是从哪天开始?能不能定下具体日期? 
  孙老师嗫嚅了一阵,这个月底吧。 
  为啥要等到月底?事情严重得都跟良心挂上钩了,我看最好是今天晚上你就封店。 
  孙老师抠着脑门,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月的伙食费我全都收了,已经吃了七八天,要退也不好算账。 
  会议室里发出哄笑声。有些人说,好吧,我们跟孙老师走,开到月底就不开了。 
  我立即站起来说,好,都开到月底吧!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会议结束得太突然了,大家犹疑着正要起立,张主任说话了,他说,黄主任,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我坐下来,谦卑地微笑着说,张主任你讲吧。 
  这个问题我希望孙老师解答,张主任说,学生去哪里都是吃饭,去老师家吃饭,老师怎么就是不讲良心? 
  孙老师又涨红了脸,小声说,我话讲错了,对不起大家。 
  你这话是打人的啊,是拿刀子往我们心里捅啊,随随便便说声对不起就行了? 
  孙老师目光朝下,一言不发。 
  大家也都一言不发,同时也都看到了张主任的阵势。张主任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当孙老师被沉默而严肃的气氛压得头也抬不起来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说孙老师的话也不错,个别老师家里不仅给学生卖饭,还给学生卖烟酒,据说还放黄色录像。如果干这样的事情,不要说教师,就是普通商人,也是不道德的。 
  张主任的目光拧成了一根绳,狠狠地朝我抽打过来,黄主任,难道你是以这种眼光看你的这帮部下?你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 
  我说的是个别人,不是全部。 
  教师们有一种好奇的紧张,小声议论说,那种事没有啊,连个别人也没有啊,真有干那种缺德事的,也一定是职员,教师怎么会干出那种事呢? 
  那不一定,我大声说,据我所知,万丽君带人去打李秋之前,曾去一个教师家吃饭,那教师家里就给万丽君卖烟了。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孙老师。 
  你们不要看他了,张主任怒气冲冲地说,万丽君那天中午是到我家里吃饭的,她的伙食费是被孙老师强行收起来的,可是她为什么宁愿丢掉那点钱,经常到我家里吃饭,这道理不说大家也明白。孙老师不是在讲良心吗,我们这些人不懂良心,但我知道收了学生的钱,就要把油水给够,分量给足。这些事也就不说了。我是想问黄大主任,你说我给万丽君卖了烟? 
  万丽君自己交代的。 
  不会是刑讯逼供吧? 
  张主任,你何必这样呢,我们不是在讨论问题吗? 
  有你黄开亮这么讨论问题的?这也叫讨论问题,那么我也提一个问题,我说万丽君那天在黄主任家吸了白粉,大家来讨论讨论,行不行? 
  我闭了闭眼睛,尽力压制住心头的怒火,然后说,张主任,万丽君那天抽了烟,不是她一个人说,跟她一起的同学都是可以证明的。再说,我们今天又不是追究谁的责任…… 
  说得倒是轻巧!——就算她抽了烟,你凭什么说是我家卖给她的?你黄开亮认为自己是江铁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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